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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9章 缉邪司
    三日光阴,在澄园刻意的静谧与暗涌的期待中,倏忽而过。我几乎足不出户,除了以新得的御药进一步巩固修为、温养星狱碎片,更多的时间,都在翻阅孙公公陆续送来的一些关于朝廷礼制、朝会仪程、以及部分公开朝臣背景的简册。萧烬说的不错,王都的水深不可测,即便是一个看似简单的朝会述职与册封,也可能暗藏机锋。

    凌昭偶尔来访,他显然也在为述职做准备,眉宇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沉稳与思虑。我们简短交换了信息,确认了一些北境之战的细节,以免朝堂之上出现不必要的矛盾。他也提及,兵部与王府已有人暗中接触,或拉拢,或试探,都被他以“唯王爷马首是瞻”含糊挡回。王都的网,已经开始悄然收紧。

    第三日寅时三刻,天色未明,星月犹在。竹韵轩外已备好车马。我换上了一身朝廷赐下的“真人”服饰——并非道袍,而是一袭月白色广袖长裙,外罩浅青色绣有云鹤暗纹的比甲,腰束玉带,佩着一枚代表“昭华真人”身份的羊脂玉符。发髻简单挽起,以一根素银嵌蓝宝的发簪固定,既不失礼制,又保留了方外之人的几分清简。

    孙公公亲自引路,与凌昭一同登车。马车并未前往皇城正门,而是绕行至西侧专供宗室、重臣及特许人员入宫的“光华门”。门前已有数队车马等候,锦衣貂裘,仆从如云,但气氛肃穆,无人高声喧哗。见到摄政王府的标记,人群自然分开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带着好奇、审视、敬畏,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

    递上腰牌符节,验明正身,我们得以提前入门。宫墙之内,又是另一番天地。高大的朱红宫墙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只余下靴履踩在平整青石板上的轻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节奏分明的更鼓声。晨雾未散,笼罩着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琉璃瓦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檀香、陈木与淡淡肃杀的特殊气息,那是属于皇权的、令人不由自主屏息凝神的威严。

    孙公公引着我们,穿行在漫长的宫道与回廊之间。偶有身着不同品级官服的官员匆匆而过,见到我们一行人,尤其是见到孙公公,大多低头侧身避让,目光垂下。偶尔有身着蟒袍玉带的宗室或紫袍重臣,才会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在我和凌昭身上略作停留,便又匆匆移开。

    最终,我们被引至一处名为“集英殿”的偏殿等候。此处已有十数人,多是身着朱紫官袍、气息沉凝的官员,三五成群,低声交谈。见到我们进来,交谈声为之一静,目光齐刷刷扫来。凌昭一身崭新的四品武官袍服,英气逼人,但显然并非焦点。更多的目光,带着探究、评估,乃至一丝隐藏极深的轻蔑或忌惮,落在了我这身“昭华真人”的服饰上。

    方外之人,女子之身,骤得封号,参与朝会……这在循规蹈矩的朝堂之上,无疑是罕见的异数。

    我面色平静,寻了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站定,闭目养神,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见。凌昭则按武将仪制,肃立于我侧后方,目光平视,如松如岳。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殿外传来悠长尖锐的鸣鞭声,三响之后,钟鼓齐鸣,庄严肃穆。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司礼太监尖声唱道:“时辰已到——百官入朝觐见——”

    偏殿内众人立刻整理衣冠,按品级序列,鱼贯而出,汇入殿外广场上那如同潮水般涌向正殿“乾元殿”的官员队伍中。我与凌昭的位置被安排在队伍相对靠前,却又不属于核心的文武班列,略显特殊。

    乾元殿高踞九重汉白玉台基之上,飞檐斗拱,气势恢宏。殿前丹陛两侧,禁军甲士持戟肃立,目光如电,纹丝不动。百官在殿外广场按序站定,鸦雀无声。

    又一声鸣鞭,钟鼓再响。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一股更浓郁的檀香与龙涎香气混合着皇家威仪扑面而来。

    “陛下驾到——!”司礼太监拖长的声音穿透晨雾。

    百官齐刷刷躬身行礼,山呼万岁。我亦依礼微微欠身。眼角余光瞥见,高高的金漆龙椅之上,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落座。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股沉凝如山、却又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倦怠与疏离的威压。那便是胤朝当今的天子,承平帝。

    “众卿平身。”一个略显低沉、却自有威严的声音传来,并不甚响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谢陛下!”百官起身,垂手侍立。

