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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水混着四五颗崩碎的门牙,猛地从潘永训嘴里喷了出来。
那惊天动地的痛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漏风的痛苦呜咽。
如狼似虎的禁军一步踏前,死死薅住三位老臣的衣领。刺啦几声裂帛闷响,象征一品大员身份的绯红朝服被强行扒下,乌纱帽如破布般被扫落在地。
“拖去天牢,让里头的兄弟好好伺候。”赵烈按着刀柄,语气森寒。
如拖死狗一般,士卒攥着三人的白发,硬生生往大殿外拽去。
光可鉴人的太和殿金砖上,硬是拖出三道扎眼的猩红血印。
殿外风声呜咽,渐渐掩盖了那令人牙酸的惨叫。
百官队列里,本有几个自诩风骨的言官已经攥紧了笏板,半只靴子都踏出了朝班,寻思着来个血溅当场博个青史留名。
可亲眼目睹潘老尚书落得这般凄惨下场,这帮人的脊梁骨瞬间被抽空。
那迈出去的半只靴子,哆嗦着,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缩回了阴影里。
冷汗浸透了朝服里衣。巨大的恐惧罩在金銮殿顶,死死扼住了每一个人的喉咙。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位东宫主子今天是杀疯了,铁了心要踩着老臣的骨头,给自己铺一条夺权的通天大路。
明黄色的龙椅上,鸿泽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战栗的群臣。
他有节奏地用食指叩击着纯金扶手。
笃。笃。笃。
这声音落在群臣耳朵里,无异于催命的更鼓。
“工部、兵部、刑部,皆是国之重器,断不可一日无主。”
鸿泽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内回荡,带着绝对掌权者不容违抗的霸道。
“户部侍郎苏衍,礼部侍郎陆棠,吏部侍郎陈砚。出列。”
人群中,三名官员浑身一震,随之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
他们一步跨出队列,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大殿中央,毫不犹豫地双膝砸地,将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臣在!”
“即刻起,你们接任尚书之位,掌管三部大印。”鸿泽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没有内阁廷推,没有吏部繁琐的考核,更没有首辅的画圈朱批。
一句话,连跳两级!
这泼天的富贵,就这么硬生生砸在了东宫死党的头上。
苏衍三人满面红光。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搏命换来的极致奖赏。三人额头死死贴地,扯着嗓子吼得声如洪钟。
“臣等领旨!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
全场死寂。
这本是大奉朝臣对天子的专属尊称。可此时此刻,这三个新晋尚书,却冲着大刺刺坐在龙椅上的太子,毫不避讳地喊出了这个词。
满朝百官死死低下头,目光恨不得钉穿自己的鞋尖,仿佛鞋面上刻着保命的符咒。
满殿勋贵重臣,竟无一人敢放半个屁。连呼吸声都默契地收敛了。
大局已定。六部实权,在这一刻被鸿泽彻底攥死在了掌心。
鸿泽摩挲着玉扳指的手指顿住。目光越过跪地的三个新贵,如刀锋般冷厉的视线,径直锁定了队列左侧前排的那道身影。
六皇子,鸿瀚。
鸿瀚此刻脸色煞白如纸,冷汗顺着下颚线滴答往下砸。
他手里捏着京城和通州两大粮仓的肥差,过去这几年仗着父皇偏爱,明里暗里可没少给东宫下绊子。
迎上太子那毫无温度的死亡凝视,鸿瀚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摆子。
鸿泽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森然杀机。
斩草必除根。这种送上门来立威的绝佳筹码,不用白不用!
脑海中,粗壮的灵能丝线瞬间绷紧,化作一柄无形利刃,直刺雍德帝的识海。
新的绝杀指令,强压而下!
