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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笺落墨的那一刻,姚广忠搁下笔,把写好的那张纸推到一边晾干。
写给鸿安的信只有半页。不是写不出更多,是字越多越显得这边乱了阵脚。镇域王不需要知道他有多慌,只需要知道事情压住了。
半页够了。
他起身,在议事堂里转了一圈,脚步没停,脑子在转。
六大核心主管。
火器工坊总督、武备调配署主官、北燕防务统领、粮械后勤总办、关卡巡防提督、工匠造册典吏。
这六个名字在他脑袋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哪一个最可能有问题?哪一个跟桐城工坊接触最深?哪一个近三个月有过异常的人员往来?
没有答案。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台账干净得一丝破绽都找不出来,反而让他睡不着。
一个做贼的人,若是手脚干净到这个程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根本没有内鬼,要么内鬼藏得比台账本身还深。
他站在舆图前,把那两条朱红线又盯了一会儿。
传令。
他朝门外亲随开口,“去把火器工坊总督徐鸣远、武备调配署刘克定、防务统领岑昭、后勤总办宋怀义、巡防提督陈旗、造册典吏方肃,六个人全部叫来。”
亲随应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亲随脚步顿住。
“不要说出什么事。就说布政使请他们来议事,半个时辰内到。迟一刻的,自己掂量着来。”
亲随领命出去。
姚广忠重新坐回主位,把那封写给鸿安的信折好压在砚台下。
六个名字。他在脑子里把这六个人的履历逐条过了一遍。徐鸣远做了十一年工坊总督,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行事谨慎,账目从来没出过差错。刘克定是武备署老人,管物料调拨管了快二十年,对桐城工坊的熟悉程度比大多数工匠还深。岑昭负责防务,跟工坊的直接接触最少,但他管着所有人员进出的核验。宋怀义是后勤出身,手底下过的是粮和铁,跟图纸搭不上线。巡防提督陈旗常年在外头跑,管的是关卡通行,按理说他最有机会把东西递出去,但也最容易查。方肃呢,一个造册典吏,品级最低,却掌着工匠名册和轮值台账,桐城工坊里每一笔纸面上的进出都要经他的手。
最麻烦的是这种案子,不是明着通敌,而是可能有人在某一个细枝末节的地方开了一道缝,自己都没觉察到已经把东西漏出去了。
但图纸是三锁保管。那种东西带不出去。
那到底是怎么跑的?
姚广忠拿过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画了几个圈,又用线把圈连起来。图纸在桐城,苏衍在奉天,苏衍手里有完整图纸,
这条线,中间是断的。
桐城到奉天隔着千里山河,中间要过多少关卡、多少道暗哨?就算有人偷了图纸,怎么送?送给谁?苏衍在朝廷工部蹲了那么多年,什么时候跟北境的人搭上过线?
他盯着那段空白的线,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条线接不上。
除非图纸根本不是从桐城出去的。
但如果不是桐城,那苏衍的火器工艺是从哪来的?
姚广忠把笔搁下,揉了一下太阳穴。这个问题再想下去要把自己绕进去了。他不是查案的人,他是管局面的人。查案的事交给金州,交给鸿安。他要做的是把所有可能出问题的人、所有可能藏猫腻的纸,全部打包送过去。
一个不留。
六个人陆续到了。
第一个来的是造册典吏方肃。这人住得最近,穿戴也是六个里头最齐整的,官服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腰带上的铜扣都擦过了。见姚广忠坐在主位,他进门就躬身行礼,一句话没问,退到左侧第三根柱子旁边站定,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看着地砖缝。
第二个到的是巡防提督陈旗。这人大步流星跨进门槛,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议事堂和独坐主位的姚广忠,脸上的表情从困倦换成了警觉,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走到方肃旁边站了。
防务统领岑昭第三个进来,身上还挂着夜间巡城的甲片,没来得及换。他跨进门就闻到了空气里的味道,不是牛油灯的味道,是紧张的味道。先来的两个人站得太直了,站得那么直的人通常是在害怕。岑昭把甲片的搭扣松了一松,走到右边站定。
刘克定和徐鸣远几乎前后脚到的。刘克定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一下,他年纪大了,深更半夜赶路腿脚不太利索。徐鸣远跟在他后面,伸手扶了一把,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事?不知道。
最后一个到的是后勤总办宋怀义。身上还带着粮仓里的气味,一股陈米和干草混在一起的酸。他进门时靴底踩出一声闷响,抬头一看,五个人已经齐刷刷站成了两排,没人坐,也没人说话。
宋怀义嘴里刚酝酿出半句“大人深夜,”,对上姚广忠的目光,把后半截整个咽了回去。
六个人站定,没有人坐下。
议事堂里放了椅子,没人去碰。不是不敢坐,是不知道今夜的规矩是什么。在姚广忠没开口之前,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是错的。
姚广忠没让他们坐。
他就那么在主位上坐着,把六个人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一字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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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沉默压着人的法子,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手段。六个人里,有四个对他的脾性熟悉,知道这个时候不该先开口;另外两个不太确定,眼珠子已经开始往旁边转了。
陈旗咳了一声。不是故意的,喉咙里发痒,憋了半天没憋住。咳完之后他自己都被那一声响吓到了,整个人僵在那里,恨不得把那口气吸回去。
宋怀义先扛不住了。
“大人深夜传召,是有什么急务?”
