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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四百八十一章 白霜
    四百八十一章:白霜

    我今年二十六岁。

    二十六岁,在天河市特警支队,我是狙击手。警用枪械QBU-202,发射子弹的那种,和军用的高能粒子武器不太一样。但狙击手的本质是一样的——瞄准,呼吸,击发。

    天赋这东西,骗不了人。我很快就适应了。

    八年的军旅生涯,2020年的太阳系战役,2022年的全面战争,一直到2028年。八年,我把最好的年华给了部队。然后我转业了,回到天河市,成了特警。

    二十六岁,退役的战斗英雄,特警队优秀的狙击手。年轻,充满未来。

    在别人看来,确实很优秀。

    可我自己知道,有些东西,过不去的。

    我很少回忆战争时候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想那些日子。不敢想那些人。不敢想那些在瞄准镜里一闪而过的脸。不敢想那些在我身边倒下、再也没有起来的战友。

    我不敢。

    所以我拼命往前跑。训练,出警,训练,出警。把自己累到倒头就睡,累到没时间想。

    但我还是忘不了。

    忘不了我打过的每一个靶子。忘不了军营的生活。忘不了和战友在一起患难与共的日子。

    忘不了她。

    前几天,我妈给我打电话。

    “儿子啊,你什么时候休假?”

    我说,下周吧。

    我妈的声音立刻变得高兴起来:“那正好,你凌叔叔家的闺女也休假,你们见个面。凌清秋,刑警队的,比你小一岁。人长得可俊了,照片我看了,大眼睛,长头发,一米六八……”

    我听着,没说话。

    我妈又说:“人家姑娘条件可好了,刑警队的骨干,立过功的。你凌叔叔跟我提了好几次了,说想让你俩认识认识。你说你也不小了,二十六了,该考虑了……”

    我说:“妈,我不想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为啥?”

    我没回答。

    “你倒是说话啊。人家姑娘哪点不好?你见都没见过,怎么就……”

    “妈。”我打断她,“我不想去。”

    又是沉默。

    然后我妈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很多东西,我听出来了。失望,担心,还有那种当妈的说不出来的心疼。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天河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车流如织。二十六岁的退役英雄,住在这个城市最好的地段,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个光明的未来。

    可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只看见一个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新兵连的训练场。太阳很大,晒得地上冒烟。我们在跑步,一圈一圈,永远跑不完的那种。

    然后是特种部队的选拔。泥潭,铁丝网,教官的吼叫,战友的喘息。有人退出,有人倒下,有人咬着牙往前爬。

    然后是2020年。我和战友一起登上那艘飞船,去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太空。飞船穿过大气层的时候,舷窗外面的天空从蓝变黑,星星亮得刺眼。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宇宙是这个样子的。

    然后是2022年。我和战友躺在草地上,听着那首俄语的歌。

    《По3овименятихопоимени》——轻轻地呼唤我的名字。

    队长放的那首歌,旋律很慢,像风,像水流,像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飘。

    薛明躺在我旁边,闭着眼睛,忽然开口说:“这听起来像一首和战争有关的曲子。”

    我说:“这是纪念苏联卫国战争中无名英雄的曲子。”

    他说:“世界末日前的宁静。”

    然后——

    我看见了白霜。

    第一次看见她,是在那个机场旁边的草地上。

    她们部队刚从运输机上下来,在休整。她解开外骨骼装甲,甩了甩头发。头发不长,刚到肩膀,黑色的,在阳光下有点发亮。

    她的脸,我不知道怎么形容。

    面若寒玉,清冽含光。眉如远山含黛,疏朗藏锋。眼似寒潭凝星,眸若寒溪初冻,澄澈见底。

    她站在那里,像一块玉,被水洗过,被冰镇过,然后放在那里。不笑,不怒,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热情的光亮,是那种——像冬天的星星,很远,但你看一眼就忘不掉。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就被她吸引了。

    可能是因为女兵太少见了。可能是因为她也是狙击手。可能是因为那个瞬间,刚好有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她脸上。

    我不知道。

    我就多看了几眼。然后,我就把视线移开了。

    继续躺下,听歌,晒太阳。

    那天晚上,我们和兄弟部队搞交流。我又看见了她。

    她身高和我差不多,一米七五左右。

    “我叫白霜。”她说,“二十岁,狙击手。”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冬天的溪水,清冽,见底。

    二十岁,比我大两个月。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想着她的样子。想着她说“我叫白霜”的时候,微微扬起下巴的弧度。想着她眼睛里的光,像寒潭里的星星。

    白霜。白霜。

    下霜的时候,万物都安静了。天冷了,叶子落了,清晨起来,地上白白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白霜。

    梦里,我摔倒了。

    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只知道是战场,到处是硝烟,到处是废墟。我跑着跑着,忽然脚下一滑,摔在地上。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我抬起头,是白霜。

    她站在我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她的手伸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握住她的手。

    凉。

    还是那么凉。和那天我把她从战场上背回来时一样的凉。

    她把我拉起来。

    我站直了,看着她。她看着我,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寒潭里的星星。

    然后——

    一声枪响。

    她的胸口炸开一朵血花。血喷出来,溅在我脸上,热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又抬起头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倒下去。

    我想抱住她,但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像一片影子,像一缕烟,从我的指缝间滑落。

    我跪在地上,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还那么亮,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像熄了灯的星星。

