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京北的空气中终于掺入了一丝属于秋天的、清爽的凉意。暑热悄然退场,天空变得高远湛蓝,阳光依旧明亮,却少了那份灼人的力度。
订婚的筹备工作在两家父母的支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场地最终选定在京北西郊一处兼具古典园林韵味与现代私密服务的会所。那里有精巧的亭台水榭,十月初的庭院里,桂花应当还未落尽,金菊初绽,景致正好。请柬的设计采纳了姜羡和顾青宇共同的意见,素雅的米白色底纹,烫金的桂花图案,简洁大方。
选完请柬样式的那个周末午后,他们顺路去会所试菜。菜品以精致淮扬菜为主,搭配几道清爽的川味和地道的京北点心,兼顾了双方家人的口味偏好。试菜的过程更像是一次小型家宴,顾青宇的父母和特地从蓉城飞来,说是提前来京北玩几天的姜羡父母都在场,气氛轻松愉快。
“这个清炖蟹粉狮子头,火候恰到好处,鲜美不腻。”顾母尝了一口,笑着对姜妈妈说,“亲家母,你们蓉城那边做这种清雅的菜也这么拿手吗?”
姜妈妈乐呵呵地说:“我们那边擅长麻辣鲜香,这种精细功夫还是江南师傅厉害。不过羡羡爸倒是学着做过,改天让他露一手。”
长辈们谈笑风生,姜羡和顾青宇坐在一旁,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看着父母们因为共同的喜悦而亲近熟稔,这种感觉比任何华丽的仪式都更让他们感到幸福。
“累不累?”顾青宇在桌下轻轻握住姜羡的手,低声问。
姜羡摇摇头,回以微笑。筹备的琐碎并未带来负担,反而让“订婚”这件事从一个浪漫的承诺,一点点变得具体、真切,充满生活的烟火气。
九月初,新学期开始。姜羡的研究生生涯进入后半段。她的论文根据审稿意见修改后重新提交,梁教授鼓励她可以开始构思博士阶段的研究方向,甚至半开玩笑地问她有没有考虑过留校。政策调研小组的工作也步入深入,李主任真的为她争取到了一次去部里相关司局旁听小型座谈会的机会。虽然只是旁听,但对于一个尚未正式踏入社会的学生而言,已是难得的见识。
生活被学术、订婚筹备和逐渐深入的公共事务参与填满,忙碌却目标清晰。顾青宇的公司似乎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周期,他开始频繁地往返于京北、沪市和深城,有时一去就是三四天。但他总会提前告知行程,每天雷打不动地视频通话,回来时也从不忘记带些小礼物——有时是一盒她喜欢的点心,有时是一本有趣的闲书。
聚少离多并未让感情疏远,反而让每一次重逢都带着新鲜的喜悦。他们都很珍惜各自奋斗的空间,也更深切地体会到彼此在对方生命中的分量。
一个秋高气爽的周三下午,姜羡在研究中心自己的小隔间里整理座谈会笔记。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初秋的下午,一切都显得格外宁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讨论声和键盘敲击声。
她正专注地录入一段关于“算法问责机制国际比较”的观点,忽然,放在桌面左手边的水杯,毫无征兆地轻轻“嗡”了一声。
不是碰撞的声音,更像是杯体本身极其细微的震动,带动了里面剩余的小半杯水,漾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与此同时,她感觉握着鼠标的右手食指指尖,传来一刹那极其诡异的“空洞感”——仿佛点击的不是有实体的鼠标按键,而是……一片虚无。
两种感觉叠加出现,快得如同电光石火。
姜羡猛地停住动作,心脏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她先是低头看向水杯,澄澈的清水已经恢复平静,杯壁光洁,毫无异状。她又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触感正常,刚才点击鼠标的反馈也清晰分明。
是错觉吗?连续的错觉?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最近用电脑时间很长,手腕和手指确实有些酸胀,会不会是神经性的错觉?至于水杯……也许是远处重型车辆经过引起的极轻微震动?虽然研究中心隔音很好,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她甩了甩右手,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温适中,吞咽的感觉真实。
或许,真的是自己太累了。最近兼顾的事情确实多,精神一直处于比较紧绷的状态。她看了看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决定今天早点结束工作。
关闭文档,收拾书包。离开小隔间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桌椅、书架、她刚刚离开的电脑……一切都井然有序,沉浸在秋日午后慵懒的光线里,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走出研究中心大楼,凉爽的秋风扑面而来,带着干燥的草木气息,让她精神微微一振。也许真的需要放慢一点节奏了,她想。
晚上和顾青宇视频时,他敏锐地察觉到她眉宇间一丝淡淡的倦色。
“怎么了?今天很累?”屏幕里的他背景似乎是酒店房间,穿着休闲的居家服,头发还有些湿气,像是刚洗完澡。
“嗯,有点。可能最近事情有点杂。”姜羡没有提下午那瞬间奇怪的感觉,不想让他担心,也觉得那或许不值一提。
“别太拼了。”顾青宇语气认真,“订婚的事有我爸妈和叔叔阿姨张罗,你研究上的事,慢慢来。身体最重要。”
“知道啦。”姜羡心里一暖,“你那边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谈判有点磨人。”顾青宇简单带过,转而说起沪市的见闻,语气轻松起来,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视频结束后,姜羡抱着初七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温暖。初七在她怀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毛茸茸的触感和体温真实而可靠。
她抬起右手,仔细看着食指。指尖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常。下午那瞬间的“空洞感”,现在回想起来模糊不清,更像是一种精神恍惚下的产物。
也许,就像顾青宇说的,是她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幸福感越满,对未来的期待越高,无形中对自己的要求也越严苛,以至于身心都发出了需要缓一缓的信号。
她决定听从身体的提醒。接下来的几天,她刻意减少了工作量,每天保证充足的睡眠,傍晚带着初七去公园散步的时间也延长了。秋色渐浓,公园里的银杏叶边缘开始泛黄,枫树也染上了点点红色,散步时看着这些渐变的色彩,心情也渐渐舒缓下来。
那些细微的、难以捉摸的异样感,如同被秋风吹散的薄雾,再次从她的感知中隐退。生活重新恢复了那种平稳、充实、带着甜蜜期待的节奏。
九月下旬的一天,顾青宇结束出差回来。晚上,他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扁平的礼盒。
“路过苏博,看到这个,觉得你会喜欢。”他递给她。
姜羡打开,里面是一把缂丝团扇的仿制品,工艺精湛,图案是经典的园林小景,细腻雅致。
“真漂亮。”她拿起团扇,轻轻摇了摇,虽然只是装饰品,却仿佛能带来一丝古典的凉意。
“十月订婚的时候,也许用得上?配你的旗袍。”顾青宇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和期待。
姜羡心头微动。她确实准备了一件改良款的淡青色旗袍用于订婚仪式。这把团扇,竟是如此恰到好处的配饰。
“谢谢,我很喜欢。”她抬头,对他嫣然一笑。
秋意渐染,时光从容。订婚的日子一天天临近,所有的准备都已就绪。那些偶尔闪现的、关于世界真实性的微妙疑窦,如同秋叶上偶然停留的霜痕,在温暖的阳光下悄然消融,仿佛从未存在过。
生活正朝着那个被祝福的节点,稳稳地驶去。而所有的波澜,无论是幸福的还是隐约不安的,似乎都在这片沉稳的秋色里,找到了暂时的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