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最热闹的还是初一到初三那几天。
成屹和成峻上午拜完年，下午回来就带着村里的孩子们乱转。
拿一根木棍就要当将军，带着一群孩子满村撵鸡逗狗，不知从哪摸了个弹弓出来，满村子找鸟。
下半晌还捡了个麻雀回来，给友珍，说是送弟弟的。
“小婶，你看，这是我打的！”
赵友珍看着那只死鸟不敢碰。
成屹拿着往她手里塞：“给你！你让奶奶给你烤烤，吃起来可香了！”
赵友珍往后躲了躲：“我不吃这个，你自己吃吧。”
成屹一脸失望：“为啥？可好吃了，小豆子想要我都没给他。你尝尝，想吃我再给你打！”
赵友珍连连摆手：“你吃你吃，我不饿。”
成屹看小婶真的不要，失望一瞬又高高兴兴地拿着鸟跑了，说要去找小伙伴烤了分着吃。
到了饭点，赵春燕也不去找人，就站在家门口扯着嗓子喊：“成屹！成峻！回家吃饭了——！”
她喊完，对门的嫂子也出来跟着喊。
巷子里好几户喊孩子的声音，不一会儿，孩子们就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往自家跑。
成屹跑得快，成峻在哥哥屁股后头撵着跑，两人一进门就往桌边挤。
赵春燕揪着大儿子的耳朵问：“你给哪弄的一身泥？新衣服才穿几天就弄的不像样了？还带着你弟弟胡闹。”
成屹“哎呦哎呦”地叫着：“你给我俩洗洗不就妥了！
我没让他跟，他非要跟着我。我还不想带他玩呢！”
“你还敢顶嘴？屁股痒了不是？”
“爹！爹！你快救我！你媳妇要打你儿子了，你快管管！”
“石蛋你能耐了？还喊你爹，你今个喊你爷都没用！”
啪！啪！啪！
赵春燕大力给大儿子拍打完身上的土，又拍了拍小儿子身上的泥。
拽着他俩就往灶房去洗手，洗完才放他们回去吃饭。
吃完饭，成屹把碗一推撒腿又要往外跑。
赵春燕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往哪儿跑？你今个功课写了吗？就知道玩。”
成屹脸一垮：“娘，我过几天再写，虎子哥他们还等着我呢，说好了一块去打鸟。”
“你今去不成了，功课没写跑什么跑。”赵春燕拽着他回东厢房，“好好在家写你的功课，啥时候写完我啥时候放你走。”
成屹撅着嘴，写了一会开始闹脾气。笔一摔，纸一推，趴在桌上不动了。
东厢传来赵春燕的骂声：“陈成屹！你能不能好好写？想挨打是不是？
你现在出去玩，天黑了我还得给你点灯！灯油不要钱啊！”
陈成屹不说话。
赵春燕提高了声音：“我数到三，一……二……”
青文听着忍不住笑了，听了一会儿，站起来往东厢走去。
推开北屋门，成屹正跟他娘闹别扭。看见青文进来，他眼睛一亮：“小叔！”
“青文，你怎么来了？石蛋这是皮痒痒了，啥都不是，就是欠揍。”
“嫂子，你去忙你的吧。我看着他写就成，保准让他把这两天的都写了。”
“行，那麻烦你了。他不听话就打，不用给我和你哥面子。”
青文走到成屹旁边看：“哪道题不会？”
成屹指了指书上的几个字。青文看了看，给他把相关的内容讲了一遍。
成屹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眼睛直往外瞟。
青文敲了敲桌子：“看这儿。”
讲了半天，成屹总算把功课写完了。
青文迫不及待往外走，打开门，赵春燕在门口等着。
“写完没？”
“写完了！”成屹开心的扬了扬手里的纸。
赵春燕过去检查了一遍，点点头：“行了，玩去吧。早点回来睡觉，别让我大晚上去别人家薅你！”
成屹一溜烟跑了。
青文回到西厢房，赵友珍坐在梳妆台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呦？陈先生回来了？”
青文被她这句“陈先生”叫得有点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回来了，回来了。”
“你刚才教他那会儿，我在外头听着，你那个语气，跟你嫂子骂孩子差不多。”
