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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6章 欲与天公试比高
    第四百七十六章:欲与天公试比高

    黑暗。

    不是那种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的黑暗。不是没有光的黑暗。是更彻底的、更绝对的、无法用任何人类经验来类比的黑暗。

    这种黑暗,没有上下,没有远近,没有前后。没有方向,没有尺度,没有参照。甚至连“没有”这个词,都显得过于具体。

    冷枫睁开眼睛。

    或者说,他意识到自己在“看”。

    在这样绝对的黑暗中,“看”这个动作本身是荒谬的。因为没有光,没有物体,没有可以反射光的表面。视觉系统接收不到任何信号。

    但冷枫不是普通人。他是超级战士。他的眼睛,经过超级基因的改造,不仅仅能接收可见光。在他的视网膜和大脑之间,还有一层更精密的结构——“暗眼”。

    暗眼,本质上是一个暗能量分析仪。

    它不是用来“看”光的。它是用来“感知”暗能量的。在正常的宇宙中,暗能量无处不在,占据着宇宙总质能的绝大部分。只是人类无法直接感知它。但超级战士的暗眼,可以把暗能量的分布、流动、涨落,转化为视觉信号。

    所以,即使在没有光的真空中,超级战士也能“看见”暗能量。

    但现在,冷枫什么都看不见。

    不是因为暗眼坏了。是因为——

    没有暗能量了。

    宇宙已经热寂。所有的物质都分解成均匀的粒子,所有的能量都耗散到最低的温度。暗能量呢?暗能量是什么?暗能量是驱动宇宙加速膨胀的神秘力量。在热寂的宇宙中,暗能量还存在吗?

    不知道。

    但冷枫的暗眼告诉他: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光”,是“没有任何可以被感知的东西”。

    彻底的虚无。

    绝对的黑暗。

    冷枫悬浮在这片黑暗中。

    “悬浮”这个词也不准确。因为悬浮需要参照系,需要上和下。这里没有。

    他只是存在。

    意识还在。身体还在。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开始回忆。

    上一次的记忆,是在天刃七号上。战争。熵增。热寂。虚空降临。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为什么他还活着?

    热寂的温度,是绝对零度以上无限接近零度。任何物质结构,在这样的温度下都应该瓦解。虚空降临之后,连空间本身都被抹除。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然后他想起了欲晓系统。

    欲晓系统,也保存了他。

    不仅仅是保存。在虚空降临之后,在一切都归于无之后,欲晓系统依然在运转。它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维持着冷枫的存在。

    冷枫闭上眼睛——如果这里还有“闭眼”这个概念的话——试图感知周围。

    他什么都感知不到。但渐渐地,他开始“看见”一些东西。

    不是用眼睛,是用意识。

    那是一种混沌。

    如果一定要用语言来描述,最接近的比喻是:中国古书《三五历纪》中记载的,盘古开天辟地之前的状态。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

    那是怎样的一种混沌?

    无形无状。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上下,没有四方。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它包容万有,却又空无一物。它是一切可能性的源头,又是一切现实的终点。

    冷枫“看”着这片混沌。

    它不是在远处。它无处不在。它没有形状,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它没有运动,但你能感觉到它的变化。它没有生命,但你能感觉到它的——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被开辟。

    冷枫在混沌中前行。

    “前行”这个词也不准确。因为没有方向,你怎么知道自己在“前”行?

    但他确实在动。

    他朝着一个方向——如果“方向”还有意义的话——移动。那个方向上,有一个微弱的信号。

    那是欲晓系统的信号。

    在混沌中,欲晓系统就像一盏灯。它的光芒,不是照亮周围,而是定义了一个“这里”。它让冷枫知道,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还有一个“有”。

    那个“有”,就是昆仑山基地。

    冷枫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他不知道移动了多久。在混沌中,时间没有意义。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亿万年。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明亮的光。是柔和的、稳定的、像晨曦一样的光。光从一座巨大的建筑中透出来。那座建筑,就悬浮在混沌中。

