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坐在一处,小孩便在陆平章的臂弯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她在襁褓里动弹不了,但那双眼睛似乎正在以缓慢的速度追随着他们。
沈知意挨着陆平章靠着。
看女儿如此可爱,自然欢喜不已,只觉得这一顿苦头实在没白吃。
忍不住拿手轻戳女儿的脸颊,沈知意边轻戳边轻声问陆平章:“肉嘟嘟的,你碰过没?”
陆平章和妻女待在一处,心里也是十分欣慰。
“嗯。”他轻声应道,回答起妻子的话,“之前抱她的时候,轻轻碰了下。”
只是就轻轻碰了一下,没敢太用力。
觉得她小小一个,简直像易碎的珍品一样,陆平章生怕自己力道大一些,女儿就会忍不住哭。
此时看朝朝轻戳女儿的脸颊,陆平章也按捺不住轻轻在她的脸颊上戳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知意觉得女儿的脸滑嫩嫩的,身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简直好闻极了。
她爱不释手冲陆平章伸手:“让我抱抱。”
陆平章没阻拦,小心放到她的手上,只是也劝道:“别勉强,累了就跟我说。”
沈知意笑着答应。
陆锦婳小朋友很乖,换了个人抱也不哭不闹,依旧睁着那双和她娘格外相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沈知意越看越喜欢,低头拿鼻尖拿唇轻碰女儿的额头和脸颊,爱得不行。
陆平章就静静地在一旁看着她们。
由着妻子先抱着女儿,他先过去给沈知意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桂圆红枣茶。
沈知意看他过来,抬起头和他说:“平章,我们给锦婳取个小名吧。”
陆平章没意见,小孩叫小名方便。
他坐回到床上,面朝着沈知意,先给她喂了口水,才说:“你有什么想法?”
沈知意想了想。
既然是小名,就没必要取太大,只需易读好听就行。
她觉得女儿软软的,可爱极了,便说:“叫阿软吧。”
陆平章自然由她。
又给她喂了口水,“挺好,就叫阿软吧。”
沈知意见他也答应,更是弯起眼睛,低头冲女儿笑:“小阿软,我是你娘,他是你爹,知道吗?”
才出生的小孩,显然不知道。
但她看着沈知意和陆平章,仿佛在认真听他们说话一样,嘴角凹陷两个弧度,就像是在笑一样。
“你看,阿软在跟我们笑呢,她也喜欢这个名字。”
陆平章看着母女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室内一片温馨。
很快,燕姑就领着人送了晚膳过来。
陆平章也还没吃过。
也没离开,就陪着沈知意在床上用起晚膳。
陆锦婳则被燕姑抱在怀中。
看着自己带大的孩子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小孩,燕姑当然欣慰不已,在一旁抱着陆锦婳,一边逗她一边还说道:“夫人和老太爷在天有灵,肯定也得高兴坏了。”
沈知意也弯起眼睛笑。
她跟陆平章说:“等过些时日,我们带着阿软去山上看看祖父和母亲。”
陆平章自然也想把这个消息带给祖父和母亲去,但还是以沈知意的身体为主,何况孩子也还小,不宜见风。
“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陆平章边说边把鸡腿去皮,放到沈知意的碗里,又给她盛了一碗湖藕排骨汤,叫她多吃些。
沈知意的确饿了,吃得倒是欢快。
吃完晚膳,沈知意不宜下床,正想让燕姑把阿软放到床上,再陪她玩一会。
茯苓她们进来了。
“侯爷,夫人,舅夫人和表小姐他们来了。”
这会已经有些晚了,但崔氏他们得知她生完孩子的消息,显然激动地捱不到明天,便一家人都凑堆过来了。
沈知意也知道舅母他们一直盼着他们有个孩子,便笑着说:“你带着阿软去见舅舅舅母他们吧。”
她不方便起床出去,就不跟着他一起去了。
“那你先好好休息,我带着阿软去见见舅舅他们。”陆平章说完,又嘱咐茯苓和秦思柔她们照顾好沈知意。
这才从燕姑怀里抱过阿软往外走。
燕姑也跟着他一起去。
不放心他一个大男人,怕他抱不好,回头把小姐惹哭了。
他们这一走,屋内就只剩下主仆三人。
沈知意先前生产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却隐约听到清漪出去凶了陆平章一番。
先前顾着女儿无暇问。
这会看到自己两位贴身侍女,便忍不住问起这事,想看看是不是自己记错了。
“您没记错,清漪是出来说了侯爷。”茯苓按捺不住,说起早间的事。
她是惯来爱夸张的。
“您都不知道,侯爷那会根本不听我们的,听到您的叫声便根本按捺不住,甩开我们就要推门进去。”
“亏得清漪那会出来了,狠狠训斥了侯爷一通,后来夫人他们也来了,要不然只怕侯爷早就进产房去陪您了。”
沈知意听完无奈,却也甜蜜:“这人平时看着泰山压顶都面不改色。”
秦思柔也在一旁笑道:“事关您的安危,侯爷肯定担心。”
沈知意笑笑。
又问了几句其他的。
外面忽然传来林慈月的声音:“朝朝,我和母亲来看看你,方不方便进来?”
