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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5章 北境不南下,杨坚已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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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安把这套算计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用了不到三息。

    “裴侍郎。”

    裴则方微微抬头。

    “你赶了多少天的路?”

    这个问题太随意了。裴则方愣了一下,那张讲究体面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错愕,随即压住了。

    “……七日。”

    “辛苦。”鸿安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旁边虚指了一下。“赵秉文,给裴侍郎搬把椅子。”

    殿门外的赵秉文应了一声,亲自搬了一把圈椅进来,放在阶下偏右的位置。

    裴则方没有立刻坐。他捧着帛书站在那里,等鸿安接旨。

    鸿安没有接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换了个姿势,左手搭上右手的手背,两只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坐吧。站着说话累。”

    裴则方的下颌绷了一下。

    这不是体贴。是施压。

    让他坐下再谈,意思是,圣旨的事我听完了,但接不接是另一码事。你坐下来,咱们换个身份聊。天子使臣站着宣旨,那是朝廷的体统;坐下了,就成了上门求人的。

    裴则方捧着帛书没动,站得笔直。

    “殿下,圣旨已宣。按制,受旨者当,”

    “裴侍郎。”鸿安打断他,语速不快,每个字却切得干脆。“我问你一件事。杨坚六千兵屯兖州边界的事,你出发之前就知道了?”

    裴则方的手指在帛书上收紧了一分。

    “……知道。”

    “你出发之前,朝廷有没有先调兵去兖州一线?”

    裴则方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往下落了一寸,盯着自己手里那卷帛书的绸面。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鸿安等了两息,把答案替他说了。

    “没有。三千禁军南调,部署在奉天以南六十里的槐安镇。兖州?兖州一个兵都没派。朝廷把禁军缩在家门口,然后派你跑七天的路来让我去打杨坚。”

    裴则方的脊背僵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一动,到底把话挤了出来。

    “殿下,朝廷兵力确有不足,禁军分驻各要冲,南线兵力捉襟,”

    “那就不打。”

    三个字落在石板地上,像三块铁锭。

    裴则方手里的帛书往下沉了一寸。那卷明黄的绸帛在灯光下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他的手在抖还是被穿堂风吹的。

    鸿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走石阶,直接从阶侧绕下来,靴底踩在青砖地上,声响沉闷。站到裴则方面前三步远的位置,两人之间隔着一方青砖,灯火从侧面打过来,把鸿安的影子拉到裴则方脚下,盖住了他朝服下摆沾的那层路尘。

    “裴侍郎,你是读过书的人,比朝堂上大半那些只会磕头的强不少。我跟你说几笔账,你替太子殿下算一算。”

    裴则方的手捧着帛书,关节泛了白,但没松。

    “北境火炮推到关内,运一门炮需要八匹驮马、十二名炮手、三车火药。从金州出发到兖州前线,走官道一千二百里。沿途无北境粮站、无信得过的驿站补给,所有粮草辎重全靠自带。一个炮营四十门炮,配套人马辎重拉出来,队伍绵延六七里。六七里的辎重线暴露在关内各州的地界上,随便哪个州牧起了别的心思、截一刀,整条补给线就断了。”

    裴则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插进来说什么。鸿安没给他机会。

    “杨坚的火枪兵满编多少,你知道吗?”

    裴则方没答。

    “东鲁水师战船有多少条?”

    裴则方的视线移到一旁去了,很轻微的动作,像是在回避什么。

    鸿安盯着他。

    “苏衍给他铸的第四批枪管下没下线、出了多少废品、挑了几杆合格的,你们军机会上有没有人提过这些数字?”

