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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鸣远站在最靠前的位置,后背的布料已经被汗洇湿了。他是六个人里最沉得住气的,但此刻没开口不是因为沉得住,是因为他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转,
他一笔一笔把近三个月桐城工坊所有环节都过了一遍,找不出任何一个缺口。但找不出缺口反而证明不了自己清白。这个套他一个人解不开。
越解释越像在替什么人打掩护,最好的办法是闭嘴。
可闭嘴也是个问题。
别人都在喊冤,就你不吭声,怎么,心里有鬼?
徐鸣远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姚广忠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让六个人全都陷在这个套里。谁真有问题、谁是干净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没有能力在北燕查清这件事,而这件事的分量已经超出北燕一地能自行裁断的范畴。
火器技术关乎北境的命根子。这种事,只有一个人能拍板。
“台账我看了。”
姚广忠把手从桌面收回来。
“桐城的账目没有问题,至少账面上没有。但图纸确实到了关内。这件事目前没有别的解释。”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背对着六个人。
“你们里头有没有人递过消息出去,我查不出来。”
他转过身。
“所以你们六个,连同桐城全体核心工匠,全部跟我走一趟金州。”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的反应不是炸,是所有人同时停了呼吸。
岑昭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他是防务统领,常年在刀口上走的人,听觉比别人灵,“走一趟金州”这五个字,从姚广忠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可落到耳朵里就不是那个味了。
“大人。”
岑昭出列一步,声音控制得很平。“属下请问,是押送,还是随行?”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押送是犯人,随行是下属。
姚广忠停了一拍。
不是拿捏,是真的在掂量这个措辞。叫押送,人心散了,路上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叫随行,又显得不够分量,到了金州没法跟鸿安交代。
“跟去。”
他最终用的是这两个字。不是押送,也不是随行,是“跟去”。这个词的好处是模糊,你自己揣摩去。
“但工坊的台账、图纸原件、三个月内所有物料出入记录,全部封存随行。一张纸不准留在北燕。”
他扫了一眼六个人的手。
“你们各自管辖范围内的私章、批文底本、往来信函,也一并带上。”
宋怀义绷了一路了,这时候再压不住。
“大人,属下的职责是粮械后勤,跟桐城工坊的图纸根本就,”
“跟图纸没关系。”
姚广忠回到主位,重新坐下,把砚台下那封信抽出来。
“跟你们所有人都坐在北境核心位子上这件事,有关系。”
宋怀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道理他懂。火器是北境的根基,凡是跟根基沾边的人,不管沾了多少,都得过一遍筛子。他管粮械后勤,精铁的调拨要过他的手,硝石硫磺的入库要他签字,谁能说得清这里头有没有文章?
说不清。所以要去金州说。
在镇域王面前说。
“这封信天亮之前发往金州,比你们先到。”姚广忠把信朝桌边一推。“殿下会在那边等着。”
刘克定的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摆,又松开。他想问一句话,但那句话在嘴里转了三圈没敢往外吐,殿下等着,是等着审,还是等着见?
这个问题他不敢问。因为答案可能比问题本身更吓人。
方肃站在最外侧,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不对,说了半句,被姚广忠打断了。
刘克定悄悄往他那边挪了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你怎么样?”
方肃没回答。两条腿绷得很直,手垂在身侧,右手的食指动了一下,碰到了中指,又缩回去了。
他是造册典吏。管工匠名册和轮值台账。六个人里品级最低的一个,却是跟桐城工坊纸面文档接触最深的一个。
每一份调阅记录经他的手登记,每一次轮值换班由他记档,每一个工匠的家眷信息在他的册子上。如果有人要从纸面上找突破口,第一个翻的就是他的册子。
他心里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六个人里,如果非要挑一个最像嫌疑人的,不是管图纸的徐鸣远,不是管物料的刘克定,而是他方肃。因为他离文档最近,离工匠最近,离所有能被审查的东西都最近。
干净不干净不是他说了算。
姚广忠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没有多停留,也没有少停留,就是平平地扫过去了。方肃觉得那一眼比停留更重。停留了他至少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扫过去反而说明,在姚广忠眼里,六个人没有差别。
都是嫌疑人。
都得走这一趟。
“出发的日子呢?”徐鸣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干,像嗓子里的水分被那份密信蒸干了。
“后天。”
“工坊怎么办?三十六个核心工匠全部带走,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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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火。”
徐鸣远闭上了嘴。
熄火。桐城工坊的炉子已经烧了二十年,从来没有灭过。铸枪管的那种炉子最怕冷灶,一旦熄火重新起炉要花至少半个月,而且头三炉出来的铁水温度不稳,良品率会大幅下降。
姚广忠知道这些。他比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清楚熄火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说了熄火。
因为跟火器图纸的安全比起来,半个月的复工时间不值一提。
“还有什么要问的?”