    昆仑山基地。

    昆仑山基地——那个在终极恐惧降临之前,被欲晓系统完整保存下来的国家战略级科研基地。

    两千多名院士。无数科研人员。共和国七十年积累的科研成果。五千年文明的全部典籍。所有能够被数字化的文化、历史、哲学、艺术、科学、技术——全部保存在这里。

    它被保存下来了。完整的,无损的,带着所有的设备和资料。它的墙壁、它的门窗、它的实验室、它的图书馆——一切都和热寂之前一模一样。

    冷枫向基地靠近。

    当他穿过那道无形的边界,进入基地内部时,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不是温度上的温暖——温度在这里没有意义——而是存在上的温暖。

    这里有“形”。有“物”。有“光”。

    这些都是热寂之后、虚空降临之后,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但它们存在。

    因为欲晓系统让它们存在。

    冷枫走在基地的走廊里。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一样。白色的墙壁,柔和的光线,安静的空气。但走廊里空无一人。那些曾经在这里忙碌的科研人员,都不在了。

    只有欲晓系统还在运行。那些屏幕还在亮着,那些数据还在流动,那些设备还在工作。但没有人操作它们。

    冷枫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基地最深处的那个大厅。那是欲晓系统的核心控制室,也是整个基地最重要的地方。

    门是开着的。

    他走进去。

    大厅中央,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孙悟空。

    齐天大圣盘腿坐在那里,双目微闭,双手结印,一动不动。他的周围,有一层淡淡的光芒。那光芒,和基地的光不同,是金色的,温暖的,带着某种古老而深沉的力量。

    他在禅定。

    在热寂之后,在虚空降临之后,在一切都归于无之后,他还在禅定。

    冷枫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

    他等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亿万年——孙悟空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冷枫。

    没有惊讶。没有喜悦。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的——平静。

    “你来了。”孙悟空说。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我还以为,只有俺老孙能活下来。”

    冷枫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孙悟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你怎么活下来的?热寂之后,虚空降临,你那一身血肉,扛不住。”

    冷枫回答:

    “欲晓系统保存了我。”

    孙悟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微微点头。

    “那个‘星星之火’工程。俺老孙听说过。没想到,真的管用。”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动作,和几千年前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就剩咱们俩了?”

    冷枫摇头:

    “还有基地。还有基地里的一切。资料,设备,数据。中华文明的完整记录。”

    孙悟空看着四周的屏幕和设备,点了点头。

    “火种。”他说。“这就是你们说的,火种。”

    冷枫在基地里待了一段时间——如果“时间”还有意义的话。

    冷枫走在基地的走廊里。

    两边的屏幕上,滚动显示着那些被保存下来的数据。

    《诗经》全文,三百零五篇,一字不差。

    《史记》三家注本,一百三十卷,全部可查。

    《资治通鉴》宋版影印,二百九十四卷,清晰可读。

    《全唐诗》四万八千九百余首,附作者小传。

    《毛泽东选集》全五卷,附手稿影印。

    两弹一星工程原始档案。改革开放重要文件汇编。新中国历次阅兵影像。载人航天工程全部资料。

    还有那些他看不懂的——量子物理前沿论文。基因编辑技术专利。人工智能算法源代码。深空探测工程图纸。

    两千多名院士,一辈子的心血。

    无数科研人员,日夜的奋斗。

    共和国的全部智慧,全部记忆,全部梦想——

    都在这里。

    这就是星星之火工程保存下来的火种。

    中华文明,最后的希望。

    他看了那些保存下来的资料。历史,文化,科技,哲学。五千年的文明,浓缩在这些数据里。

    他也和孙悟空交流。孙悟空告诉他,他在禅定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混沌之中,没有时间,没有空间,但有一种……东西。”孙悟空说,“俺老孙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它。叫‘道’?叫‘空’?叫‘如来’?都行,都不对。”

    冷枫听着,若有所思。

    他也在混沌中“待”过。虽然时间不长——如果“时间”这个概念还成立的话——但他也有了一些体悟。

    那些体悟,很难用语言表达。

    但冷枫试着表达。

    “在混沌中,我发现,我们过去所有的想法,所有的概念,都是‘形式’。”他说,“时间是一种形式,空间是一种形式,物质是一种形式,能量是一种形式。这些形式,让我们能够理解世界。但它们也限制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

    孙悟空看着他,没有说话。

    冷枫继续说:

    “真正的‘道’,超越一切形式。它不以任何方式存在,却包容一切存在。它不以任何方式运动,却驱动一切运动。它不以任何方式思考,却是一切思考的源头。”

    “所以,我们不能拘泥于形式。”

    “要用‘无法’为‘有法’。用‘无限’为‘有限’。”

    孙悟空的眼睛亮了。

    “说得好。”他说,“俺老孙当年学艺的时候,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法无定法,然后知法法’。你们人类,想得深。”

    冷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还有一个想法。”

    “说。”

    “熵增是宇宙的规律。热寂是熵增的终点。虚空降临,是热寂之后的……某种状态。”冷枫慢慢地说,“但规律,不是绝对的。”

    孙悟空看着他,等待下文。

    “如果宇宙的终点,是趋于有序的——如果熵不是只能增加,也能在某些条件下减少——那么,破碎的镜子,会在未来的某一刻重新聚合。”

    “不是时间倒流。是逆熵。”

    “时间继续流逝,但无序变成有序。碎片从地上起来,回到桌上,拼成完整的镜子。”

    “这就是逆熵。”

    孙悟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能做到?”

    冷枫摇头:

    “我一个人做不到。但欲晓系统可以。我们——你和我们——可以。”

    冷枫告诉孙悟空,逆熵需要五个人。

    他自己。孙悟空。还有杜蔷薇、葛小伦、刘闯、帝蕾娜。

    “他们?”孙悟空皱眉,“他们还在?”

    冷枫不确定。

    在热寂和虚空降临的过程中,所有生命都消失了。但超级战士不一样。他们的基因,是为极端环境设计的。银河之力,反虚空。诺星战神,弑神之力。时空蔷薇,虫洞操控。太阳之光,恒星能量。

    也许,他们也被保存下来了。

    也许,他们和冷枫一样,被某个系统、某种力量、某个意志——保存下来了。

    冷枫走出基地,再次进入混沌。

    这一次,他有方向。欲晓系统正在搜索。

    混沌中没有距离。所有的地方,都是同一个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那些沉睡在混沌中的生命,也许就在他身边,也许在亿万里之外。但在混沌中,“身边”和“亿万里之外”,是一样的。

    欲晓系统发出了信号。

    不是声波,不是电磁波,是某种更深层的、穿越混沌的波动。

    然后,冷枫“看到”了他们。

    四个沉睡的身影,悬浮在混沌中。他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们的身体,被一层微弱的光芒包裹着。那光芒,和孙悟空周围的光芒很像。

    冷枫向他们靠近。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杜蔷薇。葛小伦。刘闯。帝蕾娜。

    都在。

    冷枫伸出手——在混沌中,他还有手——触碰他们。

    那层光芒闪烁了一下。

    然后,他们睁开了眼睛。

    冷枫把他们带回基地。

    他们醒来的时候,都懵了。

    葛小伦揉着眼睛,看着四周。刘闯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是在骂谁。杜蔷薇沉默着,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帝蕾娜第一个反应过来。

    “这是……昆仑山基地?”她问。

    冷枫点头。

    “欲晓系统保存了我。”他说,“也保存了基地。”

    刘闯站起来,走了几步,确认自己还能动。

    “俺还以为,这次真完了。”他说,“热寂,虚空,啥玩意儿都来了。俺寻思,这回怕是连灰都剩不下。”

    葛小伦也站起来,看着冷枫:

    “冷枫,你怎么……你怎么知道我们还活着?”

    “欲晓系统找到的。”冷枫说,“混沌中没有距离,你们就在附近。”

    杜蔷薇开口,声音很轻:

    “你找我们,有事?”

    冷枫看着她,又看看其他人。

    “有事。”他说,“我们要划破虚空,逆熵。”

    冷枫把他们带到控制室,给他们看欲晓系统的模拟。

    他说,“宇宙的终点,不一定必须是热寂。熵增是规律,但规律不是绝对的。如果我们能让宇宙在未来的某一时刻,达到一个有序的状态——不是时间倒流,是逆熵——那么,破碎的镜子就会重新聚合。”

    “破碎的镜子?”刘闯挠头。

    “比喻。”冷枫说,“宇宙现在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我们需要让它在未来的某一刻,重新变成完整的镜子。”