    连续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近、一个比一个实、一个比一个答不出来。裴则方的面色从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他确实不知道。这些数目在奉天朝堂上没人摆出来议过,或者摆过了但被几句“逆贼必败”“天命在我”的官话盖过去了。鸿泽身边的人只关心“杨坚要反”这四个字,至于杨坚手里到底攒了多少家底,没有人像鸿安这样一条一条地扒过。

    “我替你算。”

    鸿安退后一步,两只手背到了身后。不是摆架子,他一想事情就习惯这个姿势,手指在袖子里交叉扣住,脊背挺得笔直。

    “杨坚东鲁系的兵马,步骑加水师不下十五万。火枪兵目前三批下线,按每批两千杆、良品率七成算,能用的火枪在四千杆上下。第四批已经在铸了,到年底他手里的火枪不会少于六千杆。六千杆火枪配十五万兵马,正面接战,北境要压住他,至少得投三个满编骑营加两个炮营。”

    他停了一下。

    裴则方的手终于从帛书上松了。不是主动放的,是手指的力气撑不住了。帛书往下滑了半寸,他赶紧重新握住。

    “三个骑营加两个炮营拉出去打一场灭国仗。”鸿安的声音压低了,不是为了威胁,而是语气里有一种很重的、算完了账以后的疲倦。“打完这一仗,三个骑营还能剩多少人?”

    裴则方的帛书不抖了。因为他握太紧了,指节全部泛白,手指僵在那个位置动不了。

    鸿安走回石阶边,但没上去坐。他侧身靠在阶角,面朝裴则方,从一个平视的角度继续往下说。

    “赢完之后呢?北境精锐折损过半,火药打光了,炮管磨废了。朝廷的禁军毫发无伤地缩在槐安镇后面看了全场。这时候太子殿下是要论功行赏呢,还是趁北境虚弱的时候再下一道旨,叫我把兵权交出来?”

    裴则方的帛书在手里晃了一下。

    不是被吓的。

    是被说中了。

    他的两道长眉拧在一起,眉心那道竖纹深得像是用刀刻的。他想辩驳,想说朝廷不会、太子不会、社稷为重、大义当前。这些话在他出发之前就在心里排练过了,一整套的说辞,引经据典,句句站得住。

    但站在这座大殿里,面对面被鸿安看着的时候,那些排练好的话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鸿安算的那几笔账太清楚了。清楚到不需要辩驳,只需要承认。

    鸿安重新走上石阶,在紫檀椅上坐了回去。从上往下看着裴则方,这个角度让灯火正好落在裴则方苍白的面孔上,把他眼窝

    “双字亲王衔。永镇之权。世袭罔替。”

    鸿安把圣旨里那三个条件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每个字之间留了一息的间隔,像是在称量它们的重量。

    “裴侍郎,这三条是太子殿下自己拟的,还是你们礼部帮着润色的?”

    裴则方终于把帛书放了下来。

    两只手垂在身侧,帛书卷在左手里,指节上的白印子还没褪。鎏金漆盒被遗忘在了脚边的地面上,明黄绸缎蹭着青砖的灰。

    “……殿下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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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真舍得?”

    裴则方不回答了。

    他回答不了。舍得不舍得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三条全是空头支票。仗打完了,兑不兑现全看朝廷心情。今天写在帛书上的“世袭罔替”,明天换一个理由就能写在另一道帛书上的“革爵除封”。裴则方在礼部干了小半辈子,这种事见得还少吗。

    鸿安看着他的沉默,不急。

    那盏偏掉的灯芯终于烧到了尽头,灯架上的火苗猛地蹿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正堂里的光线暗了一成,裴则方脸上的阴影深了。

    鸿安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最后一下。

    “回去告诉太子殿下。”

    裴则方抬起头。

    “北境的兵不会南下。北境的炮不会进关。”

    每个字都不重,但每个字落下去都像在石板上钉钉子。

    “杨坚要反,那是朝廷的事。朝廷自己管不住藩镇,不要把刀递到别人手里,指望别人替你砍。”

    裴则方站在原地。

    灯光照着他的正三品朝服,胸前那块补子上的锦鸡纹路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了。他的使命在走进这座殿门的时候就已经结束了,不,更早。从鸿安坐着听旨的那一刻起,结果就已经写好了。裴则方在朝堂上浸了二十多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他慢慢弯下腰,把鎏金漆盒从地上拣了起来。

    帛书卷好,放回盒中,盖上盒盖。明黄绸缎的褶皱被他用手指抹平了一下,一个角翘着,他又按了一次,压平了。多余的动作,没有意义。

    但一个讲究体面的人,做事做到最后一步也是讲究的。

    “臣,领命。”