太师椅上的雍德帝猛地仰起头,毫无活人情绪的声音在殿内炸开。
“六皇子鸿瀚,暗中通敌金帐国,意图谋反。十恶不赦。即刻……”
听着这宣判死刑的荒谬圣旨,鸿瀚非但没有软倒,反倒像一杆铮铮铁枪般钉在了大殿中央。
他不仅没退,反而猛地踏前一步,直挺挺对上龙椅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满脸尽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与决绝。
直觉告诉他,自己的父皇,已经被眼前这个疯子操控了心神。
“想杀我?鸿泽,你也就只有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气量了!”鸿瀚冷笑出声,清朗的喝骂在大殿穹顶回荡,掷地有声,“你忌惮我,更忌惮北境的鸿安,便想用这等莫须有的脏水来屠戮手足!你手中的屠刀磨得再快,斩断的也是你自己的民心与大奉的底气!”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今日我鸿瀚若是求饶半句,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做这大奉国的皇子!”
百官听得头皮发炸,满朝文武皆被这股子向死而生的气焰震得倒抽冷气。
面对太子那已经杀红了眼的屠刀,六皇子竟敢当庭指着太子的鼻子破口大骂!这等宁死不屈的硬骨头,非但让太子的立威打了折扣,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东宫一党的脸上!
雍德帝干瘪的声带疯狂震颤。那个充满杀戮气息的“斩”字,已经顶到了牙关,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雍德帝那死鱼般空洞的双瞳最深处,一抹原本被死死压制的浓郁紫气,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那是大奉国祚的本源底线,沉睡的国运怒龙被生生触碰了逆鳞!
雍德帝的面部肌肉猛地剧烈抽搐起来。五官因为脑内两种绝强力量的疯狂撕扯,扭曲得如同厉鬼。
喉咙里卡出一阵令人胆寒的“咯咯”闷响,像是一头被铁索困在笼子里的远古凶兽。
紫龙皇气,彻底暴动!
同室操戈、当庭屠杀大奉皇嗣的指令,再一次死死踩碎了国运的绝对底线。天道规则绝不容许这种毁灭根基的自我消耗。
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反噬之力,如决堤狂澜,顺着那条看不见的灵能丝线,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倒灌回鸿泽的识海!
玉阶之上。
安坐龙椅的鸿泽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一缕刺目的黑血,不受控制地顺着嘴角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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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深处传来灵魂被生生撕裂的极致剧痛,仿佛有一万根烧红的钢针在脑髓里疯狂搅动。
他双手死死抠住龙椅的纯金鳞片,指甲硬生生崩裂渗血。额头上青筋条条暴凸,突突狂跳。
绝不能在这里失控!
如果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失去对皇帝的压制,那层画皮瞬间就会被戳破!这帮低眉顺眼的满朝文武,立刻就会化身吃人的饿狼群起而攻之!
玉阶下方。
一直将头埋在胸前的首辅王尉清,如老鹰般敏锐地捕捉到了上方的异样。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爆出一团骇人的精光。
他不仅看到了皇帝抽搐痉挛的脸庞,更死死盯住了那抹绝对不属于凡人力量的煌煌紫气。
老首辅干枯的双手猛地死撑住膝盖,佝偻的身子猛然弓起,拼着一把老骨头就要不顾一切地站起身来。
翻盘的生机,就在此刻!
“该死!”
鸿泽在心底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他猛地一口狠咬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直冲味蕾。
剧痛的刺激,硬生生让他几近溃散的神智抢回了半息清明。
当机立断,断尾求生!
