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二十四年五月初一,建业城西校场。
五万江东降卒列队肃立,从黎明站到辰时,无人敢动。他们大多衣衫破旧,面色憔悴,但队列依然整齐——这是多年严格训练的结果。
点将台上,徐晃、张辽、赵云、太史慈等北军将领并立。台下前排,周泰、丁奉等江东降将面色凝重。
“今日,是决定你们命运的时候。”徐晃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晋王有令:从五万降卒中选拔两万精锐,编入北军。选拔标准有三——”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年龄十八至四十;第二,无重大伤残;第三,通过考核。”
台下开始骚动。
“考核什么?”有人大着胆子问。
“考三项。”徐晃道,“体力、武艺、纪律。三项皆优者,录用。两项优者,待定。一项优或无优者,遣返。”
他顿了顿:“现在,愿意参加选拔的出列。不愿的,原地不动,稍后领路费回乡。”
沉默。漫长的沉默。
终于,前排一个年轻士卒迈步出列。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越来越多的人走出来。
至午时,出列者达四万三千余人。
“很好。”徐晃点头,“现在开始考核。第一项,体力——绕校场跑二十圈,限时一刻钟。完成者过关。”
校场一圈三百步,二十圈就是六里。一刻钟跑完,对体力是极大考验。
鼓声响起,四万余人开始奔跑。
起初还能保持队形,三圈后开始分化。年轻力壮者冲在前面,年纪大或带伤者渐渐落后。
周泰在校场边看着,独眼中闪过痛色。这些人大多是他的旧部,如今却要像牲口一样被挑选。
“周将军不必难过。”张辽走到他身边,“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能继续当兵吃粮,更是造化。”
周泰沉默不语。
一刻钟后,鼓声停。还在跑的士卒被拦住。
“完成者,到东边列队。未完成者,西边。”
完成者约三万人。
“第二项,武艺。”徐晃下令,“分刀、枪、弓三组,任选一项展示。由考官评定优劣。”
刀组考劈砍力道和招式,枪组考刺击精准和变招,弓组考射程和准头。
校场上顿时热闹起来。刀光闪烁,枪影翻飞,箭矢破空。这些江东兵久经战阵,武艺都不差。
但考官的标准极高——他们是北军中的教头,眼力毒辣。
“这一刀力道够了,但招式太死!”
“枪刺得准,但变招太慢!”
“箭射得远,但连射太慢!”
挑剔的评判声此起彼伏。许多士卒自认不错的武艺,在考官眼中只是勉强合格。
至申时,武艺考核结束。三万人中,获评“优”者仅一万五千,“良”者一万,“中”者五千。
“第三项,纪律。”徐晃亲自考核,“所有人,听令列阵!”
他连续下达复杂指令:变阵、转向、行进、停止……这些本是基础训练,但要在疲惫状态下精准完成,并不容易。
有人反应慢了半拍,有人转错了方向,有人踩了别人脚。
每次错误,都会被记录。
酉时,考核全部结束。
徐晃看着手中的名册:体力优一万八,武艺优一万五,纪律优两万二。三项皆优者——九千七百人。
“三项皆优者,录用。”他宣布,“两项优者,再考一次。”
两项优者有一万一千人。徐晃从中挑选年轻、无伤的,凑足两万之数。
被选中的两万人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容。没选上的,则垂头丧气。
“选上的,到营房登记,领新甲新兵刃。”徐晃道,“明日开始整编训练。”
两万江东兵被带离校场。等待他们的,是打散编入北军各部的命运。
他们将与曾经的敌人并肩作战,将听曾经敌将的号令。
这是乱世的无奈,也是新生的开始。
五月初二,剩余的三万降卒聚集在校场。
他们大多是老弱病残——有头发花白的老兵,有缺胳膊少腿的伤兵,有稚气未脱的少年兵,也有体力不支的体弱者。
徐晃看着这些人,心中感慨。战争就是这样,留下满目疮痍。
“晋王有令,”他高声道,“所有遣返者,每人发路费一千钱,口粮半月。愿归乡者,官府开具路引,沿途关卡不得阻拦。不愿归乡者,可在建业周边落户,官府分配荒地。”
台下鸦雀无声。许多人眼中含泪。
当兵吃粮,是他们半辈子的活法。如今突然要放下刀枪,竟不知何去何从。
“现在,排队登记。”徐晃挥手,“登记后领钱领粮,即可离开。”
书吏们在校场边摆开长桌,开始登记。
第一个登记的是个独臂老兵。他叫陈武——与战死的陈武将军同名。
“姓名,籍贯,家中还有何人?”书吏问。
“陈武,吴郡吴县人。家中……无人了。妻子早亡,儿子战死在鄱阳湖。”老兵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书吏笔一顿:“那……你准备去哪?”
