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家里一起吃完团圆饭后,第二日,沈佑和董呈就被一道圣旨送进了皇宫,开始了他们的太子伴读生涯。
这则消息一出,自是引发了不少议论。
但不管他们私下是如何讨论的,明面上却无人敢说什么。
董家如今虽然落寞了,但董呈素有麒麟儿之美名,其聪明才智自不必说。
而那位沈佑,虽然出身一般,才智也无特别的过人之处,但有陆平章这个姐夫坐镇,这便是他最大的筹码和靠山。
自然更加不敢有人说什么。
且不说陆平章之前腿伤之时,便深受天子信任,如今他腿疾已愈,又把控都督府,放眼整个天下,谁不知道他是当今天子为太子登基后准备的重臣之一?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得罪他?
便是心中有诸多不满,但明面上,这些人无论是碰到陆平章,还是沈平远,那都是老远就拱起手来,表现出好一番恭喜模样。
至于那日陆平章当街为沈知意出头之事,最终还是被传播了出去。
他虽然被沈知意劝住,没直接去找这些女娘的爹。
但那日围观之人这么多。
一传十,十传百的,自然散播开来。
那些女娘的家里人知道后,还是气得好好重惩了她们一番。
虽然陆平章和沈知意没主动怪罪他们,但他们生怕得罪陆平章,日后在朝堂上被他们穿小鞋,显然不敢真就这么草草了事,还是领着女儿亲自到侯府向他们夫妻请罪。
只不过陆平章和沈知意并未见他们。
沈知意月份大了,这阵子睡得不怎么舒坦,无暇见他们,陆平章见妻子怀孕辛苦,更加懒得待见他们。
见他们一副不见到就不肯走的样子,还直接放话出去。
要真再这么继续折腾下去,就别怪他真不给他们留情面了。
这话一出,那些人哪里还敢继续在这待下去?二话不说就纷纷领着自家的女儿离开了侯府,不敢再叨扰,只到了家里之后,还是一阵折腾,又是请家法,又是关禁闭,叫她们抄写平安经,为沈知意和她肚子里的小孩祈福,免得陆平章之后继续问罪,他们也能同他表一番心意。
他们也算是看出来了。
这位信义侯夫人出身虽然低,但奈何就是得信义侯的喜欢。
得罪信义侯或许还有活路,但真要是惹得这位信义侯夫人不快,那就真的是完蛋了。
有聪明的已经知道,与其去讨好陆平章,不如去讨好沈知意。
这事一出,满城原本对陆平章还有几分意思,以及想把自己女儿送进侯府的那些人家纷纷歇了心思。
别说这些当爹的不敢再折腾,便是那些女娘听说陆平章这么不近人情,不留情面,也都没了那旖旎心思,只觉得这人不管身体好没好,果然和从前一样,都是位冷酷无情的活阎王,她们才不想嫁给这么一位活阎王,简直平白给自己找罪受。
又过了几日。
天子又颁发一道圣旨,酌情于今年九月,重启科举。
这道圣旨发布于大梁境内,但凡已过童试者,皆可应考。
此则消息一出,抵过所有消息。
天下哗然,学子们更是马不停蹄着急准备,为九月的乡试做准备。
沈知意的大堂兄和二堂兄都在这届应试中。
想起当初沈宝扇说的她那位未婚夫,太原知府的长子,沈知意记得陆平章说过,他的学识和成绩都不差,估计这次也会参加科举。
不过她和沈宝扇交情还是一般,又从无书信往来,既不知道她现在境况如何,更加不清楚她那位未婚夫如何,也就是想了下,没多加理会。
之后两个月,聚会便少了。
沈辞南一心读书,阮心觅则在家中养胎,并且照料丈夫。
沈知意空的时候,偶尔会过去探望他们夫妻,但也不敢过多打扰,只是怕阮心觅有孕在身,照顾不好自己,便从侯府拨了个能干的婆子过去照顾她的身体,免得她孕期营养跟不上,不小心出事。
九月初,乡试正式开始,天下学子皆于各自的州府赴考。
沈知意本打算亲自送二哥去考场,但奈何已到预产期,不好随意动弹,便只由陆平章出面。
夫妻一体,也算是她去过了。
这天,正是去赴考乡试的日子,沈知意虽然不好出门,但也是叫人取来孔夫子的画像,着人设香案,在家里为二哥祈祷,希望他这次顺顺利利可以一举夺魁高中。
才跟孔夫子祈完福要上香的时候,沈知意忽然觉得肚子有些不对劲了。
秦思柔就在一旁,她心细眼尖,见沈知意捻着香忽然停顿住,就忙过来扶住她问:“夫人,您没事吧?”
