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北的家,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初七兴奋得直往姜羡身上扑,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撒娇声。周阿姨笑呵呵地站在一旁,说早就煨好了汤,就等他们回来。
顾青宇的父母和姜羡的父母在他们到家后不久也来了,提了不少新鲜食材,说是要给他们“接风洗尘”。房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长辈们愉快的交谈声,客厅里顾父和姜爸爸已经摆开了棋盘,初七在几人腿间穿梭,寻找着被投喂的机会。
姜羡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被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温暖填满。长途旅行的疲惫,调研时绷紧的神经,还有那些曾短暂困扰她的疑虑,似乎都在这种浓郁的家庭氛围里溶解了。这才是她的根基,她的归处。
“累坏了吧?”姜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坐在女儿身边,仔细端详她的脸,“瘦了,也晒黑了点。在外面是不是光顾着工作,没好好吃饭?”
“妈,我吃得挺好,酒店餐标挺高的。”姜羡笑着叉起一块西瓜,“就是睡得不太规律。”
“回家就好了,好好补补觉。”姜妈妈怜爱地摸摸她的头发,“工作再要紧,也没身体要紧。”
顾母也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汤马上就好,羡羡你先喝碗汤垫垫,晚饭还得一会儿。青宇也是,出差回来也不知道劝着点,看把羡羡累的。”
顾青宇正在帮周阿姨摆碗筷,闻言无奈地笑:“妈,我可劝不住,您儿媳妇工作起来多认真您又不是不知道。”
大家善意的笑声中,姜羡心里的最后一点紧绷感也松弛下来。是啊,有这么多关心她、爱护她的人,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晚饭自然是丰盛无比。两家人围坐长桌,话题从他们这次调研的见闻,聊到最近的天气、菜价,又自然而然转到对姜羡接下来博士论文写作的关心,以及对顾青宇公司新项目的询问。气氛热烈又家常,偶尔为某个观点小小争论,很快又笑语化解。
饭后,长辈们没有久留,叮嘱他们早点休息后便各自回去了。送走父母,房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顾青宇,还有脚边打盹的初七。周阿姨收拾好厨房,也道了晚安回自己房间。
顾青宇去书房处理几封紧急邮件,姜羡则泡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洗涤掉旅途的尘埃和疲惫。她靠在浴缸边缘,闭上眼睛,让自己彻底放空。
那些访谈录音里的声音,那些受访者生动的表情,还有调研途中看到的城市百态,在脑海中缓缓流淌。这才是真实的世界,充满汗水、挣扎、希望和复杂性的世界。她的研究,就是要为这些真实的声音找到表达的渠道和改变的可能。
至于那些“瞬间异常”——躺在自家舒适的浴缸里,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不过是高强度工作、陌生环境和潜在压力共同作用下的感官“小故障”。就像机器用久了需要校准一样,人的感知系统偶尔也需要休息和调整。
擦干身体,换上柔软的睡衣,姜羡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她走进书房,顾青宇刚好合上笔记本电脑。
“弄完了?”她问。
“嗯,不急的留到明天。”顾青宇起身,走过来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低头嗅了嗅她发间的清香,“洗好了?舒服点没?”
“嗯,活过来了。”姜羡靠在他怀里,“接下来得闭关整理材料了,估计要忙好一阵。”
“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顾青宇问,“整理录音转文字?或者数据初步归类?我让助理找个可靠又懂保密的人。”
姜羡想了想:“转文字可以找人帮忙,但筛选和标记重点得我自己来。数据归类……我有个初步框架,到时候你帮我看看逻辑通不通?有时候自己容易钻牛角尖。”
“没问题。”顾青宇爽快应下,“随时效劳。”
接下来的日子,姜羡进入了博士论文资料整理和初稿撰写的“闭关”期。她将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书房里。顾青宇果然信守承诺,不仅找来了专业可靠的转录人员(签署了严格的保密协议),还在她遇到分析瓶颈时,以他出色的逻辑思维和商业洞察力,提供有价值的旁观视角。
周阿姨则负责打理好一切后勤,变着花样准备营养均衡的三餐和宵夜,确保姜羡不会因为废寝忘食而搞垮身体。初七成了书房里的“监工”,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趴在她脚边,偶尔起来伸个懒腰,或者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求一次抚摸。
生活规律、充实,且目标明确。姜羡很享受这种沉浸在思维世界里的感觉。田野调查获取的一手资料异常宝贵,许多鲜活案例和直接引语,让她的论文脱离了纯理论推演的枯燥,充满了现实的重量和温度。
偶尔,在长时间面对屏幕、眼睛干涩酸痛时,或者在反复聆听某段充满情绪的访谈录音、心神激荡时,那些“瞬间异常”仍会猝不及防地闪现。