“不至于吧？我就讲几道题，怎么就跟嫂子骂孩子一样了？”
“真差不多。”友珍站起来学着青文刚才的语气，“你懂了吗？到底哪不理解？
看哪呢？看书！窗户上有字不成！
我刚刚怎么说的？空两格！空两格！这跟刚刚那道不是一样的吗？你怎么又忘了！……
你刚刚就这样，说得可凶了。我还没见过你这样呢。”
青文瘫在床上：“可能是我不适合教书吧。
在书院的时候，我说两句他们就懂了。
成屹那小子，讲半天都听不懂，还总走神，我忍不住上火。”
友珍走过去推推青文：“那要是咱们孩子生下来也这样呢？”
青文坐起身：“不至于吧？我觉得我还算聪明，不是都说孩子像爹吗？
我到时候尽力教，要是实在教不了，就给他送私塾去。
我怕到时候发起火来，再吓着孩子，你到时候再生我的气。”
友珍戳他脑门：“你就不会收着点脾气？小孩子能跟大人一样？”
“我小时候挺聪明的啊，先生一讲我就懂了！”
——
过年本来就备了年货，青文和友珍又带了很多，王桂花和香儿天天变着法儿做好吃的。
早上起来就是一桌，中午又摆得满满当当，晚上又是另一桌。
王桂花恨不得把家里的好东西全拿出来，把每个人都喂得圆滚滚的。
友珍不勉强自己，吃不了的就往青文碗里拨。
青文来者不拒，拨多少吃多少，吃完了还要被王桂花问“够不够？再来一碗？”。
几天下来，友珍还是那样，青文的肚子倒是圆了一圈。
正月初五，吃完午饭，陈青山开始收拾包袱，准备回悦来酒楼。
赵友珍问青文：“咱们也回吧？顺路送大哥回酒楼。”
青文点点头，去找王桂花说。
王桂花正跟香儿在灶房里收拾，听见青文要走愣了一下。
“咋怎早回去？你哥要上工，你们回去干啥？”
“回去还有事。”青文说，“友珍的亲戚那边也要走动走动。”
王桂花擦擦手，灶房打量一圈开始给青文装东西。
腊肉、香肠、咸菜、干蘑菇、白菜、萝卜、包子、馒头……塞了满满一大包。
“带回去吃。”她说，“你们在城里买啥都要钱，都带回去，吃完还来家拿，家里有的是。”
青文想推，王桂花瞪他一眼，他就不敢推了。
临走时，王桂花送他们到门口，拉着青文叮嘱：“去了那边，多带点礼，见了长辈嘴甜点，别不吭声。你多叫人，多行礼，不吃亏。”
青文应了。
陈满仓闷声交待：“回去该看书看书，别把书落下。
人家在家看书你不看，到时候回了书院你就赶不上人家了。”
青文又应了。
王桂花瞪陈满仓一眼：“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啥？大过年的还不让歇几天了？
青文多好一孩子，读书啥时候让你操过心？”
陈满仓被怼回去，瘪瘪嘴：“你个妇道人家懂啥？人家周秀才我啥时候去手边都有书，人家恁大岁数还看书呢，青文才多大？
歇一天没啥，歇的多了前头的能不忘？石蛋那不是过几天就忘了，非得催着他。”
“去去去，石蛋那像他爹了，青文跟青山又不一样，青文打小脑瓜子就灵。”
青文听着爹娘像他小时候那样拌嘴，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爹是怕他落下功课，娘是心疼他过年还得读书，一年到头都不能好好歇几天。
两人都是为了他好，他也不劝架，跟他们摆摆手，上了车。
马车一动，王桂花顾不上和陈满仓拌嘴，跟着马车边走边交代：“回书院前记得回来一趟，我年前腌的咸菜到时候就能吃了，你记得回来拿。”
青文掀开车帘：“我晓得了，娘，你跟爹快回去吧。”
王桂花点点头，脚底下却没停，依旧跟着马车走。
陈满仓跟在后头，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车上的儿子们。
青文又挥了挥手，放下门帘。
王桂花这才站住脚。
陈满仓又往前走了几步，马车都拐弯了，他又想起什么想交代，一看马车走远了，到底没喊出声。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巷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