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的时候,小青在门口的台阶上发现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粉红色的,上面画着花,一朵一朵的,粉的白的红的,画得很精致。花瓣的纹理都画出来了,一瓣一瓣的,像是真的花贴在纸上。信封上用烫金的字写着“苑主及苑主夫人收”,字迹端正秀丽,像是用毛笔写的,撇捺之间还有墨迹的飞白。
小青蹲下来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处贴着一朵干花,是粉色的桃花,花瓣还很完整,颜色也没有褪,凑近闻了闻,还有一点点淡淡的香气。
“什么东西?”小白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茶杯。茶水还冒着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
“不知道。”小青拆开信封,动作很小心,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了。她抽出里面的纸笺,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请柬,纸是淡粉色的,上面印着烫金的字——“花朝节游园会”。
小青看完,眼睛亮了。
“花朝节!三界苑要办游园会!”
她从门口跑进来,举着请柬给小玄看,赤红色的眼眸里像是点了一盏灯。小玄正在厨房里热粥,围着围裙,手里拿着勺子,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哦。”
“你就哦一下?”小青不满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嘟起来,“花朝节诶,一年一次!”
“那你想去就去。”小玄说,转身继续搅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米香。
小青又跑去找小白,把请柬举到她面前。“姐姐你看!游园会!”
小白接过来看了看,淡蓝色的眼眸扫过纸笺上的字,唇角慢慢弯起来。“想去?”
“想!”小青说,声音清脆得像玉珠落盘,“还要穿好看的衣服!”
她拉着小白的手就往楼上跑,步子又快又急,小白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茶杯差点洒了,赶紧放到桌上。“你慢点——”
“慢不了!”小青头也不回。
小玄看着两人跑上楼,无奈地笑了。他关了火,把粥从锅里盛出来,白瓷碗里米粒粒粒分明,粥汤浓稠,冒着热气。他把粥端到餐桌上,又洗了手,解了围裙,然后也上楼去了。
楼上,小青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
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被她拽出来,青色的、白色的、浅绿色的、淡粉色的、鹅黄色的,随手扔在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她还在翻,头都快伸进柜子里了,只露出一个背影,头发散在肩上,寝衣皱巴巴的。
小白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重新倒的茶,慢慢喝着,看着她折腾。
“哪件好看?”小青从柜子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件浅绿色的裙装。
“你穿哪件都好看。”小白说。
“姐姐你认真说。”小青把浅绿色的扔到床上,又翻出一件淡粉色的,在身上比了比。
小白想了想,放下茶杯,走过去,从那堆衣服里挑出一件青色的裙装。裙摆绣着花,粉的白的红的,一朵一朵的,用银线勾的边,在光下会微微闪。料子很软,摸起来滑滑的,像水一样。
“这件。”
小青接过来,在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穿着青色的裙装,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红晕。她转了个身,裙摆飘起来,绣花在光下一闪一闪的。
“这件呢?”她拿起一件白色的,又比了比。
“也好看。”
“那件呢?”她又拿起一件鹅黄色的。
“都好看。”
“姐姐你敷衍我。”小青瘪了瘪嘴,腮帮子鼓鼓的。
小白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说的是实话。你长成这样,穿什么都好看。”
小青的脸红了,“我长成什么样了?”
“我最爱的样子。”小白说。
小青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了。她把那件青色的和白的都挑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又把其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回柜子里。
小玄坐在床边,看着两人。小青叠衣服的动作很快,但叠得很整齐,每件衣服都叠得方方正正的,像是用尺子量过。小白靠在门框上,时不时帮她递一件,或者指一指哪件该放哪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堆衣服上,落在小青和小白的身上。小青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嘴唇微微抿着,认真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小白的侧脸也在光里,她的头发黑得像墨,皮肤白得像雪,淡蓝色的眼眸在光里显得很浅很透,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
小玄看着看着,眼睛移不开了。
小青最后选了两件——一件青色的裙装,一件白色的裙装。
她把白色的那件塞给小白。“你穿白的,我穿青的。去试试。”
小白愣了一下,“我也要试?”
