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是爆炸了。
承和帝为抓出同朱瑞和董乾有关的那些官员，这场戏自然得好好演下去。
但原本朱瑞设置爆炸的地方是在承和帝祈福的天坛底下，只等着承和帝在这里祈福的时候，就把他炸死在这，好让这大梁彻底换个天子。
但陆平章既知道爆炸的范围是在哪里，怎么可能让承和帝真的身陷险境？
他一早就让人把那些爆炸的东西换了个地方。
等到时间，承和帝安然无恙站在上面，而爆炸的声音来自另一边的时候，底下官员的表情便足以彰显一切，正好可以把那些朱瑞和董乾的党羽一网打尽。
除此之外，宫里也是。
承和帝于天坛祈福，皇后与太后娘娘也一早给一众官宦家庭下了旨意，叫他们让家里的女眷一起于宫中祈福，除非身体真有什么不适，例如像沈知意这样有孕在身，不好长时间祈福跪拜的，不然四品以上的官员，上至老夫人，下到幼童，都得应约前去。
但其中一些和朱瑞早早就勾搭到一起的官员，怕其中有诈，自然不敢叫家人过去，生怕到时候会受制于人，反倒叫人更好分辨他们的情况了。
董乾还不明白这殿中是何情况的时候，林阶安已经拿着统计的名单走进来了。
他今日亦在祈福的百官范围内，着七品青色官服。
官服在身，林阶安少了平日的玩世不恭，面沉如水地从外面走进来。
看到董乾傻乎乎地呆站在殿中，还一副没反应过来情况的模样，林阶安只朝他那瞥了一眼就脸色难看地收回了视线，继续朝承和帝走去。
“陛下，这是微臣与谭少卿联系过后拟下的名单。”林阶安躬身把手里的名单，以双手呈递的方式交给承和帝。
承和帝打开一看，知道林阶安脸色如此难看的原因了。
实在是太多了！
一个牵出一个，几大页都是跟朱瑞有所瓜葛的官员，其中有之前被他看重的，委以重任送去各州府的，也有年轻一辈被他赏识，但还没有委以重任的。
底下还有这些年他们被朱瑞指派做的那些事。
其中浙江、岭南这两处地方，今年为什么会因为雨水太多而遭遇了洪灾，正是因为当地官员贪墨，建造堤坝的时候偷工减料，这才会让这次的影响那么大。
就连当时瘟疫为什么扩散，也有朱瑞的手笔。
“好，好啊！”
承和帝自登基以来，脾气一向温和，此时却难掩怒气。
他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差点又咳嗽起来。
董太师忙递过一盏茶，提醒道：“陛下龙体要紧。”
林阶安也跟着劝说道：“陛下放心，这些人，微臣等人自会处理干净！”
承和帝生气，更心寒。
但事已至此，也没办法，总归是把他们都挖出来了，不至于再让这些害虫继续啃噬他们大梁的百姓。
“太师看看。”
他把手里的名单递给董太师，才接过茶坐在一旁慢慢喝了起来。
董太师伸手接过，打开一看，也立刻变了脸色。
无他。
只因这其中也有不少靠着他董家起势的官员，甚至还有两个自称他学生的要臣。
董太师脸色难看，想也没想就直接朝承和帝跪了下来，义正言辞说道：“老臣虽然不知道他们做的那些事，但他们做的已经彻底影响到我大梁的百姓，此等蛀虫，老臣第一个不会放过！”
这话既是在说名单里的这些人，也是在说董乾。
董乾虽然还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他终究不是个傻子，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就算没完全猜到，也猜到大半了。
本该死在天坛上的承和帝安然无恙出现在这，他那个废物弟弟却在那被几名太医全力诊治，还有他这个住在庄子里很少出现的老爹也莫名其妙出现在这……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跟朱瑞的计策出现变故了。
不，不仅是变故，只怕是他们做的那些事都已经被人发现了。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董乾就脊背发寒。