六个人没吭声。
“那就散了。回去收拾东西,后天卯时在北燕南门集结。每人只准带一个随从,不准携带私信,不准提前跟家眷透露去金州的事。对外只说,”
他想了想。
“只说北燕州组织年度述职,赴金州面禀殿下。”
述职。这个理由体面,也挡得住外头的嘴。谁会怀疑年度述职有什么猫腻?
六个人参差不齐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姚广忠又开口了。
“方肃留一下。”
其余五个人的脚步同时顿了一顿,但谁也没有回头,一个接一个迈出了门槛。刘克定走在最后面,跨出门槛之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回头看。
门关上了。
议事堂里只剩姚广忠和方肃两个人。
方肃转过身,走回来,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姿态跟之前一模一样,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地砖缝上。
姚广忠没有说话。又是沉默。
方肃等了二十息,三十息。堂上的牛油灯爆了个灯花,噼的一声脆响,他的肩膀跳了一下。
“你管造册管了几年?”
“回大人,七年零四个月。”
“桐城三十六个核心工匠,你都认识?”
“认识。每季度更册的时候要逐人核对。”
“有没有哪个工匠,近一年跟你提过想调出桐城的?”
方肃想了想。“没有。桐城工坊的待遇是北境匠人里最高的,没人想走。”
“有没有哪个工匠的家眷,近半年跟外地有过频繁的书信来往?”
“这个……”方肃的眉心拧了一下。“属下只登记家眷的住址和人数,书信往来不在属下的职责范围内。”
“以后要在了。”
方肃低了一下头,“是。”
姚广忠看了他一会儿。这个人站了一夜,腿没弯过,腰没塌过,回答问题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刻意表忠心的废话。
一个典吏能做到这个份上,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藏得极深。
姚广忠分不出来。
“去吧。后天南门见。”
方肃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响了一段,渐渐远了。
姚广忠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堂里,把那封写给鸿安的信重新展开,提笔在末尾补了一行小字:
“六员并匠,后日启程赴京。臣不敢断,恭请殿下圣裁。”
墨迹未干,窗纸上已经透出了天光。
城头的号角响了,嗡的一声,从北燕州的城墙头传到议事堂里,又传到更远的地方去。
姚广忠把信纸吹了吹,折好,塞进竹筒,用火漆封了口。他从案下的暗格里取出一枚铜制信符,跟竹筒一起交给门外候着的亲随。
“八百里加急。跑死马,也要在后天黄昏前送到金州。”
亲随双手接过,转身跑了。
姚广忠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整夜没合眼,两个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不能睡。后天出发之前,北燕州还有一堆事要交代,戒严期间谁代管政务,桐城工坊封锁后的巡逻排班怎么调整,六大主管同时离开北燕的消息怎么压住。
一桩一桩,都是要命的活。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目光最后落在金州的位置上。
殿下在那头等着。
不管这件事最后查出来是什么结果,到了金州,就不是他姚广忠能说了算的了。
这个念头让他松了半口气,又紧了半口气。
松的是终于可以把这个烫手的锅交出去了。紧的是,万一真查出来桐城有问题呢?那是他亲手搭的保密体系,是他管了二十年的地盘。桐城出事,第一个掉脑袋的不是那六个主管,是他姚广忠。
他把舆图上桐城那个朱红的圈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出了议事堂。
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