鸿泽以平生最霸道的手段,强行切断了那条代表着“当庭斩杀”的灵能指令。
精神力在识海中极速重组。退而求其次,一条全新的指令如闪电般重新楔入傀儡的脑海。
指令替换的刹那。
雍德帝瞳孔深处的紫气仿佛瞬间失去了攻击目标,猛地一缩,极不甘心地重新隐没在瞳孔最深处。
皇帝身体的痉挛立刻顿住。扭曲如鬼的五官如潮水般平复,重新挂上了那副木讷空洞的面具。
干瘪的声带再次震动,硬生生把刚才断掉的话给接了回去。
“……封为南阳王。即刻发配南疆瘴气之地。无诏,永世不得踏入京城半步。”
声音依旧死气沉沉,没有半点停顿和起伏。仿佛刚才那几息的骇人异变,只是百官一场集体走神的幻觉。
死局,险之又险地被化解。
鸿瀚深深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鸿泽接过老太监魏葵递过来的册封圣旨快步离开太和殿。
鸿泽缓缓靠回龙椅背。他抬起微不可察颤抖着的左手,用大拇指抹去嘴角的黑血。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了一眼刚要暴起发难的王首辅,眼神冷如万载玄冰,透着死神的警告。
王尉清身子一僵。老眼里那刚刚燃起的一丝精芒,如风中残烛般彻底熄灭。
没指望了。
皇帝确确实实成了太子的掌中傀儡,翻不了盘了。
老首辅重新弯下腰,将那颗苍老的头颅死死埋在两膝之间,再不敢抬头。
鸿泽冷哼一声,目光穿过宽阔的大殿,与殿门外手按刀柄的赵烈在半空中无声交汇。
他摩挲着带血的玉扳指,极为隐秘地下达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烈隐晦地下了颌首,转身大步隐入兵甲黑潮之中。佩刀归鞘,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脆响。
出了这京城的高墙,什么狗屁南阳王,不过是案板上的死肉。
在这金銮殿上,唯有沾血的权力,才是唯一的真理!
王大人看着台上彻底沦为木雕的皇帝,又看了看大权独揽的太子,最后一丝幻想终究成了齑粉。
他双膝一软,重重着地,额头贴紧了冰冷的金砖。
“老臣,叩见监国千岁。奉天万年。”
这道苍老的声音,成了压垮大奉朝堂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殿内,百官齐刷刷地双膝跪倒,额头砸在金砖上的沉闷声响连成一片。
“叩见监国千岁!千岁千岁千千岁!”
排山倒海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太和殿的穹顶。
鸿泽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俯瞰着脚下这群执掌帝国命脉的衮衮诸公。
“父皇龙体欠安,乏了。内阁首辅留下,其余人,退朝。”
金鞭甩响。百官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双腿发软打颤,互相搀扶着逃也似地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正殿内,只剩下鸿泽、木偶般的雍德帝、缩在柱子后的老太监魏葵,以及孤零零跪在下方的王首辅。
鸿泽扶着龙椅站起,步履沉稳地走下白玉阶,停在王尉清面前。
“内阁七位大学士,年纪都大了。”
“传孤的话,让陈老、李老他们四个,今日便告老还乡吧。”
王尉清将头死死埋在地上,老泪纵横:“老臣……遵旨。”
“东宫卫率的四名起居文书,明日便入阁办事。王大人德高望重,可得多带带这些年轻人。”
“老臣,遵旨!”
王首辅麻木地磕了三个响头,弓着早已被压弯的脊梁,踉跄着退出了大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内阁也彻底变天了。他这个名义上的首辅,如今只剩下一个安抚天下悠悠众口的泥菩萨作用。
空旷的大殿内,刺眼的晨光毫无阻挡地倾泻进来。
甲胄摩擦声响起,赵烈跨过门槛。
“殿下,死士已尽数出城。六殿下,绝对活不到南疆。”
鸿泽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前。双手死死按住冰冷的纯金扶手。
他那如狼般的目光穿透敞开的殿门,越过重重宫闱,遥遥望向北方的天际。
眼底翻涌起枭雄般的狂热。
“朝堂风雨已定,这天下,孤已尽入囊中。”
殿外的秋风呼啸涌入,吹得鸿泽身上那件僭越的明黄蟒袍猎猎作响。
他却丝毫没有察觉,身侧那具空壳般的雍德帝,在那空洞死寂的眼瞳最深处……
那一丝极微弱的紫气非但没散,反而像一条阴冷蛰伏的毒蛇,正顺着那根无形的灵能丝线,悄无声息地反向钻入他的识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