头晕目眩，他耳旁亦是一阵激烈的嗡鸣声。
还未等董乾想出个法子，他就看到自己的父亲已经先扭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那眼中依旧是先前他进来时看到的那抹失望目光。
只是此时除了失望之外，还有当断则断的狠心。
董乾太清楚这抹狠心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他要被放弃了。
“爹……”
董乾看着董老太师，才喃喃喊出这一声，董老太师就已经先扭头收回视线，朝承和帝拱手喊道：“叛臣董乾勾结逆贼朱瑞，老臣请旨，即刻拿下董乾！”
闻言，承和帝还未说话，董乾听到这一番话先撕心裂肺喊道：“爹！”
但董老太师并未回他，依旧沉默地跪在承和帝面前。
承和帝看看他，又看看董乾。
最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抬了抬手。
林阶安领命过去捉拿董乾。
董乾看那些禁军朝他靠近，大脑一热，似乎还想拔出腰间的佩剑，挣扎一番。
林阶安没等人做什么就出声提醒道：“都督大人还是好好看下眼前的情况，再看看你有没有办法抗衡这么多人。”
说完，他又压下声音提醒了一句：“老太师好不容易才保下董家，都督大人可千万别再害了自家人受你牵连了。”
事已至此，董乾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爹的确是保下了整个董家，但这整个里面并没有他！
自小疼爱自己的父亲在此刻毫不犹豫放弃他，甚至在知道他跟朱瑞做的那些事后，他第一念头不是找他，而是背着他投靠承和帝，以此来保下整个董家。
虽然这些年他和父亲的裂痕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不爱和父亲说这些话，就连这次和朱瑞勾结，他也没知会父亲，为得就是不想听父亲说那些废话。
但从始至终，他做这些事，何尝不是为了董家？
可他的父亲倒好，竟伙同他那个废物弟弟在背后狠狠刺了他这么一刀！
越想越火大，董乾一时竟顾不得天子就在眼前，他亦受制于人，还想挣扎，还想抗衡。
“父亲！你就这样伙同旁人放弃了我！”董乾满脸不甘冲着董老太师怒吼道。
董老太师被这一声质问吼得身形微颤，但他始终未曾回头，就这么默默地跪在地上。
董乾空有一肚子的怒火，但也没法做什么。
他的下属早已被熊穹和于春格捉拿，他自己一个人，怎么可能抵得过禁军和锦衣卫这么多人？
他的剑还没从剑鞘抽出，双臂就已经被人从后面拿下了。
双膝也被人重重踹至膝盖窝。
董乾整个人疼得脸色煞白，滚下冷汗，无法控制地跪了下来。
但他那双眼睛还是满怀不甘地看着董老太师的方向，显然极为怨恨。
承和帝挥了挥手。
林阶安领命领着人先退了下去。
出去的时候，董乾看到同样被捉拿过来的朱瑞。
两两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原本合作，就未真的信任过对方。
即便今日陆平章不对朱瑞下手，董乾也是要杀了朱瑞的！
他不可能让这样一个人活着。
所以此时看到对方的惨况，两人都没说什么就撇开了视线。
反倒是在看到陆平章安然无恙站在一旁的时候，原本盛怒的董乾忽然愣住。
“你……”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陆平章，完全是一脸没想到的模样。
再一想他如今落到这样的结局，董乾忽然了然。
“是你？”他忽然逼问陆平章，瞪着眼睛，满脸怨气和怒意，“是你伙同我父亲做出这一切！”
他就说父亲怎么会毫不犹豫地放弃他！
只怕是陆平章一早就跟父亲表明他已经无恙的情况，才会叫父亲做出这样的举动。
董乾不甘，又后悔。
要是他一早知道陆平章已然无碍，他也不会如此轻易地和朱瑞合作！
可再后悔也没用了。