    朝会正式开始。各部院依次出列,奏报政务,从南方漕运、西北边贸,到河工赈济、科举筹备,事无巨细。承平帝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简短询问几句,或直接“准奏”、“着有司议处”。萧烬身着亲王冕服,立于文官班列最前方,时而补充几句,时而对某些争议做出裁决,言辞简洁,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整个朝会,看似冗长,实则效率极高,显露出这位摄政王对朝政的强大掌控力。

    我静立聆听,对胤朝的国力、政务运作有了更直观的了解,也隐约感受到了朝堂之上几股不同的气息流向。文官集团以几位阁老为首,沉稳持重;武将勋贵则自成体系,隐约有以几位老国公为核心的迹象;而萧烬,则仿佛超然其上,又无处不在,平衡着各方。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常政务奏报完毕。司礼太监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短暂的寂静。

    “臣,兵部尚书李崇,有本启奏。”一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的紫袍老臣出列,声音洪亮。

    “讲。”

    “启奏陛下,北境铁壁关守将、明威将军凌昭,日前奉摄政王令,探查北漠及银狼原异动,勇闯邪窟,捣毁祭坛,击杀邪首,挫败血月邪教召唤魔物之阴谋,斩获颇丰,功在社稷。凌将军已遵旨返京述职,现于殿外候旨。”李尚书奏道,并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功绩奏折呈上。

    承平帝似乎微微颔首:“宣。”

    “宣——明威将军凌昭,上殿觐见——!”

    凌昭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大步流星,沿着丹陛旁的御道,走入那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乾元殿内。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沉稳有力。

    “末将凌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凌昭在御阶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晰洪亮。

    “平身。凌将军,北境之事,朕已览过奏报。你将所历之事,详细道来。”承平帝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

    “遵旨!”凌昭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起来。从砾石营内鬼事件、深入流死亡海、捣毁血月圣坛,到此次北上铁壁关、探查银狼原、打断血月召唤仪式。他口才便给,叙述清晰,重点突出,既说明了血月邪教的危害与诡异,也强调了萧烬的运筹帷幄与王府力量的支援,更点出了星蚀、古裂隙、召唤魔影等关键信息。对于我的作用,他以“得王爷所邀之奇人‘昭华真人’相助,其星光之术与净化之力,于破邪关键时刻功不可没”一句带过,既不贪功,也点明了我的价值。

    殿内百官静静听着,不少人面露惊容,显然血月邪教的诡异与危害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当听到“噬星之影”的恐怖与险些降临的危机时,更是引发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凌昭讲述完毕,再次躬身:“末将所述,句句属实。此战虽胜,然血月根基未除,其图谋甚大,危害深远,恳请陛下与朝廷,早定剿灭之策,以安天下!”

    承平帝沉默片刻,缓缓道:“凌将军忠勇可嘉,功勋卓着。擢升为正四品忠武将军,赐紫金鱼袋,赏金千两,帛百匹。北境之事,朕与摄政王及诸位爱卿,自有计较。”

    “末将谢主隆恩!”凌昭再次行礼,退至一旁。

    “陛下,”萧烬此时出列,拱手道,“凌将军所言,句句属实。血月邪教,非寻常匪类,其所掌握之邪术与图谋,已威胁国本。故臣此前奏请设立‘钦天缉邪司’,专司此类玄异邪祟之事。今日,协助凌将军破邪、于银狼原力挽狂澜之‘昭华真人’亦在殿外候旨。此人身怀奇术,于克制邪祟、净化污秽颇有独到之处,且心怀忠义,实乃不可多得之才。恳请陛下正式册封,允其入缉邪司效力,为朝廷分忧。”

    来了。朝堂的目光再次聚焦。

    “宣,昭华真人。”承平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宣——昭华真人,上殿觐见——!”

    我收敛心神,迈步踏上御道。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身上,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我目不斜视,步履平稳,走入那金碧辉煌却又压迫感十足的乾元殿。

    殿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数十根需数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撑起高高的穹顶,阳光透过彩绘琉璃窗格,在地上投下迷离的光斑。御阶之上,龙椅中的承平帝,我终于得以看清——那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矍、眉宇间带着深深倦色与一丝病态苍白的男子。他的眼神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散漫,但偶尔扫过时,却有一种洞察秋毫的幽深。他穿着明黄龙袍,身形略显单薄,斜靠在龙椅上,仿佛支撑这身袍服与这座江山,已让他耗尽了心力。

