赵王府夜宴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林凡加强了对此事的关注，但表面上，京城依旧维持着北伐筹备期的紧张与平静。然而，来自边境的一封六百里加急，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这份平静。

    这日午后，林凡正在武德司衙门与几名心腹千户商议加强对北燕情报渗透的细节，一名亲卫几乎是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手中高举着一封插着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紧急军情的信筒。

    “侯爷，镇北将军急报，北燕……北燕大军犯边！”

    书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霍然起身，目光死死盯在那信筒上。

    林凡一把抓过信筒，验看火漆无误后，用力拧开，抽出里面薄薄的绢帛。目光迅速扫过，他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冰冷的杀气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身旁几名身经百战的千户都感到呼吸一窒。

    “拓跋峰……好胆！”林凡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绢帛上的字迹潦草，带着血与火的气息：

    “三日前拂晓，北燕大将兀良哈·台，率五万精锐骑兵，突袭我云州外围堡寨‘飞云隘’！守将赵破虏率一千将士血战一日夜，全员殉国！隘口……已失！北燕骑兵前锋已深入云州境内百里，烧杀抢掠，数个村庄被焚，百姓死伤惨重！末将已紧急调兵驰援，然敌势大，骑兵来去如风，云州告急！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飞云隘失守，守将殉国，北燕骑兵已入寇百里！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在衙门里传开，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惊呆了。谁也没想到，拓跋峰在刚刚经历内乱，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情况下，竟然敢主动挑起大规模边衅，而且一出手就如此狠辣，直接攻陷要塞，深入腹地！

    “王八蛋！老子带人去宰了那群蛮子！”雷豹第一个反应过来，独眼瞬间布满血丝，怒吼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林凡厉声喝道，声音如同寒冰，瞬间压下了书房内的骚动，“慌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拓跋峰这一手，看似冒险，实则高明。他刚刚统一北燕，内部未必全然归附，此时发动一场对外战争，既能转移矛盾，凝聚人心，又能试探大周的虚实和反应，更能抢夺物资，弥补内战损耗。

    “立刻将此军报，原封不动，急送宫中，呈报陛下！”林凡将绢帛递给王狗剩，语速极快，“同时，传我命令！”

    他目光扫过面前几名神色凛然的千户：

    “第一，启动武德司在北燕境内所有潜伏人员，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此次入寇北燕军的详细兵力、主帅兀良哈·台的动向、以及后续补给路线！”

    “第二，命令云州、幽州、并州所有武德司所属暗桩、游骑，全力配合边军行动，狙杀北燕斥候，破坏其后勤，收集一切敌军动向！”

    “第三，衙门内所有擅长刺探、刺杀、破坏的好手，即刻集结，由……雷豹统领，分批潜入云州，给我盯死那股入寇的北燕骑兵，寻找机会，干掉他们的指挥官！”

    “是！”众人齐声领命，雷豹更是兴奋地低吼一声，摩拳擦掌。

    “侯爷，那您……”王狗剩看向林凡。

    “我即刻入宫！”林凡抓起桌上的横刀“斩岳”，大步向外走去，“边境烽火已起，京城……恐怕也要乱了。”

    他预感没错。当他快马加鞭赶到宫门时，发现枢密院、兵部的几位大佬也已经仓促赶到，人人脸色凝重。皇帝慕容明直接在御书房召见了他们。

    军情已经传开，御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陛下！拓跋峰狼子野心，公然犯境，掠我土地，杀我百姓！臣请即刻发兵，迎头痛击，将北燕蛮子赶出去！”兵部尚书须发皆张，第一个请战。

    “陛下，敌军五万精锐骑兵已深入云州，其后续兵力不明，贸然派兵救援，恐中埋伏。当务之急是稳住云州防线，阻敌继续深入，同时调集周边兵马，形成合围之势！”枢密使则相对谨慎。

    众人争论不休，但基调却是一致的：必须打！而且要快！否则国威何在？边民何安？

    慕容明面沉如水，听着臣子们的争论，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最终，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的林凡身上。

    “林爱卿，武德司有何消息？”

    林凡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已命武德司全力侦查。目前可知，入寇主帅为北燕大将兀良哈·台，此人骁勇善战，尤擅骑兵奔袭。其后续兵力及意图，尚在查证。但臣以为，拓跋峰此举，意在试探，亦在立威。若我朝反应迟缓或软弱，其必得寸进尺！”

    皇帝微微颔首：“爱卿所言，与朕意相合。拓跋峰这是在逼朕表态。”他目光锐利起来，“既然他想要战，那便战！”