“当然,”小青说,推着她的背往更衣室走,“花朝节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快进去,换好了出来给我看。”
小白被她推进了更衣室,门在身后关上了。
小青在外面等,手指在门板上敲着,笃笃笃,笃笃笃。她等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姐姐——好了没有——”
门开了。
小白穿着白色的裙装走了出来。
裙装是新做的,料子很软,很轻,穿在身上像没穿一样,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裙摆绣着几朵小花,粉色的,和白色配在一起,像是雪地里开出的花。她的长发披着,只别了一根白玉簪子,几缕散落下来,贴在脸颊边,衬得她的脸更加白皙。
她站在镜子前,有些不自在地理了理领口,又拉了拉袖子。
“好看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确定。
小玄看着她,呆住了。
白色的裙装衬得她皮肤很白,像雪一样。她的眼眸是淡蓝色的,和白色的衣裙配在一起,清清冷冷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的头发很长,垂到腰际,几缕落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小青也呆了一下,然后笑了,跑过去挽住她的胳膊。
“好看!太好看了!”她转头看小玄,“弟弟你说呢?”
小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好看。”
小白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看裙摆。“真的?”
“真的。”小玄说,眼睛还看着她,移不开。
小青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我说好看就好看,弟弟说的不算。”
“为什么我说的不算?”小玄问。
“因为你看谁都好看。”小青说。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看姐姐就看呆了。”
小玄的耳根红了。“你也看呆了。”
“我是女的,不一样。”小青理直气壮地说。
小白在旁边笑了,“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
小青哼了一声,松开小白的胳膊,拿起那件青色的裙装,跑进更衣室。门在身后关上了,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小青穿着青色的裙装走了出来。
裙摆绣着银线,在光下会闪,像是洒了一层碎银子。她的头发用青色的发带扎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发带上系着一个蝴蝶结,垂下来的带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像一片青色的云。
“我呢?”她跑到小玄面前,仰着脸看他,赤红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小玄看着她,又呆住了。
青色的裙装配上她的赤红色眼眸,像是春天里开得最艳的那朵花。她的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看。”他说。
“就好看?”小青不满意,嘴巴又嘟起来了,“你刚才看姐姐可不是这个反应。你看姐姐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了,看我就说一句好看?”
小玄的脸红了。“都好看。”
“那你说,谁更好看?”
小玄被她问住了,看了看小白,又看了看小青。小白靠在门框上,唇角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小青双手叉腰,赤红色的眼眸盯着他,像一只等着猎物掉进陷阱的小猫。
小白在旁边笑,“你别为难他了。”
“我就是想听听他怎么说的。”小青说。
小玄想了想,“不一样的好看。”
“哪里不一样?”
“姐姐像月亮,”小玄说,看着小白,“清清冷冷的,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让人心里很平静。”
他又看着小青,“你像花,开得最艳的那朵,看着就让人心里很热闹。”
小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月亮和花,哪个好看?”
“都好看。”小玄说。
小青哼了一声,“算你过关。”
她又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扫过小玄的膝盖。她回头看了小玄一眼,发现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她,移都不移一下,连眨都不眨。
她故意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裙摆飘得高高的。
“好不好看?”
“好看。”小玄说,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青又转了一圈,“这件呢?”