    “怎么做?”葛小伦问。

    冷枫指着屏幕上的模拟图。

    “我们需要五个人,做五件事。”

    “第一,我。我的黎明之刃基因,有‘调和’的特性。我可以制造一个有序稳定的运行系统,作为整个逆熵过程的基础框架。”

    “第二,蕾娜。太阳之光,恒星能量。她负责提供足够的能量。逆熵需要巨大的能量,只有她能提供。”

    “第三,猴哥。齐天大圣,开天辟地之力。他需要在混沌中,划开第一道裂缝。”

    “第四,葛小伦。银河之力,反虚空。虚空质是从黑洞中渗入宇宙的。我们需要在黑洞中打开一道裂缝,让反虚空的能量进入。”

    “第五,刘闯。诺星战神,弑神之力。他需要在黑洞中斩开那道裂缝。他的力量,最直接,最暴力。”

    “第六——”他看向杜蔷薇,“时空蔷薇。你的能力,是控制虫洞,操控时空。整个逆熵的过程,需要有人来协调。你需要让这五个人的力量,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以正确的方式,同时发挥作用。”

    杜蔷薇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你的计划?”她问。

    “欲晓系统的计算。”冷枫说,“我只是翻译。”

    帝蕾娜问:

    “能行吗?”

    冷枫看着她:

    “不知道。”他说,“但总得试试。”

    孙悟空说,“盘古开天,女娲补天,后羿射日——这些神话,哪一个不是人类对秩序对抗混沌的想象?”

    他看着冷枫。

    “但神话里,都是一个人完成的。我们这里有六个。”

    冷枫点头:“所以,我们能做到。”

    帝蕾娜率先行动。她的身体开始燃烧,那是一种超越物理的燃烧——她的意识,她的基因,她的存在本身,都在转化为纯粹的能量。光芒从她体内涌出,照亮了周围的混沌。

    那光芒所到之处,混沌微微震颤,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孙悟空举起金箍棒。

    那根棒子,在这一刻,不再是武器。它是斧,是刀,是开辟天地的一切工具的化身。孙悟空将全身的修为灌入其中,金箍棒开始发光,开始变长,开始变得无比沉重。

    然后,他挥下。

    轰——

    没有声音,但每个人都在灵魂深处听到了那一声巨响。

    混沌被劈开了一道裂缝。裂缝的那一边,是无尽的虚空。裂缝的这一边,是正在燃烧的帝蕾娜,是正在待命的众人。

    葛小伦冲上前去,双手按在裂缝的边缘。银色的能量涌入裂缝,阻止虚空的侵蚀。裂缝被暂时固定住了。

    刘闯紧随其后,他穿过裂缝,进入那一边的虚空。在那里,他看到了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黑洞——那是宇宙最后残留的遗迹。他举起斧头,全身的力量汇聚于一点,然后斩下。

    斩——

    黑洞震颤。它的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终于——

    裂开。

    从黑洞深处,涌出了无数的光点。那是被黑洞吞噬的信息,是宇宙亿万年历史中积累的一切。它们像星尘一样涌出,飘散在虚空中。

    冷枫的意识,与系统完全融合。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不是物质层面的变化,而是更深层的、存在论层面的变化。

    黎明之刃的基因,正在被激活到极限。

    那种调合的特性,那种维稳的能力,正在被放大,被扩展,被延伸到整个系统。

    冷枫感觉到,自己正在变成某种“框架”。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框架”。他的意识,正在被分散到系统的每一个节点。他的存在,正在被编织进系统的底层结构。他的生命,正在被转化为一种更本质的东西——秩序本身。

    杜蔷薇睁开眼睛。

    她的眼中,倒映着整个混沌。她看到了那些光点,看到了那道裂缝,看到了那个正在运转的系统。她的手指轻轻拨动,像拨动无形的琴弦。

    光点开始移动。

    它们按照某种古老的规律,开始汇聚,开始旋转,开始形成——

    星系。

    不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希望,只是为了——试一试。

    因为这就是人类。这就是中华文明。无论多么绝望,无论多么渺茫,他们都会试一试。

    时间,不是熵。

    这两者,经常被混淆。因为在我们日常的经验里,时间总是向前走,熵也总是增加。杯子从桌上掉下来,碎了。人从年轻到衰老,死了。宇宙从有序到无序,热寂了。

    我们以为,时间和熵是一回事。

    但它们不是。

    时间可以继续流逝。但熵,可以增加,也可以——减少。

    这就是逆熵。

    就像一个人,继续变老。但他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他的智慧,越来越深邃。他的灵魂,越来越明亮。

