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的意志在疯狂滋生。
卡尔收回投向天外的视线。
工坊之外，黎明要塞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玻璃的浪潮，模糊而失真。那些因装备强化而起的狂喜与哀嚎，此刻听来，都带上了一层荒诞的色彩。
又是无端的猜测。
冥冥中，他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但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的推论，只是逻辑核心内一串无意义的冗余数据。
心头那股因为窥见棋盘而升起的沉重感，死死压制着锻造的欲望。往日里能让他沉浸其中的锤音与火光，现在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他需要走出去。
他需要更多的，来自物理世界的数据，来验证或推翻自己脑海中那个可怕的模型。
卡尔走下三楼，穿过一楼堆满材料的工坊，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新鲜但混杂着尘土与焦炭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他没有走向军事区，也没有去中央广场，而是径直朝着哨站扩建后，由他亲手规划出的“自由贸易市场”走去。
那里，是玩家生态最直观的展现。
刚刚走近，一股热浪般的声响就扑面而来。
“出售+7蓝色品级皮甲！自带抗毒属性！换八个虚空材料！只要八个！”
“收虚空材料！大量收！有的老板M我！价格好商量！”
“组队刷野外精英怪！来个强力T！出了材料优先T！只要你够硬！”
整个市场，比他上一次来时，混乱了十倍，也狂热了十倍。
摊位上琳琅满目的装备、药剂、矿石，都像是陪衬。真正的主角，是那些被玩家们小心翼翼捧在手心，或是在交易光幕上反复确认的，散发着不祥紫光的史诗级虚空污染材料。
它们已经不再仅仅是强化道具。
它们变成了这个新兴市场中，唯一的硬通货。
一个战士玩家，将一把造型不错的稀有级双手斧放在一个摊主面前，摊主只是瞥了一眼，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战士咬了咬牙，从背包里拿出两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扭曲纹路的紫色晶体。
摊主的态度立刻变了。
他迅速收起斧头，将那两块“虚空材料”接了过来，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
卡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逻辑核心冰冷地分析着。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当一种“病毒”本身，成为了维系一个群体生存与发展的核心资源时，那么这个群体中的每一个人，无论主动或被动，都将成为病毒的宿主与传播者。
世界之核用装备、等级、任务，构建了玩家变强的“需求”。
虚空，则用“强化”这个手段，精准地定义了满足这个“需求”的唯一“答案”。
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个高效的，自我驱动的污染模型。
卡尔的视线，扫过一张张因为交易成功而兴奋，或是因为材料不足而懊恼的玩家面孔。
他们是勇士，是希望，是异世界的冒险者。
他们也是……最优质的培养基。
……
同一时间。
曙光哨站，指挥室。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总指挥罗岚，副指挥血吼·裂脊，以及几位核心的职业导师，全都围在一张由战争残骸拼接而成的巨大作战地图前。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地图上。
而在地图中心，那把静静放置着的长剑。
史诗级长剑，“+11风暴之息”。
它本该是哨站库存中的一件珍品，剑身流淌着风元素的青色光辉。
但现在，这抹青色几乎被完全压制。
一层浓郁的、肉眼可见的紫黑色能量，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缠绕在剑身之上。剑柄的末端，甚至凝聚出了一枚诡异的、仿佛由纯粹黑暗构成的眼状符文。
“这就是那些‘天选之人’正在疯狂追求的力量。”罗岚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他指着那把剑，“一种我们闻之色变的剧毒，现在成了他们眼中的甘霖。”
“这是对我们的羞辱！”兽人副指挥血吼·裂脊一拳砸在桌子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罗岚！我们和虚空打了三百年！现在，我们的盟友，却在用虚空的力量武装自己！这算什么？！”
“冷静点，血吼。”精灵法师导师艾莉丝开口，她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稳，但没人能忽略那份冰冷，“我分析过这股能量。它被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法则，强行‘固化’在了武器的结构里。它既是虚空，又不是纯粹的虚空。它更像……一个被驯服的，随时可能反噬主人的野兽。”
“神已沉睡，但世界之核的意志仍在庇护我们。”牧师导师塞琳娜轻声说道，她的脸上满是忧虑，“可这……这不像是庇护。这更像是一场我们看不懂的豪赌。世界之核，为什么要允许这种力量的出现？”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这个问题，超越了他们所有人对法则、对神明、对世界的认知。
虚空是敌人。
这是刻在艾瑟拉大陆每一个幸存者骨子里的真理。
可现在，被他们奉为希望源泉的世界之核系统，却亲手将敌人的武器，递到了他们最倚重的盟友——玩家的手中。
争吵，辩论，从清晨持续到了现在。
从“是否应该立刻禁止玩家使用强化系统”，到“如何甄别被深度污染的玩家”，再到“这种强化会不会有朝一日彻底失控”。
每一个议题，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所有声音都平息了。
罗岚缓缓抬起头，他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但那份属于指挥官的决断，却重新凝聚。
“我们阻止不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没有能力，也没有权限去干涉‘天选之人’的系统。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游戏的一部分。我们去禁止，只会引发他们的反感，甚至敌视。”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自己变成一个个虚空炸弹吗？！”血吼咆哮道。
“不。”罗岚摇了摇头，他伸出手指，越过作战地图上代表哨站的光点，越过那片象征着危险的黑色森林，最终，重重地按在了一片广袤的沼泽地上。
“叹息沼泽。”
他的指尖，在沼泽的另一端，那片被标记为“未知”的翠绿色区域上，画了一个圈。
“月影森林，精灵族的故土。”
罗岚收回手，环视着所有人。
“既然我们无法阻止他们饮下这杯毒酒，那我们至少可以告诉他们，去哪个方向，能找到更多的酒。”
“我们已经太久没有内陆的消息了。人类王国变成了什么样？兽人部落是否还在坚持？那些古老的盟友，还有多少幸存者？”
“这些‘天选之人’，他们渴望变强，渴望冒险，渴望……奖励。”
罗岚的视线，转向了格罗姆和艾莉丝等几位导师。
“把你们最新研究出的，那些进阶职业的专属武器，拿出来。作为奖励。”
“用他们最渴望的东西，去换取我们最需要的东西。”
“发布一个最高等级的战略任务。目标，穿越叹息沼泽，抵达月影森林，带回……内陆的消息。”
指挥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罗岚的意图。
这是一场阳谋。
一场利用玩家的贪婪与渴望，为哨站，为整个艾瑟拉大陆幸存者，去探索未来的豪赌。
罗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方广场上那些来来往往，身上或多或少都闪烁着不祥紫光的玩家身影。
他低声呢喃，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对这个破碎的世界说。
“去吧，天选之人们。”
“用你们手中的虚空，为我们……劈开一条通往秩序的道路。”
……
自由贸易市场。
卡尔正准备转身离开。
他已经获取了足够的数据。
就在这时。
嗡——
一道覆盖了整个黎明要塞的系统通告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所有玩家的动作，都在这一刻停滞。
一道巨大的金色卷轴，在所有人的光幕上，强制展开。
“S级战略任务：内陆远征（序章）”
卡尔的脚步，也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