    在他左下首稍前的位置,萧烬静静而立,玄色亲王袍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在殿内光影下半明半暗,唯有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平静地与我对视了一瞬。

    我走到御阶前适当位置,依礼微微欠身(真人非世俗官员,可不行跪拜大礼):“方外之人,昭华,见过陛下。”声音清越,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免礼。”承平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稍显温和,“真人于北境之功,朕已知晓。以女子之身,怀济世之能,勇闯邪窟,力挽狂澜,实属难得。萧爱卿力荐,言真人之术于应对此类邪祟大有裨益。朕今特旨,正式册封你为‘昭华真人’,享正五品衔,赐玉京苑。望真人能秉持正道,辅佐缉邪司,为朝廷、为天下苍生,涤荡妖氛。”

    “昭华领旨谢恩。必当尽心竭力,不负陛下所托。”我再次欠身。

    “陛下,”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响起。只见文官班列中,一位身着仙鹤补子一品朝服、面容古板严肃的老臣出列,正是当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沈墨林。他须发皆白,目光如电,直视着我,又转向御座:“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爱卿但说无妨。”承平帝道。

    “陛下,朝廷封赏有功之士,天经地义。凌将军浴血奋战,破敌有功,擢升赏赐,理所应当。然……”沈墨林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方外之术,虽或有奇效,然终究非治国正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乃圣人之训。贸然以女子之身,授以‘真人’封号,允其出入宫禁,参议朝政,甚至设专司以崇玄异……此例一开,恐天下哗然,有损朝廷威严,更易使奸邪之辈借机惑众,滋生事端。老臣恳请陛下三思,即便要用其术,亦当有所限制,置于相关衙署监管之下即可,何须如此大张旗鼓,尊以超然之位?”

    来了,预料之中的攻讦。翰林清流,崇尚儒学正统,对“怪力乱神”之事本能排斥,更对女子干政(即便只是涉及玄异)抱有极大成见。沈墨林身为首辅,德高望重,他的话分量极重。

    殿内气氛顿时一凝。不少文官露出赞同之色,武将勋贵中亦有人目光闪烁。

    承平帝未置可否,只是淡淡看向萧烬。

    萧烬面色不变,出列一步,声音平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沈阁老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见,本王亦深以为然。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血月邪教所行之事,早已超越寻常‘怪力乱神’之范畴。其召唤之魔物,几有毁天灭地之威;其侵蚀之力,可动摇地脉,祸乱宫闱。若拘泥于常理,以寻常衙署应对,无异于以羔羊搏虎狼,徒增伤亡,延误时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墨林及一众文官:“‘昭华真人’之术,于银狼原上,诸位或已从凌将军奏报中略知一二。若无其星光净化之力牵制邪阵、干扰魔影降临,我北境精锐,恐已全军覆没,那‘噬星之影’一旦降临,生灵涂炭,岂止北境?届时,朝廷威严何存?天下苍生何辜?”

    萧烬的语气并不激烈,但字字句句,皆以事实与最直接的利害关系为刃。“缉邪司之设,非为崇玄,实为弭祸。‘昭华真人’之位,非为超然,实为专才专用,应对急难。陛下圣明,允设此司,正是为保社稷安稳,护黎民安康。沈阁老忧国忧民,本王感佩,然事有轻重缓急,还望阁老体察。”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有对传统观念的尊重(承认沈墨林之言有理),又点明了现实的极端危险性,更将决定权subtly引回至“陛下圣明”之上。既维护了皇权,又展现了自身以实务为重的态度。

    沈墨林眉头紧锁,显然并不完全信服,但萧烬搬出了“宫闱祸乱”、“生灵涂炭”这等重话,且已将决定归于圣裁,他若再强辩,便有不顾大局之嫌。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承平帝此时方才缓缓开口:“沈爱卿忠心体国,萧爱卿虑事周全,皆有道理。然,北境之事,触目惊心;邪教之患,迫在眉睫。昭华真人之能,既经实证,于国于民有益,朕岂能因噎废食?册封之事,朕意已决。缉邪司专司玄异,权责虽重,然需恪守律法,不可逾越。昭华真人既入司为客卿供奉,当尽心王事,以术辅政,以正道立身。”

    皇帝一锤定音,既肯定了沈墨林的忠心(给足了面子),又支持了萧烬的实务(给了里子),更对我提出了“以术辅政、以正道立身”的要求,算是为这场小小的朝堂争议定了调子。

    “臣(真人)谨遵圣谕。”萧烬与我同时应道。

    沈墨林也只能躬身:“老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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