    “传旨！”皇帝声音陡然提高，“命镇北将军全力阻击入寇之敌，务必将其阻于云州境内，不得使其威胁腹地！命幽州、并州都督，各调两万精骑，即刻驰援云州，受镇北将军节制！命兵部、户部，全力保障前线粮草军械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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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道命令迅速发出，战争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林爱卿。”皇帝再次看向林凡，“武德司的任务不变，但要加码！朕要你在最短时间内，拿到北燕此次行动的完整计划，以及……拓跋峰国内的虚实！”

    “臣，领旨！”林凡肃然应道。

    从宫中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林凡没有回衙门，而是直接回到了侯府。他知道，接下来他将面临极大的压力，武德司必须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刺入北燕的心脏。

    刚踏入府门，王狗剩就迎了上来，低声道：“侯爷，苏先生……去了伤兵营。”

    林凡脚步一顿：“伤兵营？”京城设有专门收容重伤退役老兵及战时临时安置伤员的地方。

    “是。云州那边有第一批重伤员被送回京城医治，苏先生听闻后，便带着她配置的药材和几个丫鬟过去了，说是……能帮上点忙。”

    林凡心中微微一颤。边境的惨烈，他比谁都清楚。那些伤员的景象，绝非养在深闺的女子所能承受。他立刻转身：“备马，去伤兵营。”

    伤兵营设在城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味，间或夹杂着伤员压抑的呻吟声。气氛低沉而压抑。

    林凡在一处临时搭起的棚子下找到了苏浅雪。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防止污秽的深色布围裙，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清洗、包扎伤口。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周围令人不适的气味和景象都不存在一般。

    那老兵疼得额头冷汗直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苏浅雪一边上药，一边低声安抚着：“老伯，忍一忍，这药效果很好，伤口清理干净就不容易溃脓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那老兵看着她沉静认真的脸庞，紧绷的身体竟然慢慢放松了下来。

    林凡没有打扰，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看到苏浅雪穿梭在伤员之间，检查伤势，分发她带来的药剂，指导着营中本就忙碌不堪的医官和学徒如何处理一些复杂的伤情。她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裙摆和下摆也沾上了血污和泥渍，但她毫不在意，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专注与……悲悯。

    这一刻，林凡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与他记忆中那个在玉门关救治伤兵的苏浅雪身影重合了。无论身处何地，面对何种境况，她始终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做着力所能及的事情，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直到夜色渐深，伤员们都得到了初步安置，苏浅雪才疲惫地直起身，轻轻捶了捶后腰。她一转身，就看到了不知站了多久的林凡。

    “侯爷？”她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这里……气味不好。”

    林凡走上前，看着她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和难掩疲惫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敬佩，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

    “回去吧，你累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苏浅雪看了看还有几个伤势较重的伤员需要观察，犹豫了一下。

    “这里有医官守着，你已尽力了。”林凡又道。

    苏浅雪这才点了点头，解下围裙，交给旁边的丫鬟，随着林凡向外走去。

    回府的马车上，两人都沉默着。车窗外，京城依旧灯火通明，但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与伤兵营那个充满痛苦与挣扎的世界截然不同。

    “那些北燕人……为何要如此？”苏浅雪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抢夺、杀戮……那些百姓，他们做错了什么？”

    林凡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乱世之中，弱小本身就是一种罪。拓跋峰需要立威，需要资源，需要转移矛盾，大夏和我们的百姓，就成了他眼中的肥肉。”

    “没有……别的办法吗？”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和希冀。

    林凡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清澈，却仿佛能照进他心底最深处。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坚定：“至少现在，没有。面对豺狼，唯有亮出猎枪，将其打痛，打怕，它才会记住教训。妥协和退让，只会让更多的百姓遭殃。”

    苏浅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以及坚决背后深藏的责任与沉重。她忽然明白了，他肩上扛着的，不仅仅是战功和荣耀，更是这万千百姓的生死安危。

    她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头。马车在寂静中行驶，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

    回到侯府，在各自回院落的岔路口，苏浅雪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凡，轻声道：“侯爷……一切小心。”

    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眸子却比星辰还要明亮。

    林凡看着她，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再次涌动。他点了点头，第一次，用一种近乎承诺般的语气回应：“我会的。你……也是。”

    苏浅雪浅浅一笑，转身走进了自己的院落。

    林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身影，久久未动。边关的烽火，朝堂的暗流，似乎都在这清冷的月光和那句轻轻的“一切小心”中，被暂时隔绝开来。

    他知道，前路艰险，但他必须前行。而身后这份无声的牵挂与支持，将成为他披荆斩棘的最大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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