    像结了冰的寒潭。

    像——

    白霜。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我躺在床上,浑身都是汗,心脏跳得厉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坐起来,大口喘气。

    过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我想起那天。

    那天,我完成任务之后,没有按预定路线撤离。我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更危险的路,一条更远的路。

    那条路,经过白霜牺牲的地方。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去那里。也许是因为她穿着和我们一样的军装。也许是因为她是中国军人。也许是因为,作为一个中国军人,把战友的尸体带回去,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站在那个分岔口的时候,我的脚自己就往那条更危险的路走了。

    我找到了她。

    她躺在那块石头旁边,外骨骼装甲被击穿了,胸口有一个洞,血渗进土里,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污渍。

    我把她背起来。她的头靠在我肩上,头发垂下来,蹭着我的脖子。

    凉。

    很凉。

    我背着她走了二十多公里。走过敌占区,走过防线,走过山。二十多公里,每一步都很重,每一步都很轻。

    我把她带回营地。

    她的战友后来告诉我,他们一直在后面给我殿后。因为通讯不能用,他们叫不了我,只能远远跟着。我背着她走的那条路,太危险了,他们怕饕餮从后面追上来,就在后面掩护。

    他们也想带她回去。但他们到的时候,我已经在了。

    所以他们选择为我殿后。

    为一个他们根本不认识的人。

    一个只是碰巧路过那片战场的人。

    薛明现在也在天河市。

    他比我早一年转业,现在在市局刑侦支队,干技术活。偶尔他会来找我,喝两杯,聊聊天。

    前几天他又来了。

    我们坐在我家阳台上,喝着啤酒,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天河市的夜晚很漂亮,灯火通明,车流不息,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薛明忽然说:“听阿姨说,你妈给你介绍对象了?”

    我说:“嗯。”

    “怎么没去?”

    我没说话。

    薛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喝了口酒,看着远处,忽然说:“我还记得那天。”

    我没接话。

    “那天我们回到营地,你还没回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在营地等,等了很久。队长说,再等半小时,半小时不回,就去找。”

    他看着手里的啤酒罐。

    “半小时到了,你没回。队长正要带人出去,你就回来了。背着一个人。”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那时候以为你死了。真的。你消失那么久,通讯又联系不上,我以为你死了。”

    我说:“我差点死了。”

    他说:“我知道。”

    我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又说:“白霜的事,我都记得。”

    我喝酒,没说话。

    他说:“你把她背回来的时候,她的脸很白。但还是很漂亮。像是睡着了。”

    他说:“我那时候就想,这人一定对你很重要。不然你不会冒那么大的险。”

    我放下啤酒罐,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我说:“我只见过她两次。”

    薛明没说话。

    我说:“第一次是在草地上,她刚从运输机上下来。第二次是在战场上,她已经死了。”

    薛明还是没说话。

    我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她背回来。我不认识她,我只知道她的名字。我没跟她说过话,没跟她一起执行过任务,没跟她有过任何交集。我只见过她两次。”

    我转过头看着他。

    “可我忘不了她。”

    薛明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说:“我知道。”

    我今年二十六岁。

    在别人眼里,我是退役的战斗英雄,是特警队的优秀狙击手,是年轻有为的适龄青年。家人给我介绍对象,朋友给我张罗饭局,领导给我安排前程。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一个人,一直在我心里。

    我只见过她两次。

    第一次,她告诉我她叫白霜。第二次,她已经牺牲了。

    我没来得及认识她。没来得及跟她说一句话。没来得及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眼睛是什么颜色——在瞄准镜里看的时候,太远了,看不清。

    可我就是忘不了她。

    忘不了她站在草地上甩头发的样子。忘不了她说“我叫白霜”时微微扬起下巴的弧度。忘不了她躺在那里,脸很白,但还是很漂亮的样子。

    忘不了把她背在身上时,那种凉。

    凉得让人想哭。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走那条路呢?

    如果我按预定路线撤离,和薛明他们一起回到营地,那会怎么样?

    白霜会留在那片战场上,永远留在那里。也许会被饕餮发现,也许会被炮火摧毁,也许就那么躺在那里,风吹日晒,慢慢变成白骨。

    没有人会知道。

    没有人会记得。

    可我走了那条路。

    我把她背回来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也许不算。我们连认识都算不上,怎么会有爱呢?

    可如果这不算爱,那这是什么?

    为什么我会在梦里看见她?为什么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她的样子?为什么我不敢去相亲,因为我觉得那是对她的背叛?

    她没有要求过我什么。

    她甚至不知道我存在。

    可我就是——

    放不下。

    薛明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说:“萧林。”

    我说:“嗯?”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人活着,总要往前走的。她也不会希望你就这么……一直困在过去。”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就真往前走一步。”

    我没说话。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窗外,天河市的夜景依然璀璨。万家灯火,车流如织。

    二十六岁,年轻,健康,有前途。

    可我心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我只见过两次的人。

    一个我永远也忘不了的人。

    她的名字,叫白霜。

    如果有一天,你走得太倦,只要一转身,我的祝福就在你身边。

    不管离多远,不管多少年。

    化祝福为蓝星点点,闪在晨曦,闪在日暮,闪在你生命的每一天。

    白霜。

    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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