沈知意一听到林慈月的声音,自是忙道:“舅母和林姐姐快请进来。”
茯苓和秦思柔也亲自出去迎接她们俩。
她们进来这会,沈知意又把身上的被子收拾了一下。
看到母女俩进来,她在床上朝崔氏微微欠了欠身:“我身体还不便,就不起来跟舅母请安了,请舅母见谅。”
崔氏忙过来,扶住她:“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现在正是养身体的时候,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咱们不讲这一套。”
林慈月也在一旁说:“你就别同我们客气了,现在你的身体是最重要的。”
两人都是特地过来看望她的。
茯苓和秦思柔为她们搬来凳子,林慈月倒是直接坐在床上,握着她的手问:“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爽快的?”
沈知意跟她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也说不上哪里不爽快,但就是感觉有些不舒服。”
崔氏和林慈月都是生养过的,自然知道她说的不舒服指的是什么。
两人以过来人的语气和她说:“这正常,毕竟你这还是头一天。”
林慈月更是握着她的手说:“别担心,我之前便给你找了两个熟悉的妇人,她们最擅长产后之道,刚才来之前我已着人拿着我的帖子去请她们了,明日她们就会来你府上。”
“到时候你就让她们为你好好料理下,待过个十天半个月也就清爽了。”
沈知意先前还担心,要不要找她娘问问这个。
没想到林慈月已经为她安排好了。
她感激道:“林姐姐,谢谢你。”
林慈月拍拍她的手,还是那句:“我们之间不讲这个。”
沈知意也就不再跟她客气,只问:“舅母和表姐看过阿软没?”
崔氏忍俊不禁:“哪轮得到我们?才瞧见平章抱着孩子出来,你舅舅他们就先迎上去了,你舅舅更是霸着孩子不肯放,我和慈月连边都没捱到,便先来看看你。”
“你可是咱们的大功臣。”
崔氏也握着她的手说:“你舅舅他们就是不好进来,不然他们肯定也得进来看你。”
沈知意被她们说得脸红,心里却也松快。
聊了一会。
怕她才生完,一直这样坐着不舒服。
崔氏和林慈月便让她好好休息,等过些日子,她们再过来看她。
沈知意也没推辞。
她现在这身体,的确不适合久坐。
便也没跟她们客气,只叫茯苓她们送送。
约莫又过了一刻钟,陆平章便回来了。
这次他没抱孩子。
沈知意扫了一眼,也没瞧见燕姑,便问:“阿软呢?”
陆平章边过来边跟她解释:“被林阶安弄哭了,估计是饿了,我叫奶娘先抱回去了。”
沈知意也就没再说什么。
只是在陆平章脱掉外衣上来的时候,扑进他的怀里问:“舅舅他们走了?”
