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雪融,时间悄无声息地滑向年末。京北街头巷尾开始点缀起圣诞和新年的装饰,研究中心里也弥漫着一种学期将尽的松弛与忙碌交织的气息。
姜羡的研究提案在梁教授的指导下几经修改,终于臻于完善,提交了中心的种子基金申请。能否获批要到下学期才知道,但这个过程本身让她对“算法透明度与劳动者赋权”这个议题有了更扎实的把握。旁听的计算机课程也顺利结业,虽然没学会写代码,但至少能和技术人员更顺畅地沟通“需求”和“局限”了。
水面之下,云瞻资本及其关联体系的扩张平稳而迅速。墨渊主导的前沿探索与牧恒掌舵的稳健运营相得益彰。根据他们定期发来的汇总简报,“星海互动”凭借迭代后的创新项目成功抵御了之前的模仿风波,市场反响热烈;“幻月科技”在虚拟现实协同办公细分领域拿下了几个标杆客户;“羡云萌芽”基金早期投资的几个硬科技项目陆续传来技术突破的好消息。人员规模随着业务拓展自然增长,整体已突破一千二百人,向着下一个目标稳步迈进。这些数字和进展,在姜羡看来只是水到渠成的结果,她更关注战略方向和关键节点,细节完全交给两位仿生人管理者。
生活似乎一如既往地平静。直到元旦前夕。
顾青宇家里惯例有新年家族聚会,他需要提前一天回去。姜羡对此很理解,她自己也打算安静地看看书,和初七一起迎接新年。
但聚会当晚,顾青宇却打来了视频电话。背景是觥筹交错的餐厅一角,他看起来喝了些酒,眼神比平时更深,带着一丝难得的、外露的烦闷。
“怎么啦?聚会不顺利?”姜羡靠在床头,轻声问。初七趴在她腿边,耳朵动了动。
顾青宇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没什么大事,就是听了几耳朵不太舒服的话。”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我堂姐,顾雅,你知道的,一直在国外打理部分家族海外业务,今年回来了。她……可能是在国外待久了,说话比较直。”
姜羡静静听着。
“席间聊到年轻人发展,她不知怎么提到了你,说你还在读书,学的又是偏理论的交叉学科,听起来……‘不够务实’,‘前景模糊’。”顾青宇语速加快了些,带着明显的不悦,“还暗示说,我现在应该多接触些‘对事业有直接助力’的伙伴。”
姜羡听了,心里并无波澜,反而有点想笑。这种基于传统功利视角的评判,她听得多了。只是没想到会从顾青宇的家人那里,以这种方式传到他耳中。
“就为这个不高兴?”她语气柔和,“别人的看法不重要。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也知道,不是吗?”
“我知道。”顾青宇看着她,眼神柔和下来,但烦闷未消,“我只是不喜欢他们用那种衡量货物的眼光来议论你。你值得所有的尊重,而不是被拿去比较所谓的‘实用性’。”
“我明白。”姜羡心里暖了一下,“别为这个影响心情。好好陪家人,嗯?”
又聊了几句,顾青宇那边有人叫,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姜羡摸了摸初七的头。她确实不在意那位堂姐的看法,但顾青宇的反应让她心里有些许异样。不是生气,而是觉得,或许随着时间推移,她这份过于“低调”甚至在外人看来有些“不求上进”的学生身份,可能会给顾青宇带来一些不必要的、来自家族内部的压力。
她正想着,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来自海外的陌生号码。
接通后,一个干练利落的女声传来,英语流利:“您好,请问是姜羡姜小姐吗?我是《全球科技评论》亚洲区的编辑总监,艾米丽·陈。”
《全球科技评论》?姜羡知道这本权威刊物,专注深度报道科技行业趋势和幕后人物。他们找自己一个学生做什么?
“我是。请问有什么事?”姜羡用英语回答,语气平静。
“冒昧打扰。我们正在筹备一期关于‘亚洲年轻科技投资者与新经济形态’的专题报道。”艾米丽语速很快,但吐字清晰,“在调研过程中,我们注意到‘云瞻资本’及其关联生态非常独特,发展迅猛且布局前沿,但核心掌控者极其低调,几乎从未公开露面。我们通过一些渠道了解到,您与‘云瞻’及‘羡云萌芽’基金有很深的关联,并且您本人也在进行相关学术研究。我们诚挚希望能邀请您进行一次深度访谈,探讨您对科技投资、创新与社会发展的跨界思考。”
姜羡微微挑眉。对方的调查能力不弱,显然已经穿透了她表面的学生身份,触及到了她与“云瞻系”的核心关联,但似乎还没能完全确定她就是那位绝对掌控者。这个邀约,与其说是采访学生,不如说是想以她为突破口,窥探“云瞻”的幕后。
“感谢贵刊的邀请。”姜羡沉吟片刻,选择了谨慎的措辞,“我确实对科技与社会交叉领域感兴趣,也参与过一些相关的实践和学习。但我不认为自己是合适的专访对象。‘云瞻’的成功是团队努力的结果,我个人的见解非常有限。”
“姜小姐不必过谦。”艾米丽似乎预料到这个反应,并不气馁,“我们关注的正是这种‘跨界’与‘幕后’的视角。即使不作为‘云瞻’的代表,仅以一位年轻的、同时涉足学术与前沿投资的思考者身份,您的见解也很有价值。我们可以不涉及具体的商业机密或未公开数据,仅就理念和趋势进行探讨。”
对方很执着,也很有技巧。姜羡知道,完全拒绝可能反而会引起更多好奇。但她更清楚,现在还不是自己走到台前的时候。云瞻的规模和发展阶段,以及她自身学术路径的完整性,都还需要时间。
“很抱歉,我目前的精力主要专注于学业,暂时不接受媒体访谈。”姜羡最终礼貌而坚定地回绝,“或许未来有机会再交流。感谢您的认可。”
又客气了几句,对方才略带遗憾地挂断电话。
两个小插曲,一个来自亲密伴侣家族内部的小小轻视,一个来自外部权威媒体的试探性邀约,接连在这个跨年夜晚泛起涟漪。
姜羡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零星升起的迎新烟花。初七跟过来,蹭了蹭她的腿。
她意识到,随着云瞻资本日益壮大,以及她自己在学术道路上越走越深,她想要维持的“纯粹学生”或“低调投资人”的简单身份,正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越来越具体的关注和压力。
顾青宇需要应对家族内部的审视。媒体开始试图挖掘“云瞻”背后的故事。而她自己,也终将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隐藏于幕后,任由外界猜测甚至误解;还是在合适的时机,以一种自己能够掌控的方式,揭开一部分面纱,减少不必要的猜测和亲近之人的压力?
这不是迫在眉睫的危机,却是一道隐隐浮现的、关于“身份”与“关系”的课题。
烟花在夜空短暂绽放,映亮她沉静的眉眼。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
“不急,”她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也像是说给未来,“还不到时候。”
但种子已经埋下。平静水面下的潜流,正在悄然改变方向。新的一年,或许不会像过去那样,仅仅只是温暖和增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