有时是窗外树叶晃动的影子,在某一帧似乎遵循着过于规律的波形;有时是周阿姨敲门送水果时,那“叩叩”两声的间隔和响度精确得如同音效样本;有时是她自己敲击键盘时,某次回车的触感和声音,与她记忆中成千上万次敲击的“平均值”严丝合缝。
但此刻的姜羡,处理方式已经不同。她会立刻停下来,闭上眼睛,做几次深呼吸,或者起身走动一下,看看远处绿植,摸摸初七毛茸茸的脑袋。她会告诉自己:这是视觉疲劳,这是听觉适应,这是肌肉记忆的错觉。然后,她会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文献、数据或文字上。
吴医生的定期咨询也在继续。姜羡向吴医生描述了这些持续存在的“瞬间感知异常”,但更多地是将其作为自己高压工作状态的一种伴随症状来讨论。吴医生肯定了她在觉察到这些现象后主动暂停、调节的做法,并再次强调了规律作息、适度锻炼和保持社交的重要性。吴医生也提醒她,当一个人将全部精力高度集中于某项复杂任务时,对外部世界细节的感知可能会变得“自动化”或“模板化”,从而产生一种失真的流畅感,这在一定程度上是正常的认知简化现象。
“你的大脑正在高效处理最重要的信息,”吴医生说,“对于一些背景细节,它可能自动套用了最省力的‘模式识别’,这就好比我们看熟悉的字时,不会再去一笔一划地分析结构。只是在你这里,这种‘模式化’可能偶尔溢出到了对动态感官信息的处理上。”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科学,也符合姜羡对自己状态的认知。她更加确信,这些“异常”是自己思维高度聚焦的副产品,而非世界本身的问题。
一个周末的下午,秦悦和陈薇来家里做客。姜羡难得没有埋头工作,和周阿姨一起准备了下午茶。四个女人坐在阳光房里,看着窗外庭院景致,喝茶聊天。
秦悦听说姜羡进入了论文攻坚期,挑眉道:“顾青宇没意见?你这跟住书房差不多了。”
“他挺支持的,还帮我找资料、看逻辑。”姜羡搅动着杯里的奶茶,“而且他自己也忙,正好。”
“学术伉俪,互相理解。”陈薇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块司康,“不过羡羡,你气色确实没前段时间好,再拼也得注意度。”
“我知道,薇姐。”姜羡笑笑,“就是刚回来那阵子赶进度有点猛,现在好多了。”
李艺因为训练没能来,但在群里发了张满头大汗的自拍,嚷嚷着让她们留着好吃的。秦悦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吐槽:“这丫头,脑子里除了训练就是吃。”
说笑间,秦悦忽然想起什么,对姜羡说:“对了,前两天碰到李恺,就‘晨晖资本’那个,他还问起你,说看了你之前那篇会议论文,对你那个‘算法影响评估’的框架很感兴趣,问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姜羡有些意外:“合作?哪方面的?”
“好像是他们投的一家公司,在做相关技术,想找学界的人做顾问或者联合研究,具体他没细说,就让我问问你有没有意向接触。”秦悦说,“你要是感兴趣,我把他联系方式推你,你们自己聊。”
这倒是一个意外的机会。将学术研究与产业实践更紧密地结合,是姜羡乐于见到的方向。“好啊,谢谢你悦悦。”
“客气什么。”秦悦摆摆手,又看向陈薇,“薇薇呢?最近还在跟那个猜想死磕?”
陈薇推了推眼镜,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属于研究者的兴奋光芒:“有点进展,验证路径比预想的清晰了一些。不过路还长。”
话题又转到了陈薇的研究上,姜羡和秦悦虽然听不太懂那些高深术语,但能感受到陈薇话语里的热忱,也由衷为她高兴。
朋友们的到访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书斋里积累的沉闷。她们带来的外部世界的信息、鲜活的情感和各自领域的执着,都提醒着姜羡,她并非活在一个封闭的泡泡里,而是与一个广阔、多元、充满生机的真实世界紧密相连。
送走朋友,姜羡回到书房,心情好了许多。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不再觉得那是一座需要独自攀登的险峰,而是一个可以与更多人分享、对话、甚至共同构建的工程。
顾青宇晚上有应酬,回来得晚。姜羡没等他,自己先睡了。半夜迷迷糊糊感觉身侧床垫一沉,熟悉的气息靠近,带着淡淡的酒气和沐浴后的清爽。他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只是从背后轻轻拥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
姜羡在黑暗中睁开眼,感受着身后的温暖和沉稳心跳。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一切都很宁静,很美好。
那些“瞬间异常”,在这样安稳的夜晚,似乎显得更加微不足道。或许,就像吴医生说的,是她的大脑在为更重要的思考节省能量。或许,完美的规律性本身,就是这个世界运行到高级阶段的一种体现?物理学追求的不就是揭示宇宙深处的简洁与和谐吗?
她不再试图去捕捉或分析那些瞬间,而是学着与之共处,将它们视作意识背景里一些无关紧要的、或许永远无法消除的“白噪音”。
重要的是,她的研究在推进,她的爱人就在身边,她的家人朋友健康安好,她的生活充实而有方向。
至于那深不可测的湖底是否真有暗流,此刻的她,宁愿相信湖面倒映的星光,就是全部的真实。
她重新闭上眼睛,在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中,沉入更深的睡眠。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论文还有新的章节等待撰写,生活也将继续沿着它既定的、看似完美的轨道,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