沈知意把香插于香炉里,才看着秦思柔开口:“我好像要生了。”
之前整日提心吊胆,不知道这孩子究竟什么时候会下来,但真到有感觉的这一天,沈知意反而看起来十分镇定。
她没惊没闹,语气平静地跟秦思柔说。
反倒是一向沉稳的秦思柔变了脸色,她在短暂地怔忡之后,连忙扭头冲外面喊道:“茯苓,夫人要生了,快去喊人!”
茯苓原本正拿着厨房送来的糖水进来。
听到这话,也是惊得差点没摔倒,好歹站稳了,放好糖水,便立刻冲出去提着嗓子喊人了:“来人啊,夫人要生了!”
一时间,又是去请张清漪和稳婆,又是出门去找陆平章,整个侯府都跟着动荡起来了。
燕姑得到消息,立刻先带着稳婆过来了,又叫人去厨房准备热水这些。
秦思柔也小心扶着沈知意去了产房。
对待沈知意这一胎,众人都很小心也都很紧张,生怕出一点差错。
就连一向老道的燕姑也慌得乱了心神。
怕沈知意紧张忧心,她一进来就立刻握着沈知意的手说道:“夫人别紧张,已经有人去找侯爷和亲家夫人他们了,老奴就在这守着,绝对不会叫您有一点事情!”
沈知意没紧张。
她知道家里一切都已安排妥当,身边又都是可信之人。
她不可能有事,自然不会紧张。
这会看燕姑忧心忡忡的,神情凝重,猜测她是想到当初婆婆生产时的情景了,反倒安慰她:“姑姑不必担心我,我没紧张。”
她看着的确镇定。
唯独有些想念陆平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过来。
但很快,阵痛传来,她也无暇再去想别的事情,在已经准备妥当的产房这,沈知意躺在床上,只知道按照稳婆她们说的去呼吸放松……
此时,贡院门口。
陆平章等人正在送沈辞南和沈子充赴考。
沈平远虽然心中怨怪母亲和大哥,但对于家中这些子侄晚辈倒是一直都一视同仁。
他和阮氏都是厚道人,并没有因为跟二房要好,就忽略了沈子充。
沈丰年和秦氏在外任职,这次科考事出突然,他们也没法过来。
沈辞南的一切用度都是阮氏为他准备的。
沈子充的也一样。
不管沈子充接不接纳,但他们做长辈的,既然知道孩子要科举,总不好厚此薄彼。
沈子充从前为人傲慢,目不下尘,一向看不上沈辞南。
便是后来也对沈辞南有诸多争执和埋怨。
但家中的变故让他感受到了这世间真正的人情冷暖。
从前目无下尘,傲慢自大的沈家大少也终于认清了自己脱离那层身份之后,其实什么都不是。
从前旁人敬他捧他,也不过就是有利可图。
无利可图之后,谁也不会再把他当回事。
好在沈子充尚且年轻,还没到他爹那么泥足深陷不可自拔的地步,一切都还有得救。
这次他本不打算科考。
越认清自己之后,倒是越发清楚自己究竟有几斤几两。
他知道自己这次就算赴考,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既然如此,又何必自讨没趣。
何况他根本不想跟沈辞南被人再拿来对比。
如今沈辞南越出色,便越衬得他越平凡。
他实在不想再被人拿来对比,更不想听他爹的冷嘲热讽。
最后还是沈辞南找到他,劝说他试一试。
即便无法高中,能多积攒一次经验也是好的。
沈子充起初还以为沈辞南是故意来嘲讽他的。
兄弟俩打了一架又喝了一次酒之后,倒是第一次聊开了。
之后沈子充也开始准备科考。
就像沈辞南说的。
人不怕失败,就怕失败后一蹶不振。
如今既然有机会考验自己,为何不去试一试,给自己多积攒一份经验?即便这次不行,那不还有以后?
