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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看工坊。”
杨坚的靴底踩上码头后方的青石官道,步伐快了三分。苏衍跟在他右侧半步之后,怀里的图纸硌着肋骨,硬邦邦的,每走一步都往胸口戳一下。
秦临从后面跟上来,青衫下摆的水渍还没干透,在裤腿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他没有走到杨坚身边,而是拐到苏衍左侧,压低了嗓子。
“苏尚书,殿下已下旨,封您为火器总督办,全权负责火器制造,任何人不得干预。”
苏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秦临继续说,嗓子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丢,不急不缓。
“所需物资,户部优先调配;所需人手,兵部全力配合。工坊内一应事务,皆由尚书一人定夺,殿下绝不插手。”
苏衍扭头看了秦临一眼。
火器总督办。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干预。
在京城的时候,鸿泽也给过他类似的头衔。“工部尚书总揽火器制造”,听上去威风凛凛,实际上呢?三天两头派内侍来催进度,禁军统领周怀山隔三差五以“巡查安防”为由闯进工坊,连铸管的温度参数都要过问一嘴。
名为全权,实为牵线木偶。
但杨坚的这句话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苏衍说不上来。或许是码头上那个拱手弯腰的动作,或许是那件玄色窄袖长衫,一个称王的人,不穿明黄锦袍,不戴紫金冠,换了一身寻常打扮来接一个逃难的工部尚书。
苏衍停下脚步,转过身,朝杨坚的背影躬身。
“臣定不辱使命。”
杨坚回过头,什么都没说,右手往前一挥,继续走。
官道两侧开始出现民宅。
苏衍一边走,一边往两旁扫。
不是刻意看的,是眼睛自己往那边跑。
临街的铺面大半开着门,布庄、粮铺、铁匠铺子,门板上没有封条,也没有禁军巡逻的影子。一个卖炊饼的老妇人蹲在街角,面前摆着一只竹匾,炊饼码得整整齐齐,热气往上冒。
三个半大的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光着脚丫子,手里攥着草编的蚂蚱,追着一条黄狗满街窜。
黄狗跑过杨坚身边,差点撅到他的靴子上。
杨坚往旁边让了一步,没皱眉。
苏衍的视线落在那三个孩子身上。脸上有肉,不是饿出来的蜡黄,是晒出来的黑红。
京城不是这样的。
京城的街头也有孩子,但不是这种跑法。城西军器工坊附近的巷子里,他见过蜷在墙根下的流浪童,眼窝凹进去,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禁军巡逻经过的时候,那些孩子会往墙缝里缩,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秦军师。”
苏衍开口,嗓子里带着一点涩。
秦临偏过头。
苏衍没看他,视线还挂在街上。
“隋武王殿下贤明,东鲁州民心所向。”
他顿了一拍,把后半句咽回去又吐出来。
“天下可期。”
秦临的羽扇别在腰后没拿出来,食指在腿侧敲了一下,没接这句恭维。
他只说了一句:“尚书过奖。臣不过跑了趟腿。”
苏衍没再说话。
怀里的图纸又硌了一下胸口,这回没觉得硬,觉得沉。沉得踏实。
同一日。
奉天皇城,乾清殿。
内侍总管魏葵跪在地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两条腿抖得止不住。
龙案后面,鸿泽的手臂横扫过去,一摞奏折从案面上飞出去,砸在地上炸开,纸页散了一地。
“废物!”
鸿泽的手撑在龙案边沿,十指扣着檀木的边角,指甲嵌进木纹里。
“一群废物!连一个工部尚书都看不住!”
魏葵的脊背弓得更低了,头往地砖上磕了一下,闷响。
“奴、奴才该死……禁军统领周怀山已经带人搜遍了工坊内外,书房暗格被人打通了一条甬道,直通城外南码头……”
“甬道?”