成王败寇，他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董乾很快就被人带着离开了这边，而朱瑞也被人带着走了进去。
陆平章没跟进去。
林阶安跟他说了这里和宫里的情况。
“哥，你料想得没错，东宫果然出事了。”这一点，林阶安先前没在里面跟承和帝说。
“姐夫在东宫抓到两个太监，他们一个准备故技重施，像天牢害死遐旺父子一样害死殿下，一个准备放火，现在都已经被姐夫拿下了。”
陆平章点点头，没说什么，问道：“舅母她们没事吧？”
今日舅母她们都进宫祈福去了。
林阶安回他：“没事，那边有层层守卫，姐夫看得严，没人敢靠近。”
陆平章点点头。
他拍拍林阶安的肩膀：“我进去看看陛下，你去城中收拾下残局，刚才爆炸，城里的百姓这会肯定不安，瘟疫的事，你也可以告知他们情况了。”
林阶安被派了苦活也没说什么。
他知道今日之后，大家都能安生了，松了口气，林阶安点点头就先往外走了。
陆平章等他离开，这才走进大殿。
几乎所有看着陆平章走过来的人都目露震惊，谁也没想到这位废了两年多的信义侯竟然又重新站起来了。
一时间，众人对他自然更为恭敬起来。
陆平章所过之地，众人纷纷拱手喊道：“侯爷。”
陆平章点点头，继续往里走去。
董坤已经被太医诊治过。
受了外伤，但不算严重，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当时爆炸的情况不对之后，朱瑞留在这边的人就知道事情败露，于是打算趁乱刺杀承和帝。
但承和帝身侧高手如云，岂是那么容易好靠近的？
但朱瑞留在这的都是死士，打定主意要杀了承和帝，还真被他们找了个空隙，打算用箭射杀承和帝。
董坤就是那个时候凑过去的，挡了这支箭。
其实就算董坤那个时候不出现，承和帝也能安然无恙。
这一箭与其说是他为了保护承和帝中的，还不如说是为了那些功名利禄。
董坤才智不如董乾，手段也不如，只有点小聪明。
他想着董家虽然靠着父亲不至于真的倒台，但也难保证之后究竟会如何。
麒麟儿到底还年幼，就算能依附太子，但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所以董坤就急中生智，想出这么一个法子。
想着自己保护陛下受下这一箭，总能让陛下感念他的功劳。
或许他还能借此成为董家新的掌舵人！
他却不知道这一步走得大错特错。
陆平章进去的时候，董老太师正带着董坤在请辞。
“陛下好生休息，老臣先行告退。”董老太师看了眼进来的陆平章，面不改色转回头和承和帝说道。
承和帝温和点头：“老太师今日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
他又与董坤说：“今日多谢董大人了。”
董坤一听这话，心中更为火热，漂亮话倒是会说，他忙躬身跟承和帝说道：“陛下安然无恙，就是我等臣子最重要的使命！”
一激动，董坤拉扯到肩膀上的伤势，难免闷哼一声。
朱瑞闻言，眼中泛起讥嘲的笑，但他双手负于身后，并未吭声。
董老太师眼里也没什么笑意。
承和帝扫过三人，依旧温和笑笑，又轻轻拍了拍董坤另一边完好无损的肩膀，嘱咐他好好休息，才叫他们父子先回去。
他们父子走后。
承和帝脸上的笑意便减淡了许多。
也没多看朱瑞一眼，他挥手让人带着朱瑞退下，又叫其余人也都先行退下，只留陆平章于身侧。
“外面如何了？”承和帝揉着眉心问陆平章。
陆平章替他续上茶，回：“朱瑞带来的那些兵马都已经控制住了，城中百姓听到爆炸声有些慌张，微臣已经叫阶安去处理了。”
承和帝闻言，安心了一些。
他喝了口茶，又问：“宫里呢？”
“宫里没事，就是玉成在东宫抓到两个有问题的内侍，但也已经都解决了。”
承和帝一听这话，脸上又浮起几分嘲意。
“他倒是有本事，能哄得这么多人为他卖命。”
陆平章温言：“人各有求，或为权或为财或为家人和自己的命，朱瑞不过只是正好把控了他们的人心罢了，陛下不必挂念于心上，这和您并无关系。”
“你如今也会安慰朕了，看来是和你夫人学了不少。”承和帝笑笑，心情却显见地好了许多。
