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柴房外,三记拍门声骤然响起。
凌然眉心一跳。
不是人敲的。
节奏死板,一下、停顿、再一下、再停顿,第三下落定,戛然而止。
“谁?进来!”
他声音绷紧,可门外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没有阴风,没有腥气,连一丝鬼影的躁动都探不到。
没人应。
此时,正是子时正点。
他没急着开门。不是不怕,而是太安静了——静得反常。
唯一的解释是:自己修为太浅,根本够不着对方的气息。
念头一闪,他脸色唰地褪尽血色,冷汗沁出额角。
一个偏僻山坳里的小村子,怎会盘踞着连他都察觉不到的凶物?
太邪门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清冷月光泼洒下来,才发觉整个断头村死气沉沉,像被抽干了魂。老农家地势高,他这才看清山脚几户人家,窗内烛火全灭,无一盏灯亮着。
月下无声,连虫鸣都断了,只剩一片荒芜死寂,活脱脱一座空村。
若非老农亲手把他领进门,凌然真要疑心自己误闯了阴宅。
再无异样,他倒头便睡。
梦里——
咚!咚!咚!
敲门声又来了。
“操!还让不让人活?”凌然暴起踹开屋门,一只黄皮子直挺挺立在门口,腰背微弓,两只前爪垂在身侧,竟学足了人样。
“老乡,你瞅我——像人?还是像神?”它开口,声音飘忽如雾,毫无生气。
“老子看你像块烂肉!”凌然怒骂,手已闪电般掐住它脖颈。
黄皮子喉间“嗬”地一响,吐出一口浊气……
凌然脑中轰然一震,意识瞬间被撕扯、拉拽,彻底失控……
翌日清晨,断头村的男女老少围在老农家院外,指指点点。
“唉,昨儿见老李头领人进村,我就知道要糟——造孽哟!”拄拐的老妇摇头叹气,枯枝似的手直抖。
“幸亏老王机灵,连夜把娃儿送走了,不然李家这根独苗,怕是要断在今晚喽。”
“老李头到底中了什么邪?好端端的,带个生人进村图个啥?”
“他啊,死得不冤。”
众人七嘴八舌,嗡嗡作响。
两个热心邻居取来素白裹尸布,轻轻盖住老李头僵硬的身子;又寻来麻绳,捆牢双脚,搬来两条长凳,搭上几块旧木板,就这么抬到了院旁空地上。
有人捧出七星灯,点燃后搁在悬空的木板底下,灯焰幽幽摇晃。
“对了——那个年轻人呢?该不会也……没了?”不知谁突然一问。
人群顿时炸开锅。
“死了倒干净!害得老李头横死,他还活着干啥?”
“我看呐,是他赖着老李头非要进村!老李头心软,架不住那小子死缠烂打。”
“大伙儿说,是不是这个理?”
“没错!”
几个胆大的壮年汉子,转身钻进猪圈和柴房搜寻。
猪圈里,猪还在哼唧。
可推开柴房门——门敞着。
地上躺着个人,脸糊满血,身下汪着一大片暗红,散落着几簇焦黄毛发。
“啊——!!!”
一声凄厉尖叫刺破晨雾,惊得围观人群四散奔逃。
胆小的撒腿就往家跑;胆大的攥着锄头、扁担,战战兢兢摸到老李头家后门。
先前进去的几个人,此刻正瘫在地上往外爬,腿抖得站不直,面无人色,牙关咯咯打颤。
“咋了?出啥事了?”
“死……死……死人了!”最前头那人一边喘一边朝身后嘶喊,“凌然……凌然他……”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
血泊之中,仰面躺着个青年,五官扭曲,满脸是血。
“啊——!!!”
又是一阵惊叫,人群再度溃散。
有人甚至当场翻白眼,软倒在地。
“闹鬼啦!断头村闹鬼啦!”一个女人疯了一样边跑边嚎。
“闭嘴!”村长闻讯赶来,正撞见她披头散发狂奔,一把拽住胳膊,“哪来的鬼?”
“老李头家!他带回来那小子……诈尸了!!!”女人尖叫着,嗓子都劈了叉。
这话一出,全村哗然,人心惶惶,连鸡都不敢打鸣。
村长快步踏入老李头家,屋里已不见旁人。
唯有凌然蹲在尸身旁,指尖沾血,在老李头眉心迅速画下一枚朱砂雷符。
“怪了……没妖息,没鬼气,怎么死的?”他喃喃自语。
怨念太重,若不镇压,七日后子夜必成厉鬼索命。
只是——他哪儿来的这份运道?凌然自己,也懵着。
“你搁他脑袋上贴啥呢?耍猴呢?”村长撞见凌然正往老李头天灵盖按一张黄符,嗓门炸得像劈雷,胡子直抖。
“怨气冲霄,再不锁住神魂,他当场就得暴毙成煞,血溅三丈。”
可这话刚出口,就被风卷走了。
老村长几步抢上前,“嗤啦”一声撕下符纸,纸角还带起一缕焦糊味儿。
“外乡人,滚出断头村!趁我还没叫人拿扁担抽你!”