“也好看。”
小青笑了,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脸凑近他。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翘翘的。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呼吸拂在他的脸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味。
“你是不是看呆了?”她问,声音轻轻的,像羽毛拂过耳畔。
小玄的耳根红了。“没有。”
“有,”小青说,“你眼睛都不眨了。”
小白也走过来,站在小玄另一边,低头看他的眼睛。“确实没眨。”
小玄被两人夹在中间,左边小青的赤红色眼眸亮晶晶的,右边小白的淡蓝色眼眸漾着笑意。两张脸都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们脸上细细的绒毛。
“你们——”
“我们怎么了?”小青说。
“没怎么。”小玄别过脸去,耳朵红透了,从耳尖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小青笑了,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唇瓣贴上去,停留了一瞬。小白也凑过来,在他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下,动作比小青轻一些,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这还差不多。”小青说,直起身来,满意地点点头。
花朝节那天,三界苑张灯结彩。
街上到处挂着花灯和彩带,红的粉的黄的绿的,从街头挂到街尾,把整条街都装点得像一幅画。花灯是纸糊的,画着各种图案——花鸟鱼虫、山水人物,每一盏都不一样。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
路边摆满了摊位,卖花的、卖吃的、卖玩的,一家挨着一家。卖花的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花瓣层层叠叠的,开得正盛。卖吃的摊子上冒着热气,糖炒栗子的香味、烤红薯的香味、桂花糕的香味混在一起,勾得人直流口水。卖玩的摊子上摆着各种小玩意儿——泥人、面人、糖画、风车,花花绿绿的。
人很多,仙神妖魔凡人都有,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在街上走来走去,像一条流动的彩虹。有人在花灯下拍照,有人在摊位前讨价还价,有人站在路边聊天,笑声、说话声、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粥。
小青穿着青色的新裙装,肩上搭着青色的披帛,头发上别了几朵小花,粉的白的红的,配着她的青衣裳,好看得很。小白穿着白色的新裙装,肩上搭着浅粉色的披帛,头发上别了一朵粉色的花,清清淡淡的,像一朵开在春天的花。
小玄穿着黑色的长衫,被两人夹在中间,脸上脖子上都是新鲜的牙印。出门前小青特意检查了一遍,该补的补了,该加深的加深了,连眼角那颗泪痣都重新点了胭脂。他走在大街上,引得不少人回头看,但那些目光还没落到他身上,就被小青和小白的眼神挡了回去。
小青一进游园会就兴奋了。
“好多人!好多花!好多灯!”
她拉着两人往里走,步子又快又急,像是怕错过了什么。她左看看右看看,什么都新奇——路边的花灯她要仰头看半天,摊位上的小玩意儿她要拿起来摸一摸,连地上落的花瓣她都要蹲下来捡一片。
路边有人在卖花,各种颜色的花摆了一地,红的粉的黄的紫的,还有几种渐变的,花瓣边缘是一种颜色,中间是另一种颜色。花香混在一起,甜甜的,腻腻的,像是有人在空中洒了香水。
小青蹲下来闻了闻,眼睛眯起来。
“好香。”
卖花的老婆婆笑了,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朵菊花。“姑娘买一朵吧,花朝节戴花,一年都好看。”
小青挑了一朵粉色的花,花瓣很大,层层叠叠的,像一个小小的绣球。她别在头上,对着小摊上的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她又挑了一朵白色的,别在小白头上,小白微微低头让她别,别好了之后抬起头,白色的花和她的白裙配在一起,清清爽爽的。
她又挑了一朵红色的,举到小玄面前。
“不要。”小玄说。
“要。”小青说,踮起脚尖,硬给他别在衣襟上。红色的花在他黑色的长衫上格外醒目,像一团小小的火。
小玄低头看了看那朵红花,无奈地笑了。
“好看。”小青说。
“你说了算。”小玄说。
前面有人在猜灯谜,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小青挤进去,身子小,灵活,像一条鱼一样钻到了最前面。
灯笼上写着一个谜面:“一个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衫,坐在绿船上。”
小青想了想,“是荷花!”
老板笑了,“对了,姑娘真聪明。来,奖品。”他递过来一个小香囊,红色的,上面绣着荷花,里面装着干花,香香的。
小青得意地回头看了小玄一眼,把香囊举得高高的,晃了晃。
“蒙的吧。”小玄说。
“才不是,”小青说,“我就是聪明。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笨?”
“我哪里笨了?”