鸿泽的声线拔高了半分,尾音在殿柱间撞了两个来回。
“五百禁军日夜守着,有人在工坊底下挖了条甬道,挖到城墙外面,五百人一个都没发觉?”
魏葵的额头又磕了一下,这回磕出了声。
“周、周统领说,甬道入口在书架暗格后面,机簧精密,从外面看不出丝毫破绽……”
“够了。”
鸿泽从龙案后绕出来,靴底踩在散落的奏折上,纸面发出窸窣的碎响。
他走到殿中央,停下来。
视线扫过左侧第三排的位置,兵部尚书陈砚的座椅。
空的。
已经空了一个多月。
陈砚带着钦差团去东鲁征兵,至今未归。朝廷对外的说辞是“路途遥远,钦差尚在途中”,但鸿泽的眼皮跳了三天了。
东鲁的消息断了。
派去催问的驿使,一个都没回来。
现在苏衍也没了。
工坊书架后面的暗格,不是一天能挖出来的。甬道从工坊直通南码头,至少三天的工程量。也就是说,有人在五百禁军的眼皮底下,花了至少三天时间掏空了地基,带走了掌握全部火器工艺的工部尚书。
鸿泽的牙齿咬在一起,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
“定是陈砚。”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咝咝的气音。
“陈砚勾结反贼,带走了苏衍。”
他转过身,盯着魏葵。
“即刻下令,封锁所有边境关卡,全力搜捕苏衍与陈砚。”
他的靴底往前碾了半寸,踩碎了脚下一张奏折的封角。
“若抓到,碎尸万段。”
魏葵的脑袋埋在地砖上,连声应了三个“是”,膝盖跪得发麻也不敢动。
殿门外候着的兵部侍郎听到传唤,弯腰小跑进来,单膝跪地。
“臣遵令。即刻调动禁军,封锁所有码头、要道,务必将反贼捉拿归案。”
嘴上说得斩钉截铁,膝盖磕得咚咚响。
但他的右手压在地砖上,中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苏衍走了十天了。十天,快船顺流而下,早出了京畿三百里。再往东,就是东鲁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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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拿什么追?拿禁军的两条腿追快船?
兵部侍郎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陈砚那老狐狸,走之前是不是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鸿泽没再说话。他转回龙案后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大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扶手上的龙纹浮雕。
漆皮被抠掉一小块,露出底下惨白的木茬。
东鲁州,城外火器工坊。
苏衍把外袍脱了,换上一件粗布短褐,袖口卷到手肘。
工坊的格局比他预想的大。六座熔炉一字排开,炉膛里的火烧得通红,热浪从炉口往外翻涌,隔着三步远脸上就烫得发紧。
三十六名工匠分列两排,手里各自捏着铸模工具,眼睛齐刷刷盯着苏衍手里展开的那卷图纸。
苏衍把图纸铺在工台上,拿铁镇纸压住四角。
“枪管是火枪的命脉。”
他的食指点在图纸上一根细长的管状剖面图上,指甲划过截面的标注线。
“无缝铸管,要点在二字。管壁厚薄不匀,开枪时膛压分布不均,轻则炸膛,重则毁人。铸造温度、浇注速度、冷却时间,三个参数差一分都不行。”
工匠们往前挤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
苏衍拿起一根铁棍,在炉膛口比划。
“铁水温度一千三百度,不能多也不能少。浇注要匀速,不能断流。冷却用水淬,水温四十度,浸泡时长……”
他一边说一边拿炭笔在工台旁边的木板上写数字,字迹潦草但清晰。
秦临站在工坊门口,背靠门框,羽扇从腰后抽出来搁在手里,扇面没打开。
他没往里走。
工坊是苏衍的地盘。火器制造的每一道工序、每一个参数,秦临一个字都插不上嘴。他能做的就是守在门口,确保外面没人打扰。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杨宽。
银甲上的日光被工坊的门廊挡住,暗下去大半。他走到秦临旁边停下,没打招呼,径直往里看。
苏衍正蹲在熔炉前,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钳,亲自夹了一块铁料送进炉膛。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半边亮半边暗,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杨宽盯着看了一会儿,迈步往里走。
秦临没拦。
杨宽走到工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图纸,拧着眉头指着扳机部件的剖面。
“苏尚书,这扳机结构,里外套了三层簧片,为何如此复杂?能否简化一些,加快制造速度?”