凌然嘴角一扯,笑得又冷又薄:“您这手一扯,他魂飞魄散进不了阴司,整村人怕是连七日都活不过——坟头草都能齐腰高了。”
“毛都没长齐的崽子,再满嘴喷粪,老子卸你两条腿扔山沟喂野狗!”老头眼珠子通红,青筋在额角突突跳。
“话撂这儿了,听不听,随你们。”凌然转身就走,手已搭上门框,又顿住,“那张镇魂符,我不重画第二回。”
说完,大步跨出老李头家门槛。
临出门,他忽地驻足回望——眉头猛地一拧。
老李头家屋梁上,黑雾翻涌如沸水,沉沉压着瓦顶,浓得化不开;更骇人的是,四面八方的灰败死气正丝丝缕缕往那儿钻,像闻到腥的蚁群。
整座村子,活似罩在一口蒙尘的棺材里。
这绝不是一只孤魂能搅出的动静。
凌然目光钉向村后那座形如墓碑的秃山——
“怪不得断头村终年阴风嘶嚎,邪祟扎堆疯长。这地方,根本就是块养尸地!”他心头直犯嘀咕:谁会把家安在断龙脉、吞阳气的绝户穴上?
他拔脚奔那山而去。
刚踏上山径,体内忽地一空——修为竟如退潮般塌陷下去。
“怎么回事?”他心口一紧,指尖发凉。
丹田里盘着一股气,不像精元,倒像从坟坑里爬出来的阴寒浊流。
刹那间,昨夜黄大仙那双泛黄的爪子、那阵刺鼻的腥香,全涌上脑门。
一只道行浅薄的鼠妖,怎可能削掉他仙皇境的根基?
如今境界跌得古怪,既不像仙君,也不似凡胎;偏生这股死气,竟能被他随手驱使。
他默运《噬鬼决》,那阴寒之气霎时沸腾、蒸腾,化作温润精纯的劲力,反哺四肢百骸。
哪怕只吸进一丝半缕,筋骨也似被铁浆淬过,沉实有力。
“这功法……有点门道。”凌然脱口低呼。
可鬼气哪来的?
他凝神催诀,四周林木却纹丝不动——天地间的阴煞,半点不肯入体。
唯独体内这点死气,驯得服帖。
满腹疑云,他继续朝墓碑山深处闯。
晌午时分,烈日当空,阳气最盛,他却一头扎进墨汁似的密林。
“啧,这林子,阴得能拧出水来。”他啐了一口,拨开挂满蛛网的枯藤,往里疾行。
转眼,人影便被浓黑吞尽。
林子尽头,是刀削般的断崖。
凌然万没料到,崖根底下竟埋着一座旧坟。
碑面斑驳,苔痕深绿,字迹半蚀——
李氏之墓。
“李家的祖坟?老农的恨,原来扎在这儿!”他脊背一麻,绕着坟包逆时针疾走三圈。
地面骤然震颤,坟土簌簌崩落,青苔碎裂,荒草倒伏。
棺盖“哐当”掀开——一具穿嫁衣的女尸赫然仰卧,肤如新雪,唇似点朱,胸膛竟微微起伏……
“没死?!”凌然喉头一紧。
可下一瞬,汗毛倒竖——那起伏的节奏,僵硬、滞涩,绝非活人呼吸!
不化骨!
脑中轰然炸开惊雷。
就在他头皮发炸之际,女尸眼皮倏地掀开——
“扰人清修,找打?”声音清亮如铃,脆生生砸进耳膜。
“我……我真就路过……咦?”凌然一怔,反倒不怵了——这姑娘眉目鲜活,分明是活人!
可转念又觉不对:刚才分明嗅到浓烈死气!
莫非……自己早坠她幻阵里了?
“盯什么盯?再瞅一眼,剜你眼珠子下酒!”少女柳眉倒竖,叉腰怒斥。
凌然忙别过脸,急问:“你到底是人是鬼?”
“瞎了?活蹦乱跳的大活人站你面前,装什么阴阳先生?”她气得跺脚,裙裾翻飞。
“可我明明探到你体内有死气!”凌然仍拧着眉。
“死气?那是鬼气!”她嗤笑一声,鼻尖微翘。
“差不多,差不多……”凌然摆手,“可活人怎么炼鬼气?”
少女上下打量他许久,柳叶眉蹙成结:“你也是修行的,连这都不懂?”
他摇头:“失忆了,前事一片空白。”
“哦——难怪。”她语气软下来,“咱们修道的,路子就两条:吸灵气的叫正派,炼鬼气的叫鬼修。”
“鬼修?”凌然倒退两步,脚跟绊在树根上。
少女斜睨着他,满眼鄙夷:“装什么清高?你自个儿不就是个鬼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