人生有时候的想通,其实就在一瞬间。
到底都年少,经得起失败。
“侯爷,三叔、三婶,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和大哥会彼此照顾的。”贡院门口,沈辞南和陆平章等人说道。
沈平远不放心道:“看你们进去,我们再进去。”
沈辞南见此,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看向阮心觅。
阮心觅知道他担心什么,笑着安慰:“你不必担心我,爹娘今日会来京城,之后几日他们会留下照顾我,何况还有姑姑他们。”
阮氏顺势接过话:“你放心考你的,心觅这,有我们呢。”
沈辞南不好意思地笑笑,却也坦然。
他的确担心妻子,但也知道即便他不在,也有的是人照顾她。
便不再多说。
“那我们进去了。”
众人颔首。
沈辞南和沈子充冲他们拱手。
正准备离开之时,忽有马蹄阵阵。
显然这里人多,过不来,来人只能高声喊道:“侯爷,侯爷!”
这称呼引得众人注目。
陆平章更是立刻扭头看去。
见来人是沧海。
又见他脸上神色不复从前的沉稳,显得有些慌乱,陆平章心里猛地一个咯噔。
沈平远等人也都看到了沧海的身影,联想到还有孕在身的沈知意,纷纷都变了脸色。
沧海也看到他们了。
他从马上下来,陆平章已经按捺不住,先行朝他走去。
“夫人怎么了?”看到沧海,陆平章就立刻先出声问道。
沈平远等人也都推开人过来了,就连原本准备进贡院的沈辞南和沈子充也都不放心走了过来。
沧海自然不敢隐瞒,忙道:“夫人要生了。”
这话一出,陆平章二话不说就先往外走去。
人群见他过来,纷纷让开。
阮氏也急得不行,忙道:“走、走,去看看!”
阮心觅不放心她,也连忙扶着阮氏的胳膊,和丈夫对视一眼,就陪着阮氏先出去了。
沈平远虽然也着急,但还算稳当。
走之前,还不忘交代两兄弟:“你们考你们的,别担心。”又额外嘱咐,“贡院规矩森严,你们千万要注意,别走动,别喧哗。”
兄弟俩都知道他曾经的经历,不敢多言,纷纷点头称是。
沈平远又各拍了下他们的肩膀,这才疾步离开。
目睹一行人离开,沈辞南虽然也忧心堂妹,但也知晓此时于他们而言也没法做什么,还是先去贡院安心赴考。
他拍拍沈子充的肩膀:“大哥,走吧。”
沈子充点点头。
兄弟俩先往贡院走去。
陆平章一路疾驰往侯府去,把人甩在身后一大截,至侯府,更是没等马儿停稳就率先跳下。
一路疾走于产房前。
才进院子,陆平章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叫声。
这一声尖叫,叫在战场上都面不改色的陆平章差点直接一个趔趄。
手扶着旁边的门才站稳。
院子里围着不少人,进进出出也有不少,一盆盆干净的水送到里面,又换了污水出来。
有人注意到陆平章已经回来,又见他脸色惨白,吓得差点直接尖叫出声,心跳也是突突直跳。
“侯爷,您没事吧?”好歹是稳住了,有人问陆平章。
陆平章没回,径直往产房走去。
茯苓和秦思柔没有经验,没留在外面。
见陆平章脸色苍白走过来,她们显然也被他的脸色吓了一大跳。
好歹稳住心神,秦思柔先与他请安。
陆平章看着那紧闭的房门,也终于开口问道:“夫人如何?”