“你哪里都笨。”小青说,把香囊挂在了腰间。
小白在旁边笑,“那你再猜一个。”
灯笼上又写了一个:“有头没有尾,有角没有嘴,有鳞没有水,有翅不能飞。”
小青想了半天,眉头皱在一起,手指在唇边点来点去。“是鱼?”
“不对。”老板摇头。
“是蛇?”
“也不对。”
她回头求助地看小玄,赤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快帮我”的意思。小玄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是龙。”
老板点头,“对了。这位公子聪明。”
小青哼了一声,“你作弊。”
“我怎么作弊了?”
“你就是作弊。”小青不讲道理了,双手叉腰,“你肯定是偷偷看到了答案。”
“灯笼挂在那里,我又没走过去,怎么看得到?”小玄说。
“那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不笨。”
小青被噎住了,瞪了他一眼,一把从小白手里抢过那个新得的香囊,挂在自己腰上。“这个是我的。”
“那是姐姐的奖品。”小玄说。
“姐姐的就是我的。”小青说,挽住小白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对吧姐姐?”
小白笑了,“对,我的就是你的。”
小青得意地看了小玄一眼,下巴扬得高高的。
三人又猜了几个灯谜,小青猜对了一个,小玄猜对了两个,小白猜对了一个。小青腰间挂了四个香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她高兴得不行,时不时低头数一数,生怕掉了。
傍晚的时候,三人来到河边。
河面上已经漂着好多河灯了,莲花的、船形的、星星的,红的粉的黄的,一盏一盏,漂在水面上,像一朵朵开在水里的花。灯芯上的火苗小小的,在风里晃着,倒映在水里,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落进了河里。
岸上的人三三两两地蹲着、站着,有人手里捧着河灯在许愿,有人已经放出去了,正看着自己的灯慢慢飘远。孩子们在岸边跑来跑去,笑声清脆,被风送得很远。
小青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风吹起她的头发,披帛也在风里飘着。
“好漂亮。”她说。
小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嗯。”
小玄站在两人身后,看着她们被灯光勾勒出的轮廓。小青的侧脸在灯下显得很柔和,睫毛长长的,微微翘着。小白的侧脸也很柔和,淡蓝色的眼眸映着河里的灯光,像两颗星星。
小青忽然转头,“要放河灯。”
“好。”小白说。
小青跑到卖河灯的小摊前,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河灯,青的白的红的粉的黄的,一盏一盏叠在一起。她挑了三个——一个青色的莲花灯,一个白色的莲花灯,一个黑色的莲花灯。
她捧着三盏灯跑回来,分给小白和小玄。
“一人一盏,许愿。”
她捧着青色的灯,走到水边,蹲下来。灯是纸糊的,很轻,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团空气。灯芯上有一小截蜡烛,已经点着了,火苗小小的,在风里晃着。
小青闭上眼睛。
风吹过来,灯芯上的火苗晃了晃,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她许了一个愿,很短,只有几个字,但她想得很认真。
然后她把灯放进水里。
莲花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顺着水流慢慢漂远。
小白也蹲下来,闭上眼睛,许了愿,把白色的灯放进水里。
小玄看着两人,也蹲下来,闭上眼睛,把黑色的灯放进水里。
三盏灯漂在一起,青的白的黑的,挨挨挤挤的,顺着水流慢慢漂远。灯芯上的火苗在风里晃着,像是三颗小小的星星在水面上漂。
小青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你们猜我许了什么愿?”她忽然说。
“不能说,”小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我小声说。”小青凑到小白耳边,手拢在嘴边,小声说了一句。
小白听完,笑了。“我也是这个。”
小青又凑到小玄耳边说了一句,温热的呼吸拂在他的耳廓上。小玄听完,也笑了。“我也是。”
三人对视,都笑了。
河灯漂远了,混在其他灯里,分不清哪盏是谁的。灯越来越多,水面上的光点也越来越多,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又像是银河落到了水里。
小青趴在栏杆上看了一会儿,指着远处一盏漂得最快的灯。“它漂得最远。”
“你怎么知道是你的那一盏?”小玄问。
“我就是知道。”小青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事实。
小白笑了,“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小青说,转头看她,“姐姐的那盏也飘得很远,你看那边,白色的那盏。”
小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河面上白色的灯有好几盏,分不清哪盏是哪盏。“哪盏?”