陆平章并未否认，却也没说什么。
但神情也因为提到沈知意，而变得温和了许多。
“朱瑞和董乾，陛下打算怎么处置？”陆平章问道。
承和帝敛了神色说道：“老太师说明日上朝，他会亲自上奏，严惩朱瑞和董乾以及其他涉事的官员。”
陆平章知道这是董太师投诚的最后一步。
由他亲自出面，自然是最好的，也省去了他们的许多麻烦。
陆平章未发表什么意见。
只是看着外面的天色说：“天色渐晚，微臣护送陛下回宫吧，太后和娘娘应该也都在担心您。”
“你这几日辛苦，不必陪朕回宫了，你回去吧，太子还在你那，叫人护送太子回宫。”
陆平章也没坚持，喊来候在门外的于春格，叫他领人准备好御驾，仔细护送陛下回宫。
等承和帝的御驾离开天坛。
陆平章又看了下天坛这边的情况，知道朱瑞和董乾都已由熊穹的禁军押送去天牢，这才准备离开。
如今已经不需要以残废示人，陆平章自然不必再坐轮椅。
他依旧骑马离开。
沧海等人策马于后随同。
但才出天坛，陆平章就见老太师的马车还在一旁候着，没离开。
董坤倒是已经离开了。
那边显然也得了消息，陆平章还未靠近，车帘就被人掀起，董老太师肃穆却又显出几分疲惫的脸露于陆平章的眼中。
陆平章策马靠近，询问：“太师还有何吩咐？”
董老太师听到这一句，苦笑摇头。
他如今还能吩咐谁？
只怕今日之后，董家再也无从前威名，他也一样。
而他特意等候在此，就是还有一件事要做。
“老朽想最后拜托侯爷一件事。”
陆平章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忽然目光微凝，他看着董老太师，双眉之间渐渐拢起山峰：“陛下敬重老太师，此次董家虽有过，但也有功，老太师不必如此悲观。”
董老太师笑笑，但这抹笑看起来显然十分苦涩。
他当然知道无论于公于私，陛下都不会处置他，甚至除了董乾之外，陛下不会再动董家一个人。
但董家要想为麒麟儿铺路，他不得不死。
只有他死了，那些叛臣才无话可说，大梁的官场才能重新进行洗牌。
这是他唯一能做，也是最后能做的事。
“侯爷很清楚，老朽要的是什么。”
“若损老朽一条命，能得到千秋美名，老朽死也值得了。”
陆平章仍蹙眉，却说不出话。
他虽知晓他所言有理，却无法认同他的选择。
但也知道无法更改他的主意。
就像他说的，只有他死了，董家有些事才能处理得干净，其余叛臣也才能伏诛。
沉默片刻。
陆平章不再劝阻，只是询问：“老太师要我做什么？”
董老太师说道：“董坤不会是一个好的领导者，他要是上位，董家只会自取灭亡，所以我不会叫董坤成为董家新一任的家主。”
这是董家的事，陆平章不知道他跟他说这些做什么，他一个外人，自然干涉不到董家内部的情况去。
他继续等着董老太师后续的话。
“我有一子侄，虽无过人聪慧，但为人终究还算是勤勉诚恳，待我离世之后，我会让他继任董家家主之位。”
“老太师想让我帮他？”陆平章挑眉询问。
董老太师摇头。
“董家内部之事，我自会处理好，不叫侯爷费心。”
“我想请求侯爷的是，请你们夫妇帮我抚育麒麟儿一段时间。”
陆平章皱眉。
他还未说话，董老太师便又开口说道：“麒麟儿很聪慧，但毕竟还年幼，他父母都不够聪慧，心思又多，我不想叫麒麟儿日后被他们给带坏了。”
陆平章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不知为何，竟忽然想到自己的祖父。
他的祖父也曾为了他，宁可忍受一切不公和不忿，也要叫他平安顺意地活在这个世上。
陆平章很怕麻烦，尤其是小孩带来的麻烦。
但在这一刻——
在眼前这位老人殷殷和恳求的注视下，陆平章沉默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行。”
董老太师那一抹担心，终于放松下来。
这个严肃的老人第一次在陆平章面前扬起笑容：“多谢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