姚广忠没看他。把桌上那封密信展开,朝案边推了推。
“自己来看。”
六个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徐鸣远走上前,拿起密信,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他看得不快,每一行都停了两三息的工夫,看到中间某处的时候手指微微攥紧了信纸的边角,但很快松开了。他把信纸翻到背面确认没有后续,重新放回案上,退开了半步。
他没说话。
但站在他右边的刘克定已经从他的后背读出来了,背脊绷成了一条直线,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那是一个人在极力压住什么东西的时候才有的姿态。刘克定调配物料近二十年,北境立制以来从没出过这种级别的变故,那份密信他还没看,已经先出了一身汗。
岑昭第二个上前看信。他看得快,目光从左往右一扫到底,然后回头又扫了一遍,确认没看错,退回去了。退回去的那一步迈得比平时大。
密信在六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方肃是最后一个看的,他拿信纸的手稳得很,稳得有点过头了。看完之后他把信纸齐齐整整搁回案上,连折痕都对好了,退回原位,继续盯着地砖缝。
“都看过了?”
六个人里有三个点头,另外三个没动,但表情已经回答了。
“东鲁开工坊铸火枪了。图纸来自奉天叛逃的苏衍,苏衍说他手里有完整的制造工艺。”
姚广忠把密信收回来,折好,放在手边。
“与此同时,奉天朝廷也在自行研制火器。”
他顿了一拍。
“关内两股势力同时掌握了我们的看家本事。我想知道的只有一件事,桐城有没有人递消息出去。”
屋里沉了两秒。
然后炸了。
不是同时炸,是先有一个人开口,然后五个人跟上来,声音叠在一块儿。
“大人,这绝无可能,”
“桐城三锁保管,图纸从没离开过,”
“属下对天立誓,从没有过半点与外部私通的,”
“工坊台账在这里,大人已经亲看过,绝无,”
“属下管的是粮仓,跟图纸,”
“属下的巡防记录每日都有存档,”
六张嘴同时往外倒话,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姚广忠把手放在桌面上,掌根一压。
屋里的声音齐齐断了,跟拿刀切的一样。
“你们发誓,”姚广忠的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调令,“我就信了?”
没有人接这句话。
“宋怀义,你管粮械后勤,跟图纸没关系?精铁、硝石、硫磺的调拨量比去年同期多了还是少了?多了多少?多出来的去了哪里?你说跟图纸没关系,我信。那跟火药有没有关系?”
宋怀义的脸白了一层。
“陈旗,你管巡防关卡。过去三个月北燕对外通行了多少批次的人员?有没有挂着商队名义出关的队伍?随行货物里有没有夹带文书纸张的可能?你每日巡查存档,存档你自己写的,你让我信你的存档?”
陈旗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方肃。”
方肃抬起头。
“你是造册典吏,桐城工坊每一个工匠的轮值、调休、请假、外出,都过你的手。三十六个核心工匠的家眷名册、通信记录,你有没有逐一核查?”
方肃的喉结动了一下,“回大人,家眷名册每季度更新一次,上一次更新是两个月前,”
“两个月前。”姚广忠打断他。“两个月够发生多少事?
方肃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姚广忠扫了一遍六张脸,每张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是被戳中了痛处的窘迫,有的是纯粹的恐惧,有的是委屈,有的什么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