    他说的是领命,不是遵旨。

    替鸿安领了这个拒绝的命。回去以后怎么跟太子交代,那是回去以后的事。

    鸿安没再开口。

    裴则方抱着漆盒转身,朝殿门走去。朝服的后摆拖在青砖地上,沙沙地响。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鸿安。肩胛骨在朝服底下微微耸起又落下,像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殿下。”

    他没回头。

    “臣回去之后,太子殿下会问臣一句话,镇域王到底站在哪一边。”他的嗓音比刚才宣旨的时候低了不少,洪亮劲儿全散了,只剩下一个赶了七天路的五十岁文官嗓子里那股干涩。“臣该怎么答?”

    鸿安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裴则方的背影,落在殿门外那片将明未明的天色上。天光从门缝里渗进来,灰蓝色的一线,把裴则方的轮廓勾成了一道暗色的影。

    “告诉他,北境站在北境这一边。”

    裴则方没有再说话。

    他跨过了门槛。

    殿门合上。

    那一线灰蓝天光被两扇门扇截成更窄的一道,然后消失了。

    赵秉文从侧廊转了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新茶。他把茶搁在小几上,在鸿安右侧站定,垂手候着。

    “殿下,裴则方一行的马匹和车驾安排在南门外。是即刻送走,还是留宿一晚?”

    “即刻送走。”

    赵秉文躬身要退。

    “等一下。”

    鸿安端起茶盏,没喝,拇指在盏沿上蹭了一下。茶是温的,泡得有些过了,茶汤颜色发深。

    “那封圣旨的内容,今天殿里的侍卫都听见了?”

    “殿内没有安排侍卫。只有臣一人在侧廊候着。”

    “好。”鸿安把茶盏放下,手指离开盏沿的时候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这件事到你这里为止。不准往下传。北境上下,任何人问起朝廷来使的事,统一口径,奉天派人来催今年的岁贡银子,我打了个收条让他带回去了。”

    赵秉文又躬了一下身。

    “臣明白。”

    他退出去了。脚步声沿着侧廊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鸿安一个人坐在正堂里。

    茶凉了也没碰。灯芯烧完了那一根,旁边的还亮着,但光线已经不如刚才足了。那缕偏掉的薄烟还在往上飘,被从高窗灌进来的风扯散了,散成几丝,消融在挑高的殿顶深处。

    朝廷最后一张能打的牌打完了。

    圣旨被原封不动地装回鎏金漆盒里,跟着裴则方一起颠出了金州南门。那几片明黄绸缎大概还沾着正堂青砖的灰,裴则方有没有在马车上再把它抹一次,不知道了。

    奉天再没有筹码了。

    鸿泽会恨他。这个坐在皇城里、吓得把工部匠人全撤去铸箭头的太子,会把镇域王鸿安的名字刻进他心里的那本账里,排在杨坚后面,或者排在杨坚前面。

    无所谓。恨意填不了炮膛,也推不动一门炮走一千二百里。

    鸿安站起来,走到殿侧的舆图前。

    日光已经从高窗爬进来了,把舆图右半边照得通亮。东鲁、兖州、奉天,三个地名被晨光一寸一寸地揭开,墨笔标注的城池、关隘、河道在光线里逐渐清晰。

    杨坚在兖州屯兵。

    奉天在槐安镇缩防。

    北境在金州坐着。

    三把刀,三个方向。两把已经亮出来了,只有一把还插在鞘里。

    鸿安的手指在金州的标记上停了一瞬。

    插在鞘里的那一把,永远比亮出来的危险。

    殿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秉文又来了,走得比刚才快,靴底在石板上摩擦出急切的声响。

    “殿下,南线第二道急报。”

    竹筒递进来。黑漆封口。

    鸿安拧开封口,抽出纸条。

    一行字。

    “杨坚于东鲁府邸发布檄文,历数朝廷十二罪,宣告起兵清君侧。兖州大营六千人拔营西进,前锋已过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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