    这不是返老还童。这是逆熵。

    在热寂之前,这里发生过一次剧烈的星系碰撞。

    两个巨大的螺旋星系,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相互靠近。它们的引力场相互拉扯,把对方拉出长长的潮汐尾。它们的恒星相互穿越,在碰撞中触发持续的星暴。它们的中心黑洞相互绕转,最终合并成一个更大的黑洞。

    这个过程,在正常宇宙中,需要数亿年才能完成。

    在热寂前的最后一刻,它在瞬间完成了。

    然后,热寂降临。虚空降临。一切归于无。

    但现在——

    逆熵开始了。

    首先出现的是引力波。

    不是从过去传来的引力波。是未来产生的引力波。它们在时空中传播,扰动那些刚刚从虚空中涌现的物质。那些物质,按照引力波的扰动,开始聚集。

    然后出现的是物质。

    不是从过去回来的物质。是全新的物质,从虚空中涌现,按照逆熵的规则,开始形成结构。

    那些结构,越来越复杂。从基本粒子,到原子,到分子,到气体云,到恒星,到星系。

    然后,两个巨大的螺旋星系,在同一个区域,同时形成。

    它们的形状,和热寂前一模一样。它们的质量,和热寂前一模一样。它们的成分,和热寂前一模一样。

    它们开始相互靠近。

    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相互靠近。它们的引力场相互拉扯,把对方拉出长长的潮汐尾。它们的恒星相互穿越,在碰撞中触发持续的星暴。它们的中心黑洞相互绕转,最终合并成一个更大的黑洞。

    和热寂前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走向毁灭。

    是走向——重生。

    在热寂之前,这里发生过一次壮观的Ⅱ型超新星爆发。

    一颗质量约为太阳二十倍的蓝巨星,在耗尽核心的核燃料之后,核心坍缩成中子星,外层物质以接近光速的速度向外抛射。抛射的物质,在周围形成一片美丽的星云。星云中,新的恒星正在孕育。

    这个过程,在正常宇宙中,需要数百万年才能完成。

    在热寂前的最后一刻,它在瞬间完成了。

    然后,热寂降临。虚空降临。一切归于无。

    但现在——

    逆熵开始了。

    首先聚合的是星云。

    那些被抛射到太空中的物质,在虚空中重新出现。它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按照逆熵的规则,开始聚拢。

    然后聚合的是中子星。

    那颗在爆发中形成的核心,在虚空中重新出现。它周围的物质,开始向它聚拢。聚拢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然后——爆发逆反过来。

    不是爆发。是“暴缩”。

    那些正在向外飞散的物质,突然改变方向,向内收缩。收缩的速度,和原来爆发的速度一样快。收缩的过程中,它们释放出能量——不是爆炸的能量,是收缩的能量。

    能量转化为物质。物质继续收缩。

    最后,所有曾经属于这颗恒星的东西——星云、中子星、抛射物、辐射——全部收缩成一个点。

    那个点,继续收缩。温度越来越高,密度越来越高,压力越来越高。

    然后——

    一颗蓝巨星,重新出现。

    它的质量,和热寂前一模一样。它的成分,和热寂前一模一样。它的温度,和热寂前一模一样。

    它静静地燃烧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它将继续燃烧几百万年。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刻,它可能再次爆发。也可能不会。逆熵不规定未来,只规定现在。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最经典的比喻。

    一面镜子,放在桌子上。

    它的表面光滑,反光清晰,映出周围的影像。它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时间在流逝。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有人碰了桌子。镜子从桌上掉下来。

    它在空中翻滚。它的表面反射出天花板的灯光,反射出周围墙壁的颜色,反射出窗外天空的云。

    然后——

    它撞在地上。

    “啪”的一声,碎了。

    碎片散落一地。大的有手掌那么大,小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边缘锋利,形状不规则。它们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地破碎的星星。