苏衍从熔炉前直起腰,拿袖口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走过来。
“世子殿下,扳机是火枪的核心击发装置。”
他的食指在剖面图上从外到内划了一圈。
“第一层簧片控制击锤回弹距离,第二层控制燧石与引药的接触角度,第三层是保险,防止枪管装填后意外击发。三层缺一不可。”
杨宽的眉头没松开。
“战场上不需要那么精密。能开枪、能打死人就行。”
苏衍放下手,看着杨宽。
“世子殿下,简化扳机确实能加快制造速度,但射程会从一百五十步缩到八十步,精度下降四成。八十步的射程,对面的骑兵冲锋只需六息便能贴脸。”
他停了一拍。
“镇域王的火枪射程是两百步。殿下若想与他抗衡,这三层簧片一层都不能省。待工匠们熟练之后,速度自然会提上来。”
杨宽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再吭声。
他转身走出工坊,经过秦临的时候脚步快了两分,银甲的甲片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声。
陈砚拄着弯刀的刀鞘走进工坊的时候,苏衍已经带着工匠完成了第一炉铁水的浇注。
赵射跟在陈砚身后,两只眼睛在工坊里转了一圈。
熔炉的火烧得正旺,三十多个工匠围着铸模忙得脚不沾地,苏衍站在中间指挥,嗓子已经喊得有些哑了。
赵射的拳头在身侧捏了一下,又松开。
“有苏尚书在,不出三个月,我军定能造出第一批火器。”
陈砚没接话。
赵射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嗓门。
“有了火器,再加上百万大军,天下便是我们的了。”
陈砚的视线从工匠身上收回来,落在赵射脸上。
老尚书没说话,弯刀的鞘口在腰带上蹭了一下,转身往外走了。
赵射愣了一息,跟上去。
工坊外。
杨坚站在院墙边,双手背在身后。
院墙不高,刚好能看见工坊里的动静。熔炉的火光从窗口透出来,映在他的玄色长衫上,一明一暗。
秦临从工坊门口绕过来,走到他身边,躬了一下身。
“殿下,苏衍已完全归心。火器制造进展顺利。”
他的羽扇在手里转了半圈,扇骨朝下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接下来,只需静待火器成型,再与南疆盟军汇合,便可图谋天下。”
杨坚点了一下头,没转身。
他的视线越过院墙,越过工坊的屋脊,往北。
北边是连绵的山脊线,山脊线后面是金州,金州再往北是北燕。
鸿安的十万火枪军就驻扎在那片山脊后面。
杨坚的右手从背后抽出来,五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鸿安,鸿泽。”
嗓音不高,压在喉咙底部,只有身边的秦临听得见。
“用不了多久,本王便会带着火器大军,平定乱世,建立一个真正属于百姓的盛世。”
秦临没接话。
工坊里传来铁锤敲击铸模的声响,一下,一下,沉闷而均匀,从院墙那头砸过来,震得脚底下的泥地微微发颤。
杨坚转过身,往工坊的方向走去。
院墙上方,“金剑贯日”的旗帜在晚风里翻了一个卷,旗面上的金色剑纹被熔炉的火光映得通亮,刺进了半个天幕。
秦临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食指在腿侧敲了两下,视线没跟着杨坚走,而是定在北方那条山脊线上。
山脊线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后颈又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跟那天在殿里第一次听到“十万火枪军零战损全歼二十万重甲骑兵”时,一模一样。
工坊里,苏衍的嗓子炸开一声暴喝:“铁水温度不够!再加炭!”
铁锤声骤然密了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