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九下午,陈家院里不少人在忙。
帮忙的媳妇妯娌们昨日就来了一天,此刻在王桂花的指挥下,往院墙上贴大红喜字,往门楣上挂红绸。
陈青山系着围裙带着两个堂兄弟在临时搭起的灶棚里咚咚咚地剁肉,准备今明两日的席面。
陈满仓领着几个本家汉子,将借来的桌椅板凳在屋内和院里摆开。
“桂花,赵家今儿是不是该送嫁妆了?”来帮忙的婶子一边往门上贴“囍”字,一边压着声问,“能有多少抬啊?”
王桂花闻言手顿了顿:“赵家那边没细说,只说按规矩来。”
“规矩?”另一边媳妇哧地笑了,“他们的规矩跟咱们的可不一样,怕是比咱想的都大。
我娘家嫂子在县城给人帮佣,说前年吴老爷家嫁女,足足三十二抬嫁妆!那排场……”
三十二抬!院里帮忙的女人们都竖起了耳朵。
王桂花没接话,麻利的清洗盆里的碗筷。赵春燕在陈青山那边打着下手,头垂得很低。
自打青文定亲的事传开,村里有些闲话便时不时飘进她耳朵里,说什么“同姓不同命”、“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原是村里公认嫁得好的,陈家厚道,青山能干,公婆明理。可如今跟即将进门的弟媳一比……
“要我说,嫁妆再多那也是娘家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还得看男人争不争气。”
“噗,咱村里后生谁还能比青文争气?桂花有心善,那赵家小姐嫁满仓家日子差不了。”
赵春燕剥蒜的动作更快了,指甲掐进蒜瓣里,带出一股辛辣气。
王桂花皱了皱眉,正要说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半大的小子喘着气冲进来,眼睛瞪得溜圆:
“来了!来了!赵家的嫁妆到村口了!”
“你看清楚了?”陈满仓从凳子上站起来。
“看、看清楚了!”那小子用手比划着,“好多人!队伍老长了!
全是红箱子,多得数不清!前头都进村了,后头还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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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此刻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那支队伍一色的青壮仆役,穿着深蓝短打,腰间系着红绸,两人一抬,步伐整齐。
他们肩上被压得微弯,红漆木箱上贴着硕大的“囍”字,箱角包着黄铜,在阳光下闪着光。
一抬,两抬,三抬……队伍像一条披红挂彩的长龙,缓缓游进小河湾村。
“老天爷啊……”一个老汉张着嘴,“这得有多少嫁妆?”
“我数了!六十四!整整六十四抬!”有后生特意跑着数完,回来激动地喊。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
六十四抬!莫说小河湾村,就是整个永宁镇往上数三代,也没听过谁家有这样的排场!
队伍前头,赵家的管家步履沉稳,带着丫鬟小厮们和浩浩荡荡的抬嫁妆队伍走来。
有些隔着箱子也能看出里面装的满满当当,两个青壮汉子抬得都有些吃力。
哪些大件家具,像拔步床、顶箱立柜、梳妆台、书案……更是好几个人一块抬着。
队伍在宋管家的引领下,在小河湾村绕着走。
这是“晒嫁妆”,更是“亮家底”。
赵家要用这六十四抬物事,告诉县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的女儿在家是多么重视;他们选中的女婿,值得这份厚待。
人群跟着队伍移动,议论声、惊叹声、抽气声汇成一片。
“瞧见没?那箱子连角包都是铜的!”
“箱子里面不清楚,光这箱子就值老鼻子钱了!”
“后边抬得那些大件什么料子的?看着就是结实,用几十年都不会坏吧?”
“你们说里面都装的啥?咱们跟着去满仓家瞧瞧热闹去!”
“我今个算开眼了……”
老槐树下几个老婶子忘了手里的活计,眼睛呆呆的看着走过的队伍。
“陈满仓家……这是真发达了。”
“发达?他发哪门子达?都是沾他儿媳妇娘家的光!”
“话不能这么说,他儿媳妇的将来不都是青文的,那青文的跟满仓的……”
“你等着瞧吧,这还没进门就这么大排场,往后王桂花……”
队伍绕着村子走了近半个时辰,晒足了排场,才终于转向陈家所在的那条巷子。
陈家院外陈满仓领着家里人,已经候了半晌。
王桂花手心全是汗:“还没来?不是说早就到村口了?”
“急啥子,该来时自然会来。”陈满仓嘴上不急,心里也是紧张不安:“青石,你替我去瞅瞅赵家人到哪了?”
青文站在父亲身后身姿挺拔,唯有袖中攥着的拳泄露了心绪。
巷子被看热闹的村民塞满,挤挤挨挨,连墙头上都坐着半大小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些系着红绸、贴着金“囍”的红漆箱笼上,眼神里满是惊叹、艳羡和几乎要溢出的酸意。
“来了来了,一大堆人!抬着好些东西往这边来了!”
陈青石去的快,回来的也快,跑着给众人报信。
宋管家带着队伍浩浩荡荡的走来,沿路人群自动让开。
王桂花起初有些震撼,转眼化为焦虑:“当家的,这……这可往哪儿搁啊?”
陈满仓皱着眉看着赵家的队伍。他想过赵家嫁妆会不少,但没想到有这么多,多得陈家院子都不好放。
宋管家带着队伍走到陈家门口,示意身后的人停下。对候在门外的陈满仓夫妇拱手行礼。
“陈老爷,陈夫人。在下奉我家老爷夫人之命,送小姐妆奁至此。六十四抬,礼单在此,请亲家过目。”
宋管家双手奉上一本装订整齐、封面洒金的册子。
陈满仓接过翻开。
册子很长,密密麻麻的分类列着嫁妆明细。
“田产房屋类”、“金银钱帛类”、“首饰头面类”、“家具器用类”、“书籍字画类”、“衣裳布匹类”、“杂项”……
每一类下,又是细分无数。他只粗粗扫了一眼“田产”那页。
“安平县西街铺面两间,契书二”
“城北三进院如意居一所,契书一”
“城南宋家庄上田五一百亩……”
“城西张家庄良田八十亩……”
“城东李家庄上田八十亩……”
……
陈满仓觉得眼前有些发晕,赶紧合上册子。
“宋管家辛苦,快,请进院歇息。”
“谢老爷。” 宋管家道完谢不急着进,又道:“陈老爷,陈夫人见谅。
按我家老爷夫人吩咐,也为图明日便利,这些妆奁今日需分作两路安置。”
“两路?” 陈满仓和围观人群都竖起了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