    这就是熵增。

    完整的镜子,变成了碎片。有序,变成了无序。可能性的数量,急剧增加。

    时间继续流逝。

    一秒,两秒,三秒。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年,十年,百年。

    那些碎片,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人来打扫,没有人来收拾。它们只是躺着,等待时间的侵蚀。

    灰尘落在上面。空气氧化它们的边缘。时间,在它们身上留下痕迹。

    但熵增还在继续。

    碎片进一步分解。大的变成小的,小的变成更小的。分子级别的结构开始崩溃。原子的排列开始混乱。

    最终,它们会变成什么?不知道。可能是尘埃,可能是离子,可能是更基础的东西。

    这就是熵增的终点。

    但现在——逆熵开始了。

    那些碎片,开始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不是被外力推动。是它们自己,开始动。

    最小的碎片先动。它们从地上飘起来,在空中悬浮。然后,稍微大一点的碎片也开始飘起来。然后,更大的碎片。

    所有碎片,都在同一时刻,从地上飘起来。

    它们在空中悬浮着,排列成一个不完整的圆。每一块碎片,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

    然后,它们开始聚拢。

    不是那种缓慢的、逐步的聚拢。是瞬间的、同时的、精确的聚拢。

    每一块碎片,都朝着自己应该在的位置移动。移动的速度,刚好能让它和其他碎片同时到达那个位置。

    边缘对边缘。断裂面对断裂面。

    然后——

    “啪”的一声,它们合在一起。

    不是粘合,不是焊接,不是用任何胶水。是直接从分子层面,重新连接。那些在破碎中断裂的化学键,在重新聚合的瞬间,重新形成。

    镜子,完整了。

    它悬浮在空中,和掉下桌子前一模一样。光滑,清晰,完整。

    然后,它落回桌上。

    不是飞回去,是落回去。就像它从来没有掉下来过。

    它静静地躺在桌上,映出周围的影像。

    一切,和破碎前一模一样。

    但时间,没有倒流。

    在镜子破碎之后,时间继续流逝了不知道多久。碎片在地上躺了不知道多久。灰尘落在上面不知道多久。空气氧化它们不知道多久。

    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刻,逆熵发生了。

    碎片从地上起来。碎片在空中聚合。镜子落回桌上。

    现在,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熵与时间的区别。

    时间,是事件先后顺序的度量。

    我们通过时间来标记“之前”和“之后”。镜子掉下桌子,发生在镜子破碎之前。镜子破碎,发生在镜子落回桌上之前。

    这个先后顺序,在逆熵中,没有改变。

    镜子掉下桌子,仍然发生在镜子破碎之前。镜子破碎,仍然发生在镜子落回桌上之前。

    改变的,是事件本身。

    在熵增的世界里,镜子掉下桌子之后,它碎了。然后,它一直碎着。然后,它进一步分解。然后,它归于尘埃。

    在逆熵的世界里,镜子掉下桌子之后,它碎了。然后,它一直碎着。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刻,它重新聚合。然后,它落回桌上。

    “然后”的顺序,没有变。变的是“然后”的内容。

    这就是逆熵。

    在镜子完整的时候,它的熵很低。因为所有的分子都按照精确的顺序排列,形成一个有序的结构。

    在镜子破碎的时候,它的熵升高了。因为分子不再保持原来的排列,而是分散成许多独立的碎片。碎片可以有很多种排列方式,每一种方式都对应一个微观状态。微观状态越多,熵越高。

    在镜子进一步分解的时候,熵继续升高。碎片变成粉末,粉末变成分子,分子变成原子。每一个阶段,可能的微观状态数都在增加。

    在逆熵发生的时候,熵降低了。

    碎片从地上飘起来,意味着它们不再是无序地躺在地上。碎片在空中排列成完整的形状,意味着它们正在恢复原来的结构。碎片重新聚合,意味着它们回到了熵最低的状态。

    熵降低了。

    但时间,没有倒流。

    这就是区别。

    时间可以继续向前走,而熵可以减少。就像一个人可以继续变老,而他的智慧可以增加——智慧,也是一种有序。

    “在宇宙的尺度上,生命是一种偶然。”

    “但偶然,也可以创造必然。”

    “当所有的必然都指向毁灭——”

    “偶然的选择,可以指向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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