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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4章 回去。
    马车行进的节奏单调而沉闷,车轮碾过官道,时而平坦,时而颠簸。车厢内弥漫着金疮药与沙漠尘土混合的淡淡气味,间或夹杂着阿木因马车晃动牵动伤口时压抑的闷哼。石鸦沉默地为他更换渗血的绷带,动作熟练却眉头紧锁。凌昭闭目靠在厢壁上,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微颤的眼睫,显示出他并未真正休息,而是在运功疗伤的同时,警惕着外界一切动静。

    我靠坐在窗边,帘幕低垂,只留一线缝隙。目光掠过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荒凉的戈壁逐渐被稀疏的耐旱灌木取代,远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连绵起伏的土黄色山丘轮廓。风沙小了些,但空气依旧干燥灼热。护送(或者说押送)我们的队伍纪律严明,除了必要的口令和马蹄声,几乎听不到闲谈。王府亲卫与玄甲军虽同属萧烬麾下,但彼此之间似乎也存在着某种无形的隔阂与比较,行进间泾渭分明,却又保持着整体的肃杀。

    手中的“星殒之核”依旧冰冷沉寂,如同死去的心脏。但我能感觉到,随着离开“流死亡海”那片被墟力严重污染的区域,随着马车向东南方向(也是胤朝王都、文明与秩序的中心方向)不断前行,这石头内部,那缕沉睡的星辰意志,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松动”?并非觉醒,更像是一个沉睡太久的人,在环境变化中无意识的细微调整。我尝试以恢复了些许的心灯感知去触碰它,却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影卫首领的话,“钥匙也是锁”、“用你的光契合星辰”,究竟意味着怎样的使用方式?萧烬知道吗?

    旅途第一天在沉默与戒备中度过。夜晚宿在一处由边军设立的简陋驿站。驿站早已被清空,只有几名沉默的仆役。我们被安排在最内侧的相连房间,外面守卫森严。饭菜是简单的军粮肉干与面饼,倒是热水充足。内侍太监(自称姓孙)态度始终客气而疏离,除了必要的传达,并不多话,但那双细长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扫过我们,尤其是在我身上停留。

    凌昭私下低语:“孙公公是王爷身边得用的老人,专司传递机密要务。他亲自来,可见王爷对此行的重视。”重视,往往也意味着更严密的控制。

    第二日午后,队伍进入一片相对宽阔的河谷地带,远处可见稀疏的胡杨林和蜿蜒的干涸河床。天气突变,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阳光被彻底遮蔽,天色迅速暗沉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和隐隐的压迫感。

    “要起沙暴了?”石鸦望向窗外,语气带着北漠人特有的警觉。

    孙公公也撩开车帘看了看天色,眉头微皱,对车外的护卫头领吩咐了几句。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试图在风暴来临前赶到前方一处据说有废弃戍堡可以避风的地点。

    然而,风暴来得比预想的更快、更诡异。

    风起初只是呜咽,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车厢上簌簌作响。但很快,风声变成了尖锐的嘶吼,漫天黄沙被卷起,形成接天连地的昏黄帷幕,视线迅速被压缩到数丈之内。天色完全暗如黑夜,只有队伍中点燃的火把在狂风中明灭不定,如同鬼火。

    这沙暴的强度远超寻常,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狂躁。我的星辰感知(虽未完全恢复)敏锐地捕捉到,风沙之中,夹杂着一缕缕极其淡薄、却与血月邪能同源、更加阴冷飘忽的气息!不是来自前方或后方,而是……来自地下,以及四面八方!

    “不对!这不是普通沙暴!戒备!”我厉声示警,几乎同时,凌昭也猛地睁眼,抓住了身旁的长枪。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穿透风沙的呼啸,从多个方向袭来!不是箭矢,而是一种带着倒钩、闪烁着暗绿幽光的骨刺!目标明确,直指我和凌昭所在的马车!

    “敌袭!护住马车!”护卫头领的怒吼声在风沙中显得模糊。训练有素的王府亲卫和玄甲军立刻做出反应,盾牌竖起,刀剑出鞘,阵型收缩,将几辆马车护在中央。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和惨叫声瞬间响起,显然有人中招。

    骨刺钉在马车上,发出“咄咄”的闷响,暗绿色的液体顺着倒钩渗出,腐蚀着木质车厢,散发出刺鼻的腥臭。是毒!

    袭击者并未露面,他们似乎完全融入了狂暴的风沙之中,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某种邪术的掩护,发动着精准而阴毒的远程攻击。骨刺、毒镖、甚至还有悄无声息从沙地中钻出的、如同巨型沙虫般的扭曲生物,张开布满利齿的口器,袭向马匹和落单的军士!