秦思柔自是不敢隐瞒,埋着头据实回答:“稳婆说夫人宫口有些小,还得费些时间,燕姑叫人去准备人参了,回头叫夫人含着补点气,会好一些。”
陆平章越听,脸色就越难看。
尤其是在听到沈知意的惨叫声时,陆平章更是控制不住地手抖起来。
虽然清楚女人生产就是这样,都得过这个难关才行,但想到一向被他捧在手心的朝朝此刻正一个人孤立无援地在里面,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之时,陆平章还是恨自己恨得不行。
甚至责怪起自己为什么要她怀孕了。
明明他一早就知道女子生产有多么危险。
想到他娘就是在生他的时候没的……
明明一早就为沈知意做好了万全准备,但此时此刻,这个从来都厉害的男人,第一次显出怯懦、紧张、害怕。
他想也没想,就直接朝那扇紧闭的门过去,显然是打算亲自去里面陪着沈知意。
他没办法在此刻替她分担痛苦,便想进去陪着她。
秦思柔看他这样却吓了一跳,忙上前阻止:“侯爷,产房之地,男子不能入内。”
茯苓也被吓了一跳,跟着上前阻拦。
但陆平章岂是她们能阻拦的?平日也就是看在沈知意的面子上,才对她们和颜悦色。
但此时他所有的心神和理智都被沈知意牵绊着,他只知道他要进去陪着她。
被她们阻拦,陆平章自然直接冷下脸来:“让开!”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们如此疾言厉色,无论是秦思柔还是茯苓,都被他吓了一跳,脸色也霎时白了起来。
沧海、赤阳也纷纷来劝阻。
但陆平章连沈知意的丫鬟都不顾情面了,何况他们?
这要是阮氏他们这会赶到,或许还能帮忙劝阻一二,当着阮氏的面,陆平章也不好说什么。
可陆平章刚才一路疾驰而来,阮氏他们这会还在路上。
也就没人能劝阻得了他了。
就在陆平章的手已经放到门上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被人打开了。
张清漪脸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她现在就是大夫。
未曾顾及陆平章的脸面,张清漪开门后就直截了当斥道:“闹什么呢?”
陆平章倒是没有觉得自己的脸面被拂。
看到张清漪,他就迫不及待问道:“朝朝如何?”
张清漪虽然觉得这位信义侯刚才有些过于胡闹,但也知道他也只是爱妻情切,姑且可以原谅。
便还是缓和脸色和陆平章说道:“夫人还好,只是叫我来跟侯爷说,让您在外面安心等着,别进去。”
“您这会进去,她这才使上的力气又卸下去了。”
孕妇生产不宜见风,张清漪这会也只是开了一小角门在跟陆平章说话。
说完,也就没管这位信义侯多么金尊玉贵、权势滔天,张清漪便要关门。
关门之前,她还不忘跟外面的四人交待:“看好侯爷,别再叫他进来了。”
张清漪说完,直接就把门关上了。
这铁面无私的样,别说茯苓和秦思柔看得吃惊,就连赤阳和沧海都有些难以相信。
偷偷瞥向陆平章。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却没再放到门上,坚持进去。
沧海和赤阳对视一眼,便一左一右,把人拉回了外面,苦口婆心劝道:“侯爷且先等等,有张姑娘在,燕姑也在里面看着呢,定不会叫夫人出事的。”
陆平章抿唇未语。
但总归没再坚持进去陪着沈知意。
只是双手紧攥,望着那关着门的里面,随着那叫声,心跳一下下撞击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