“嗯。”
陆平章顺势把她揽进自己怀中,给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今天太晚,他们也不好意思打扰,说是等满月的时候再好好过来看看阿软。”
沈知意点点头。
“表姐说为我找了两个妇人,明天送来,你记得回头和门房那边说下,免得明天怠慢了人。”
“嗯,表姐也跟我说了,我已经交待给沧海了。”
这事,刚才林慈月也跟陆平章说过了。
事关沈知意的身体,陆平章自然不可能忘掉。
他已经交代给沧海。
明日门房若来人,他会亲自出去接待,再调查清楚,免得混进来一些浑水摸鱼的人,害了他的朝朝和女儿。
陆平章如今身负重任,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虽然现在没什么人敢有这个胆量来对他做什么,但难保呢?
而陆平章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个难保。
他从前什么都不怕,生也好,死也罢,都不会让他眨一下眼。
可他现在贪生,只想好好陪着自己的妻女好好走完这一程。
陆平章安排得很好,沈知意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她安心地闭着眼睛靠在陆平章的怀里,安静闭了一会后,才又睁开眼睛问:“你今天还凶茯苓她们了?”
陆平章正抚着她的头,闻言,挑眉。
他并不觉得自己有凶他们,但当时那个情况,语气必然重。
“她们跟你告状了?”他问沈知意。
“还用得着他们跟我告状吗?我那会在里面就听到你要进来的动静了。”沈知意觉得陆平章这个举措十分不可取,手戳着他的胸膛说,“都跟你说了别进来,你怎么明知故犯?”
陆平章把她的手收拢到自己掌心。
“你那会叫得那么惨烈,我哪里还顾得上?只想亲眼看着你,我才能安心。”即便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想到她那时的叫声,陆平章的脸色还是十分难看,环抱着沈知意的双臂也不由自主地收紧。
直到沈知意轻声呼痛,陆平章才骤然反应过来,连忙松开,紧张地蹙起眉头说道:“我弄痛你了?”
疼也就一瞬间的事。
沈知意还不至于这么娇气。
看陆平章担心地眉头都皱得仿佛可以夹死苍蝇了,沈知意边伸手替他抚平,边说:“没。”
“我已经没事了,你别担心了。”
一语双关,陆平章听得出来。
他什么都没说,只伸手重新把人揽进自己怀中,这次他注意了力道,没再舍得把人弄疼。
人就在自己怀里,却依旧能想到那时听到她的惨叫声时,心里闪过的那些无数念头。
心有余悸,不敢细想。
陆平章把下巴抵在沈知意的头顶,环抱着她轻声说:“我们就要阿软一个。”
他声音不重,语气却格外坚定。
沈知意惊讶抬头。
关于这个,他们之前讨论过。
那时候他们想的是,最好就是儿女双全。
“你不想再要个儿子了?”
陆平章蹙眉。
要搁以前,他或许还会想要儿女双全,但如今经历今天这么一遭,他哪里还舍得沈知意再遭一次这样的罪?