“回吴县吧。虽然房子烧了,地也没了,但……总是故乡。”
书吏在名册上记录,然后从箱中取出一贯钱(一千文),又装了一袋粮食。
老兵接过,掂了掂钱,忽然跪下,朝点将台方向磕了三个头。
徐晃连忙下台扶起:“老丈这是何意?”
老兵老泪纵横:“将军,某十五岁当兵,打了三十年仗。跟过孙破虏,跟过孙讨逆,跟过吴王……今日,仗打完了。这钱粮,是某三十年军旅的……善终。”
徐晃默然。他扶老兵起身,亲自送他出校场。
第二个登记的是个少年,看起来不到十六岁。
“姓名?”
“周循。”
书吏一愣:“周循?你是……”
“周瑜……是我父亲。”少年低声道。
全场寂静。连徐晃都愣住了。周瑜之子,竟然在降卒之中?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徐晃问。
“父亲战死后,母亲让我从军,说要继承父志。”周循眼圈发红,“可我……我不喜欢打仗。我只会读书,不会杀人……”
徐晃看着这个文弱的少年,心中叹息。周瑜一代英杰,儿子却被迫从军,如今沦落至此。
“你准备去哪?”
“回舒县老家。母亲在那里等我。”
徐晃想了想:“这样吧,你不要领路费了。我给你写封信,你去许都,进太学读书。你父亲是忠臣,朝廷不会亏待他的后人。”
周循愣了愣,跪地磕头:“谢将军!”
徐晃扶起他,当即修书一封,盖了印信,又给了盘缠。
这一幕让许多人心生暖意。朝廷并非冷酷无情。
登记持续了整整两天。三万人中,两万两千人选择归乡,八千人选择在建业周边落户。
那些归乡者,揣着路费粮袋,三三两两离开校场。有人结伴而行,有人孤身上路。他们回头望着建业城,望着这座他们曾誓死守卫的都城,眼神复杂。
而那些留下的,则被分配到建业周边各县,落户分田。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平民了。”当地县令告诫,“好好种地,安分守己。朝廷会给你们三年免税,三年后按新政纳税。若敢作奸犯科,严惩不贷。”
八千人唯唯诺诺。
他们大多不会种地——当兵太久,忘了农活。但不要紧,官府派了老农指导,还借给种子农具。
虽然艰难,但总算有了活路。
校场空了。
曾经的五万大军,两万被收编,三万被遣散。江东的军事力量,就这样被消化、分解、重组。
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五月初五,长江水寨。
这里曾是江东水师的基地,如今停泊着北军和荆州水师的战船。楼船、艨艟、走舸,密密麻麻,桅杆如林。
议事厅内,太史慈坐在主位,左右是甘宁、文聘,以下有王双、徐质、蔡瑁、张允,以及贾逵、满宠两位参军。
“今日召集诸位,是商议水师整编。”太史慈开门见山,“晋王有令:整合北军水师、荆州水师、江东水师残部,组建新的大汉水师。某为水师都督,甘宁、文聘为副都督。”
众人肃然。
太史慈继续道:“新水师分三支舰队:长江舰队,驻建业,控扼长江,由某亲领。东海舰队,驻广陵,巡防东海,由甘宁统领。洞庭舰队,驻巴丘,镇守荆湘,由文聘统领。”
他看向王双、徐质:“你二人任长江舰队副将,协助某管理日常。”又看向蔡瑁、张允:“你二人任洞庭舰队副将,辅助文将军。”
四人抱拳:“诺!”