    “是血月残党!还有……被操控的沙地魔物!”凌昭判断道,眼神锐利如刀。他没想到,血月教派在圣坛核心被毁、大祭司疑似陨落的情况下,居然还有能力组织起如此规模的伏击,并且能准确预判我们的行进路线和时间!

    战斗瞬间白热化。王府亲卫和玄甲军虽强,但在这种极端天气和诡异袭击下,也显得有些被动。风沙严重干扰视线和听力,地下钻出的袭击更是防不胜防。不断有军士受伤倒下,马匹受惊嘶鸣。

    “不能困守!必须找出操控者或击退这些魔物!”凌昭对我急道,“姑娘,你可能感知到邪能源头?”

    我强忍着神魂未愈的不适,将心灯感知与残余的星辰感知混合,如同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风沙和混乱的邪能干扰极大,但我还是隐约捕捉到了几个相对强烈的邪能波动节点,分布在河谷周围的几处岩丘之后,还有一个更隐晦、仿佛指挥中枢的波动,潜藏在地下较深处!

    “左前、右后岩丘后各有施术者,地下约十丈深处还有主控!”我快速指出方位。

    凌昭点头,对车外喝道:“雷燊的人听令!分出两队,突击左右岩丘!王府亲卫,结阵防御,用震地雷对付地下!”

    他的指令清晰,但此刻队伍指挥权并未完全统一。王府亲卫看向孙公公,玄甲军则看向他们的临时头目(雷燊留下的一名队正)。

    孙公公脸色阴沉,尖声道:“听凌校尉的!快!”

    命令得以执行。两队玄甲军精锐顶着风沙和骨刺,悍然冲向所指的岩丘。王府亲卫则迅速投出数枚拳头大小、刻画着爆裂符文的黑色铁球(震地雷)到我指示的大致区域。

    “轰轰轰!”

    爆炸声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沉闷,但地面明显震动。地下传来一声痛苦的嘶鸣,沙地翻涌,一条粗大、布满粘液和甲壳的节肢猛地探出,又迅速缩回,留下一个深坑和弥漫的腥气。同时,左右岩丘后也传来了短促激烈的交手声和惨叫。

    袭击的频率明显一缓。但危机并未解除。那地下主控者似乎被激怒,更多的沙地魔物钻出,风沙中开始出现影影绰绰、手持骨刃、眼神空洞狂热的黑袍身影——是被彻底控制的血月狂信徒!

    “他们想拖住我们,消耗我们,或者……有别的目的!”我心中警铃大作。这些袭击者看似疯狂,但进退有据,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战术。

    就在这时,我袖中的“星殒之核”,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

    并非物理上的高温,而是一种直透灵魂的灼热感!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意念,如同滑腻的触手,凭空出现,试图锁定“星殒之核”的位置,并沿着某种无形的联系,反向侵蚀我的识海!

    是那个地下主控者!它(或他)的真正目标,竟然是“星殒之核”!之前的袭击,都是为了制造混乱,逼我动用力量,或者……让星核产生波动,从而被其感知锁定!

    “哼!”我闷哼一声,识海中心灯骤然光芒大放,将那恶意的意念触手灼烧驱散。但星核的异动和方才的对抗,让我本已不稳的气息又是一阵翻腾,脸色更白了几分。

    “姑娘!”凌昭扶住我,眼中满是担忧。

    “他们冲着这东西来的。”我压低声音,握紧袖中灼烫的星核,“不能让他们得手。这东西若落入这等邪物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凌昭眼神一厉:“我护你杀出去!”

    “不,”我摇头,目光扫过窗外激烈的战况和越来越不利的局势,“他们准备充分,硬拼损失太大。而且……孙公公和这些护卫,未必会让我们轻易脱离队伍。”

    或许,这也是萧烬预料中的一环?用我们做饵,引出隐藏的血月残余力量,一并铲除?

    念头急转间,地下再次传来剧烈的震动和愤怒的咆哮,似乎那主控魔物因未能得手而更加狂暴。风沙更急,其中开始夹杂着尖锐的精神尖啸,试图扰乱军士的心神。

    几名王府亲卫眼神突然变得迷茫,继而疯狂,竟然调转刀口砍向同伴!玄甲军中也有数人动作一滞,脸上露出痛苦挣扎之色。

    “是精神侵蚀!封闭听觉,凝守心神!”凌昭大喝,同时长枪如龙,将一名扑到车边的狂信徒刺穿挑飞。

    我强提精神,心灯光辉以我为中心,化作一圈柔和却坚韧的白金光环,缓缓扩散开来。光环所过之处,那无形的精神尖啸被削弱,被侵蚀的军士眼神恢复清明,心有余悸。但这对我本就脆弱的神魂无疑是雪上加霜,眼前阵阵发黑。

    必须打破僵局!那个地下主控者,是关键!

