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蜜相聚的欢腾余韵,如同杯中最后一抹茶香,在西山公寓里袅袅萦绕了几日,才渐渐沉淀为心底一份温存的底色。生活复归它固有的、平稳向前的河流。
京北的盛夏步入尾声,白昼依然炽烈,但早晚的风里已悄悄捎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初秋的干爽。行道树开始落下最早的一批黄叶,打着旋儿,在阳光下闪着金箔般的光。
姜羡的研究生生活,在一个同样阳光饱满的周一早晨正式拉开帷幕。“科技创新与社会发展”研究中心坐落于京北大学一座新建的、充满现代感与开放性的独立大楼里。窗明几净,公共区域点缀着绿植和抽象艺术装置,穿梭其间的大多是年轻而充满探索欲的面孔,空气中浮动着咖啡因、学术讨论和电子设备运转的低鸣。
她的导师姓梁,是位四十出头、气质儒雅却眼神锐利的女性学者,主攻科技伦理与创新政策。第一次见面,梁教授没有过多寒暄,递给她一份长长的、涵盖哲学、社会学、经济学、计算机科学等多个领域的核心文献清单,以及中心近期几个重点研究项目的简介。
“你的背景很有意思,”梁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平和却洞察,“既有扎实的商科训练和一线投资机构的实践经验,又对基础理论有探索兴趣。我看过你本科的毕业论文,切入点很独特,不是泛泛而谈。”
她顿了顿,指尖在那份文献清单上轻轻点了点,“这份清单是‘地图’,不是‘任务’。我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独特的切入角度,不必急于求成,更不必被我的研究方向局限。这里提供的是土壤和可能性,具体开出什么花,结出什么果,看你自己的耕耘。” 话语间充满信任与开放的期许,也带着一丝不容敷衍的严谨。
姜羡点头,接过那份沉甸甸的“地图”。“我明白,梁教授。我会仔细阅读,尽快找到自己感兴趣的方向和您讨论。”
“不急,消化需要时间。”梁教授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每周四下午是我的office hour,有问题随时可以来找我。另外,中心每周三下午有跨学科sear,内容很杂,但常有火花,建议你参加。”
“好的,谢谢教授。”
走出梁教授的办公室,姜羡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求知的兴奋感。这里没有KPI压力,没有必须立刻产出的商业成果,有的是对思想边疆无拘束的探索可能。她喜欢这种挑战。
课程安排并不密集,但每门课的阅读量和研讨要求都极高。姜羡很快适应了节奏。她喜欢上午在研究中心明亮的阅览室里,就着一杯清茶,啃读那些艰深却充满启发的文献。
下午可能参加某个跨学科的研讨会,听来自不同领域的学者甚至业界人士激烈交锋。晚上回到西山公寓,她会在书房里整理笔记,梳理思路,或者处理一些必要的“水面下”事务。日子充实却不忙乱,有种从容推进的踏实感。
顾青宇的工作似乎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稳的周期,出差减少,按时下班的次数多了起来。两人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更为日常化的默契。
通常,姜羡会在下午五点前结束在研究中心的学习,顺路去一家她喜欢的有机超市或生鲜店,挑选一些晚餐的食材。她开始尝试下厨,从简单的西式沙拉、意面,到跟着美食APP挑战一些稍微复杂的家常菜。顾青宇成了最捧场的“试菜员”兼“技术顾问”。
这天,姜羡尝试做一道蒜香柠檬烤鸡。顾青宇下班回来,刚进门就闻到香味。
“今天是什么大餐?”他换好鞋,走进厨房,从身后环住正在给烤鸡刷蜂蜜的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蒜香柠檬烤鸡,希望不要烤焦。”姜羡侧头,蹭了蹭他的脸颊,“帮我看看烤箱温度是不是对了?总觉得上色不够。”
顾青宇仔细看了看烤箱里的鸡,又看了眼温度计。“温度没问题,可能蜂蜜刷得不够均匀。我来。”他接过刷子,很专业地给鸡皮又刷了一层,动作熟练。“以前在国外读书,为了省钱,练就了一手烤箱菜。”
“看来顾总也是深藏不露。”姜羡笑着,靠在料理台边看他操作。
“生存技能。”顾青宇也笑,“对了,今天路过书店,看到这本讲中世纪手抄本装饰艺术的书,插图很精美,觉得你可能会喜欢。”他指了指放在岛台上的一个纸袋。
姜羡拿出书翻了翻,果然是她感兴趣的题材。“谢谢,正好最近在看一些符号学的书,可以联系起来。”
晚餐时,烤鸡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搭配烤蔬菜,相当成功。
“梁教授今天推荐了一篇关于‘技术乐观主义历史脉络’的文章,观点很犀利。”姜羡切开鸡肉,自然地开启话题。
“哦?怎么个犀利法?”顾青宇给她夹了块鸡腿肉,感兴趣地问。