“不要,我要你和阿软就够了。”
他抱着沈知意说得坚定,心里也已经计划问张太医,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方便避孕了。
无论如何,他也不想再看到她经历这些了。
沈知意生的时候害怕。
现在倒是已经没什么感觉,除了身体上还有些不舒服,心理却是没有一点不舒服。
大概是产后被照顾得很好,也就没什么情绪了。
她倒是还想再生一个。
儿子最好,日后可以保护阿软,女儿也可以,给阿软找个伴,两个人可以一起长大。
不过现在看平章这样,沈知意觉得自己这番提议肯定会被毙掉,便先收了心思。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反过来轻拍他的头,以这样的举动安慰他。
知道她生了女儿。
太后娘娘和帝后也都遣人送了不少礼物和补品出来。
母亲阮氏更是第二天就来了府里照顾她。
沈佑和董呈也酌情被放了一天假,出宫来探望她跟孩子。
当了舅舅,沈佑显然十分高兴。
虽然自己也才十岁出头,抱起阿软却有模有样。
舅舅、舅母这几日也正好来京城照顾表姐,知晓她喜得千金,自然也跟着表姐来侯府贺喜她。
二哥他们还在考试。
乡试得考九天六夜,期间也不好从贡院出来。
沈知意也不想打扰他们考试。
直到九天后,沈辞南他们才从贡院出来。
但也是一个个气若游丝,可见被摧残得有多厉害。
沈子充当天便被接回到宛平去了。
沈辞南在家休息两天之后,便来侯府探望她跟小孩了。
他瘦了不少,但精神奕奕,看起来精气神十足。
抱着阿软,沈辞南边逗弄着边跟沈知意说道:“爹娘也已经知道你生了孩子,只是他们不好回来,便托我跟心觅给你带声恭喜,说之后过年,再来贺你。”
沈知意知道二叔他们离得远,无特殊事宜自然是不好回来的。
自然不会说什么。
半个月后,桂榜揭露在贡院门口。
沈知意虽然人不能出去,却也心系这次科考的成绩。
她知道二哥苦读多年,就等着这一天,因此一大早就着人出去打探了。
陆平章这阵子没什么事都在府里陪着她。
他前阵子已请旨承和帝,提拔了一个右都督,琐事皆由他处理。
此时他亦抱着女儿陪着她等着来信。
见她神情紧张,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若不是不好下床,怕是早就要急得在屋中踱起步了。
陆平章一边晃着拨浪鼓逗女儿,一边跟沈知意说:“你二哥的本事,这次必定榜上有名。”
科举的考卷都是弥封的,谁也不知道是谁的,这也是为了公平公正。
但以陆平章对沈辞南的了解,相信他定能高中。
沈知意显然也相信二哥的本事,但事情还没得到结果,难免还是担心。
刚要说话,茯苓匆匆忙忙从外面跑进来了。
她亦是在沈家长大。
沈家这么多人,也就二房跟他们亲近,所以茯苓跟沈知意一样紧张。
得了消息,她便欢天喜地跑了进来。
“主子,中了!”
还没进来,茯苓便先朗声冲里面喊道:“二少爷是第一名!”
担心散去,却又因为这个好消息而高提起心脏,沈知意毫不掩饰激动说道:“第一?!”
茯苓拼命点头,简直比陆平章手里的拨浪鼓还要快。
“平章,二哥中解元了!”沈知意激动地去抓陆平章的胳膊。
陆平章也有些惊讶。
沈辞南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但能高中解元,却也着实叫人吃惊。
能从满京城几千号人里脱颖而出,其中压力和本事可想而知,不过也正常。
这次科举是陛下临时起意。
距离发放消息到考试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
但沈辞南从来都在苦读,不曾有一日松懈,能取得这样的好成绩,好心态和准备都不可或缺。
“听到了。”
陆平章知道他们兄妹感情要好,笑着说:“回头我替你先去跟你二哥恭喜下。”
沈知意连连点头。
想到什么,又问了茯苓一句:“大哥呢?”
茯苓摇摇头:“应是没中,刚刚来报信的说榜上就一个沈。”
听闻沈子充没中,沈知意也没说什么。
她跟大哥的感情,自是比不上跟二哥的,只是如今也不似从前那般难以相处了。
许是当了母亲,沈知意如今整个人都变得沉静了不少,也没从前那么愤愤不平。
她跟陆平章说:“回头阿软满月,也给沈家送个帖子吧。”
沈辞南那边自是不必说的。
所以这个沈家说的是谁,陆平章自然了然。
他没意见。
“好,都听你的。”
“回头我亲自拟帖子,叫人送去沈家。”
沈知意点点头,又靠到陆平章的肩上。
茯苓掩笑退下。
沈知意拿过陆平章手里的拨浪鼓,冲着女儿轻轻晃动。
阿软如今长大了一些,比刚出生的时候,五官和模样也更显标致了。
如今还热。
屋内开着一点窗,漏进来一点风,却也不至于叫沈知意难受。
她穿着小衣。
因为爹娘的逗弄,她还伸出小手,似乎想抓那个咚隆咚隆的拨浪鼓一样。
沈知意和陆平章就看着她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