“那盏。”小青指着一盏漂在河中央的白色莲花灯,“就是那盏。”
小白看了看那盏灯,又看了看小青认真的表情,笑了。“好,那就是我的。”
三人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些灯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夜色里。风吹过来,河面上泛起细细的波纹,灯影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又慢慢合拢。
小青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小玄扶住她的胳膊。
“走了。”小玄说。
小青点点头,挽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挽住小白。
游园会结束了,三人往回走。
街上的人少了,三三两两的,都在往回走。灯还亮着,红彤彤的,把石板路照得暖洋洋的。风吹过来,灯笼轻轻晃,光影在地上摇来摇去,像是有人在跳舞。
小青走在中间,一手挽着小玄,一手挽着小白,步子很慢。她今天走了很多路,腿有点酸,脚也有点疼,但她不想说。她不想走快,不想这么早回去,想在这条街上多待一会儿。
小白看出来了。“累了?”
“不累。”小青说。
小玄说,“嘴硬。”
小青瞪他,“你才嘴硬。”
小玄笑了,松开她的胳膊,走到她前面,蹲下来。“上来。”
小青看着他的背,黑色的长衫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干嘛?”
“背你回去。”
小青的脸红了,“不要,我自己走。”
小白从后面推了她一下,“上去吧,别逞强了。”
小青犹豫了一下,趴到小玄背上。小玄站起来,稳稳地背着她,双手托着她的腿弯,把她往上托了托。小青把脸埋在他颈窝,手搂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脖颈的温度,温热的,还有他身上的气息,淡淡的,像雨后山林的味道。
“重不重?”她小声问,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不重。”
“骗人。”
“真的不重。”小玄说。
小青不说话了,把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心跳声从背上传过来,咚咚咚的,很稳,很有力,像一面鼓在敲。
小白走在旁边,看着他们,唇角弯着。她的步子不快不慢,和小玄保持一致,三个人像是一个整体。
小青伸手拉住小白的手。“姐姐也累了。”
“我不累。”
“骗人,你也累了。”小青把她也拉过来,手指扣住她的手指,十指交缠。“你也歇一会儿。”
小白被她拉着,靠在小玄肩上。小玄的肩膀很宽,靠上去很稳。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小玄微微侧了侧头,没有躲。
三人就这样慢慢地走着,小玄背着小青,小青拉着小白,小白靠在小玄肩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身边掠过,光影在三个人身上交替。
小青闭着眼睛。
她听到小玄的脚步声,踩在石板路上,稳稳的。她听到小白的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她听到远处的评弹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她听到风声,吹过树梢,沙沙的。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她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到她不想说话,不想动,就想这样一直待着。被背着,被牵着,被靠着。三个人连在一起,像一棵树上的三根枝丫,谁也离不开谁。
“今天开心吗?”小玄问,声音低低的,从胸腔传出来,震着小青的脸。
“开心。”小青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明年还来吗?”
“来,”小青说,“每年都来。”
小白也说,“每年都来。”
小玄笑了,“好,每年都来。”
小青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撒娇的小猫。
“小夫君。”
“嗯。”
“你背着我,姐姐靠着你,我们三个连在一起。”
“嗯。”
“这样真好。”
小玄没说话,只是把她往上托了托,背得更稳了一些。小白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说“我在”。小玄的心跳从背上传来,咚咚咚的,像是在说“我也是”。
小青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听着小白的呼吸,听着风声和水声和远处隐约的评弹声。她觉得这一刻可以一直一直这样下去,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时间的尽头。
风轻轻地吹着,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