“文章批判了那种认为技术发展必然线性进步、自动解决一切社会问题的天真叙事,称之为‘世俗化的天意论’。”姜羡边吃边说,“作者列举了很多历史案例,比如工业革命初期对机器取代人力将带来普遍繁荣的盲目乐观,忽略了社会结构的震荡和工人的痛苦;还有冷战时期对核能‘过于廉价而无需计量’的幻想。”
顾青宇思索着,放下叉子:“确实。现在很多关于AI、生物科技的讨论,也有类似倾向,过分强调其突破性潜力,对伦理风险、就业冲击、权力集中的问题轻描淡写。”
“没错。文章还提到,这种乐观叙事往往与特定的权力结构和资本利益绑定,服务于将技术变革塑造为不可抗拒的‘自然进程’,从而消解对其方向和社会后果的民主讨论与监管。”姜羡补充道,“我觉得这个视角很有启发性,尤其在我们这个行业。”
顾青宇点点头:“所以,真正的挑战可能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我们如何构建一种更审慎、更民主、更能体现多元价值的‘技术治理’框架?这听起来像你接下来可以研究的方向。”
“有这种考虑。”姜羡眼睛微亮,“梁教授也说,我的实践背景或许能帮助我从‘治理’和‘政策’层面做一些更落地、也更具批判性的思考,而不是停留在纯哲学争论。”
“很棒的方向。”顾青宇由衷道,举起水杯,“敬未来的姜博士,和更负责任的技术未来。”
姜羡笑着与他碰杯:“敬清醒的乐观主义者。”
饭后,顾青宇照例负责洗碗。姜羡则带着初七下楼散步。初七已经完全融入了他们的生活,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它学会了“坐”、“等”、甚至简单的“握手”和“击掌”,虽然执行指令的速度取决于它当时的心情和零食的诱惑力。
“初七,坐。”姜羡在花园小径上停下。
初七歪着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空着的手,慢吞吞地坐下,尾巴在身后扫来扫去,眼神里写着“零食呢?”
姜羡失笑,从口袋里掏出小颗狗粮奖励它。“小滑头。”
初七欢快地吃掉,立刻又站起来,用湿漉漉的鼻子顶她的手,示意还要玩。一人一狗在渐浓的暮色里玩着简单的指令游戏,直到初七玩累了,开始扯着她的裤腿往家的方向拽。
散步回来,顾青宇已经收拾完厨房,正在客厅看一份行业简报。初七立刻跑过去,把叼回来的树枝放在他脚边,邀功似的摇尾巴。
“这是给我的礼物?”顾青宇放下平板,揉了揉初七的脑袋,“谢谢初七,很棒的树枝。”他捡起树枝,假装很认真地看了看,然后放到玄关一个专门放初七“宝藏”的小篮子里。初七满意了,趴在他脚边啃起了自己的玩具。
姜羡洗了手,泡了一壶桂花乌龙,端到阳台。顾青宇也跟了过来,两人在躺椅上坐下,共享这傍晚的宁静。
“今天sear上,有个做计算社会科学的研究生,分享了他用agent-based模型模拟信息茧房形成的研究,挺有意思的。”姜羡抿了口茶,闲聊道。
“模拟结果怎么样?”
“挺触动的。即使初始设定个体差异不大,简单的同质性连接偏好和算法推荐,就能在短时间内形成高度极化的群体,而且很难打破。”姜羡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这让人想到现在的社交媒体生态。”
“算法本身没有价值观,但它放大了人性中的某些倾向。”顾青宇沉吟,“商业逻辑又驱动平台去进一步利用这些倾向。这是个死结?”
“或许需要引入更复杂的干预变量,比如‘偶然性接触’机制,或者对推荐算法透明度乃至可审计性的强制性要求。”姜羡思考着,“但这又涉及商业机密、言论自由等一堆棘手问题……”
“所以你们中心存在的意义,就是把这些问题摆到台面上,掰开了揉碎了讨论,哪怕暂时没有答案?”顾青宇看向她。
“嗯。厘清问题,本身可能就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姜羡点头,“梁教授常说,在技术狂奔的时代,思想更需要‘慢下来’,做深度的审视和追问。”
“听起来是个对抗浮躁的好地方。”顾青宇握住她的手,“很适合你。”
夜色渐深,他们回到室内。顾青宇去书房处理几封邮件,姜羡则窝在沙发一角,翻开他下午买的那本中世纪手抄本艺术书。初七跳上沙发,挤在她身边,脑袋搁在她腿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手机震动,是她们三人的小群。
李艺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音嘈杂,有球鞋摩擦地板和教练的喊声:“刚结束夜训!累成狗!但是今天三分球命中率破个人记录了!“视频””
很快,陈薇也回复了,是一张布满复杂公式的草稿纸照片,附言:「卡在这个推导三天了,刚才突然有灵感,通了。愉悦。」
姜羡笑着,也分享了一张初七在她腿上打瞌睡的照片,配文:「初七表示,学习(和陪读)也很辛苦。」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李艺吐槽陈薇的“愉悦”太凡尔赛,陈薇淡定反驳,姜羡笑着围观。简短的几句闲聊,驱散了各自的疲惫,带来了熟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