“至于贾逵、满宠二位参军,”太史慈道,“贾参军负责军法军纪,满参军负责后勤补给。水师大小事务,皆需二位参赞。”
贾逵、满宠躬身:“下官领命。”
太史慈起身,走到巨大的水师布防图前:“现在说说具体整编方案。”
他手指建业位置:“长江舰队,以北军水师为主,整合江东水师残部,计楼船四十艘,艨艟一百二十艘,走舸三百艘,水军两万人。”
又指广陵:“东海舰队,以甘宁旧部为主,补充部分江东水军,计楼船二十艘,艨艟八十艘,走舸两百艘,水军一万人。”
最后指巴丘:“洞庭舰队,以荆州水师为主,计楼船二十艘,艨艟六十艘,走舸一百五十艘,水军八千人。”
合计:楼船八十艘,艨艟二百六十艘,走舸六百五十艘,水军三万八千人。
“这规模……”文聘迟疑,“是否太大了?养这些水师,耗费惊人。”
“不大。”甘宁咧嘴笑,“江东已平,但南有交州未定,东有海岛未服,海上还有倭寇袭扰。没有强大的水师,如何镇守这万里海疆?”
贾逵点头:“甘将军言之有理。且水师可护航运,通商路,用处很多。”
“正是。”太史慈道,“接下来三个月,全力整编。各舰队要重新编组,统一号令,统一训练。三个月后,某要看到一支真正的大汉水师。”
众人齐声:“遵命!”
会后,太史慈单独留下甘宁。
“兴霸,东海舰队交给你,某放心。但有一事——江东水师残部中,有些老将老兵,未必服你。你要妥善处置。”
甘宁满不在乎:“不服就打,打到服为止。”
“不可。”太史慈摇头,“要以德服人,以能服人。某给你推荐一人——丁奉。”
“丁承渊?”
“对。他虽是江东旧将,但擅水战,在江东水军中颇有威望。让他做你的副将,可助你稳定军心。”
甘宁想了想,点头:“也好。那某去会会他。”
当日下午,甘宁来到丁奉营中。
丁奉正在擦拭一把断刀——那是他在濡须口之战中用的刀,刀断了,他舍不得扔。
“丁承渊。”甘宁进门就喊。
丁奉抬头,独眼平静:“甘将军。”
“某现在是东海舰队都督了。”甘宁大咧咧坐下,“缺个副将,你来不来?”
丁奉一愣:“为何选某?”
“因为你能打,懂水战,手下有人服你。”甘宁实话实说,“某这人直来直去,就问你一句:愿不愿跟某干?”
丁奉沉默良久,问:“朝廷……真信得过某?”
“太史子义信你,某就信你。”甘宁道,“至于朝廷……你立了功,自然就信了。”
这话朴实,却实在。
丁奉放下断刀,起身抱拳:“末将……愿往。”
“好!”甘宁大笑,“三日后,随某去广陵。咱们要在东海上,打出一片天地来!”