    我看向手中滚烫的“星殒之核”。它因被邪恶意念刺激而活跃,但也正因如此,它与那主控者之间,似乎建立了一种短暂而危险的联系。影卫首领说它是“钥匙”也是“锁”……或许……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浮现。

    “凌昭,为我争取十息时间!不要让人打扰我!”我急声道,不等他回答,已盘膝坐下,将滚烫的“星殒之核”置于掌心,双手合握。

    “姑娘你……”凌昭虽不明所以,但见我神色决绝,毫不犹豫地挡在车门处,长枪横指,对阿木石鸦喝道:“守住两侧!”

    我闭目凝神,不再压制星核的异动,反而以心灯之力小心翼翼地引导、放大它与那地下主控者之间的那丝邪恶联系!同时,我将自身恢复不多的星辉,以及心灯中蕴含的“净化”与“秩序”的本源意蕴,如同淬毒的蜜糖,悄然附着在这股被引导的联系之上!

    我不是要摧毁这联系,而是要……顺着它,将一份“礼物”送回去!

    感知仿佛沿着一条污秽冰冷的通道,逆向冲向地底深处。我“看”到了一个庞大的、由血肉、甲壳和扭曲符文组成的丑陋生物,它深埋沙土之下,无数神经触须连接着周围的沙地魔物和部分狂信徒,正是它在操控一切。它的核心,是一团不断搏动的、充满污秽邪能的暗红肉瘤,散发着对“星殒之核”近乎本能的贪婪。

    就是现在!

    我猛然将凝聚了心灯“净化”真意与星辉秩序之力的那一缕“光”,顺着联系通道,狠狠“刺”入那暗红肉瘤的核心!

    “嘶嗷——!!!”

    地下传来一声无法形容的、混合了剧痛、愤怒与恐惧的凄厉尖嚎!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惨烈!整个地面剧烈震颤,沙浪翻滚!

    那庞大的地下魔物如同被烧红的铁钎捅入了大脑,疯狂地痉挛、翻滚!它对外界魔物和狂信徒的控制瞬间崩溃!沙地魔物纷纷瘫软或失控乱窜,狂信徒们则抱着头惨叫着倒地,失去了统一指挥。

    风沙失去了邪能的持续推动,也开始有减弱的趋势。

    “就是现在!反击!”凌昭敏锐地抓住战机,厉声高呼。

    王府亲卫和玄甲军士气大振,趁势掩杀,迅速清理残余的敌人。

    我则猛地切断那缕危险的联系,张口喷出一小口淤血,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虚脱。掌心,“星殒之核”的滚烫感迅速褪去,重新变得冰冷,甚至比之前更加黯淡了几分,仿佛耗尽了方才被刺激出的最后一点活性。

    “姑娘!”凌昭回身扶住我,触手只觉我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如游丝。

    “没……事……”我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知道这是强行催动未愈本源,又进行高风险精神对抗的反噬。但值得,那地下主控魔物即便不死,也绝对受了重创,短时间内不可能再构成威胁。

    孙公公在几名亲卫保护下走过来,看着满地的狼藉和伤亡,脸色很是难看,但看向我的眼神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重与……忌惮?他显然看到了我刚才的举动和造成的效果。

    “女义士……果然神通不凡。”他干巴巴地说了一句,随即指挥人手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整顿队伍。

    经此一役,队伍折损了近三成人手,伤者更多。但血月残党的这次伏击也被彻底击溃,俘虏了几名重伤的狂信徒(但很快都自绝而亡)。

    我们在废弃戍堡休整了一夜。我服下丹药,全力调息,稳定伤势。凌昭等人也抓紧时间处理伤口,恢复体力。

    第二天,风暴已歇,天空重新露出湛蓝。队伍掩埋了同伴,带着更深的沉默与戒备,继续向王都进发。只是气氛明显不同了,无论是王府亲卫还是玄甲军,看向我们马车(尤其是我)的目光,都多了敬畏与复杂。

    孙公公的态度也微妙地变了,少了些程式化的客套,多了些真实的谨慎,甚至偶尔会询问我是否需要更舒适的安排。

    我靠在车厢里,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星辉与依旧隐隐作痛的神魂,望着窗外逐渐染上绿意的原野。

    王都越来越近。

    而这次途中的袭击,无疑给萧烬提了个醒,也给我自己敲响了警钟。血月教派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对“星殒之核”的觊觎并未停止。萧烬的王府,恐怕也并非安稳的养伤之地。

    袭击虽退,暗影犹存。星核异动,显露端倪。王都之途,危机并未远离,反而预示着更复杂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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