丁奉看着这个豪爽的对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也许,新的开始,并不全是坏事。
五月初十,扬州都督府。
凌统看着墙上的江东防务图,眉头紧锁。图上标注着各郡驻军位置,但许多都是空白——军队还在整编中。
诸葛亮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公绩,防务布置定了。”他将文书递给凌统,“你看看。”
凌统展开,只见上面写着:
“吴郡驻军一万,主将周泰。负责镇守江东腹地,监控太湖流域。”
“会稽驻军八千,主将朱恒。负责镇守东南,防范山越,监视海上。”
“建业驻军一万五千,主将凌统。负责拱卫扬州治所,控扼长江。”
“丹阳驻军一万,主将邓艾。负责新政法区防务,弹压可能骚乱。”
“豫章驻军六千,庐江驻军五千,庐陵驻军四千……各郡郡尉由朝廷直接任命。”
总计:江东六郡常驻军五万八千人,加上水师三万八千人,总兵力九万六千人。
“兵力……是不是太多了?”凌统迟疑,“九万六千人,每年耗费粮草数百万石。江东刚经战乱,恐怕负担不起。”
诸葛亮摇头:“这只是暂时的。待局势稳定后,会逐步裁减。但现在不行——新政推行,士族不满,山越未平,交州未定。没有足够的兵力镇守,随时可能生乱。”
他指着地图:“你看,周泰在吴郡,朱恒在会稽,你在建业,形成三角防御。吴郡是江东核心,会稽是后方,建业是中枢。三点联动,可控全局。”
凌统想了想,又问:“那丹阳为何驻军一万?邓艾只是个年轻将领……”
“正因为年轻,才要多给兵力。”诸葛亮道,“丹阳是新政试点,触动利益最深,反抗可能最烈。邓艾虽年轻,但行事果断,手段强硬,正适合镇守。”
他顿了顿:“而且,这也是对他的考验。若能镇住丹阳,将来必成大器。”
凌统明白了。这不只是防务布置,更是人才锻炼。
“那某何时赴任?”他问。
“明日。”诸葛亮道,“大军已率部在城外等候。你到任后,第一要务是整训军队——将北军和江东兵混编,尽快形成战斗力。”
“诺。”
次日,凌统率亲兵出城。大军已在城外列队等候。
“凌都督。”副将抱拳。
凌统还礼:“于将军,李将军,今后还请多多指教。”
“不敢。”于副将道,“晋王有令,建业防务以凌都督为主,我等辅佐。”
这话让凌统心中稍安。至少,朝廷给了他实权。
军队开赴建业各营地。凌统巡视后发现,问题很多:北军和江东兵分开驻扎,互不往来;军械不足,许多士兵还用着老旧的兵器;粮草供应不稳定……
“传令,”他召集众将,“第一,混编。每营北军和江东兵各半,什长、百人将由双方轮流担任。”
“第二,换装。所有老旧兵器上缴,三日内发放新兵器。”
“第三,核实粮草。缺多少,报上来,某去州府讨要。”
命令果断,众将凛然。
混编的过程并不顺利。北军看不起江东兵,江东兵敌视北军,双方常有摩擦。
凌统亲自调解,抓了几个闹事者,当众杖责。
“从今日起,没有北军江东军,只有大汉军队!”他厉声道,“再敢内斗者,斩!”
军纪逐渐整肃。
换装也迅速进行。新运来的兵器精良,士兵们领到时,脸上有了笑容。
粮草问题最棘手。州府存粮不足,凌统不得不去找顾雍。
“元叹公,军中缺粮,士卒每日只能吃两顿稀饭。长此以往,恐生兵变。”
顾雍苦笑:“老夫知道。但府库确实空了。这样吧,先从各郡调粮应急。老夫已下令,吴郡、会稽各调粮五万石,三日内运抵建业。”
“谢元叹公。”
五日后,粮草到位,军心渐稳。
凌统站在建业城头,看着麾下士卒操练。北军和江东兵混编在一起,虽然还有些生疏,但至少不再敌对。
夕阳西下,江水如金。
他想起了父亲凌操,想起了战死的同袍,想起了曾经的江东。
一切都过去了。
现在,他是大汉的将军,要为大汉镇守这片土地。
也许,这就是宿命。
乱世如潮,人在潮中,只能随波逐流。
但至少,潮水过后,大地还在。
生活,还要继续。
防务在建立,新政在推行,水师在重建……
一个新的江东,正在废墟上缓缓站起。
虽然艰难,虽然缓慢。
但毕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