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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72章 时敏
    “可算到了!”赵友良跳下车扭扭腰踢踢腿,“我骨头都僵的慌,快要散架了。”

    王伯和旺儿手脚麻利地卸行李:“少爷?”

    “你能拿多少拿多少,其他的我拿。”赵友良挽起袖子,“孙兄,青文,你们收拾好晚上得空来找我喝茶,我先走了。”

    两人目送赵友良和旺儿扛着大包小包走了。这边王伯也把青文和孙文斌的卸好了。

    “陈相公、孙相公,我送你们过去。”王伯左右胳膊各挂一个包袱,手上还提了书箱。

    孙文斌和青文忙上前接自己行李:“王伯,我们自己来……”

    “客气啥!”王伯侧身避开,“东西多,你们一趟拿不了,我帮你们拿些省的你们再跑一趟。”

    三人也是大包小包的往上爬,旁边经过的学子各各扛着不少行礼。

    三人到的时候青云院大半斋舍门都开着,里头传出收拾东西的动静。

    “文斌,青文。”孟文谦在屋内看见他们忙出来帮忙,“你们可算到了!”

    “多谢孟兄。”青文腾不开手只能点头致意。

    “文谦,你什么时候到的,都收拾好了?”孙文斌把书箱递过去。

    “我来有一会了,都收拾妥当了。”

    孟文谦和孙文斌进了乙字三号房,王伯跟着青文进了乙字五号。

    王伯放下包袱擦了擦汗:“陈相公,我今晚住山下刘家客栈,明早卯正回安平。

    你和孙相公要捎家书的话,今晚写好给旺儿就成。您先忙,我就下山去了。”

    王伯走后青文推开窗通风,开始收拾整理着,正忙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青文?我能进来吗?”

    “进。张兄你先坐,我还要在收拾会。”

    “放假回来咱们屋都一样,到处是灰尘。我那边刚收拾后,想着帮你也收拾收拾。”

    “听说先生今年要加功课了,要在下年乡试前带着我们学完。”

    青文好奇:“你听谁说的?”

    “那你别管,我保证消息是真的。青文,你知道鹿兄年前就回书院了吗?”

    “不能吧?他不是回家过年了?再说书院过年时又没人。”

    张岳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过年去先生家拜年时,在那看见鹿兄了。

    他在先生家蛮自在的,看着像住了好些天了。”

    青文心中有些复杂。

    “你快点收拾!”张岳催促,“咱们还得去找先生交功课!顺便去探探虚实。”

    收拾完,两人抱着功课册子赶往陆举人小院,青文还带上了要给陆先生的年礼。

    两人推门进去见鹿鸣穿着一身半新褐色布袍,坐在院子里看书。那样子半点不见年前的拘束。

    “鹿兄,新年好!”青文先开口。

    鹿鸣抬头看见他们,放下书站起身来:“陈相公、张相公你们回来了!”

    “先生在书房,刚还念叨你们该到了。”

    青文有些惊讶,张岳的话果然不假,鹿鸣和先生年节发生了什么,鹿兄现在怎么这么从容?

    “鹿兄什么时候到的?我原想着鹿兄家远,回的可能稍晚些。”

    “我腊月二十四就回来了。家里没什么事,想着早点回来温书。

    结果到了书院发现书院没什么人,吴伯就告诉我先生家住处……”

    话没说完,正屋门开了。

    陆先生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在门口嘀咕什么?都进来。”

    陆明在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两人:“功课。”

    青文和张岳呈上册子。陆明先看青文的,翻了翻没说话在其中一页折了个角。

    “青文,《汤誓》中,商汤数夏桀之罪,首条便是‘有夏多罪,天命殛之’。若你为夏臣,见君有过,当如何劝谏?”

    青文思索片刻答:“学生以为,若为夏臣,当先辨君王之过是‘多罪’抑或‘小眚’。”

    “若是小过,当如伊尹谏太甲……”

    他抬眼看向陆明。老先生目光如古井,静待下文。

    “则当如微子、比干。尽臣子本分……”

    陆明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你这是在说,臣子可叛君?”

    “学生不敢。”青文躬身,“学生说的是,臣子忠的是‘道’,非‘一人’。

    若君王背道,臣子当守道。孟子曰:‘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好一个‘忠道非忠人’。”

    陆明脸上露出笑意,“你在家时可曾将此理用于实事?”

    青文心中一动:“学生腊月随父办理田契过户,见胥吏层层索贿,便想起《汤誓》中‘舍我穑事而割正夏’。

    学生当时想,若为地方官,当先整肃吏治,使民得安穑事,方是仁政根基。”

    青文说得诚恳还特意补了句:“此事让学生对先生常言的‘经义在日用间’,体悟更深了。

    故除夕守岁时,学生仍在对注疏,想理清‘天命’与‘人事’之关联。”

    张岳在一旁听得暗暗挑眉。

    好家伙,青文这小子,答题就答题,还暗戳戳表现自己很勤勉,把先生平日的教诲都捧了出来。

    好家伙,怎么不跟我提前通个气……

    陆明微微颔首,翻开了青文的功课册子指着其中一页:

    “你注‘夏王率遏众力’,引了郑玄‘遏,绝也’,又说‘或可解为止、禁’。为何存两说?”

    “因学生思及乡间实事。”

    “学生族中有田八十亩,今岁得免赋税。若地方官‘遏众力’,可以是绝民之力使其无收,也可以是禁豪强夺民之力。

    一字二解,仁暴分明。学生不敢妄断,故并存待先生指正。”

    陆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在那一页折了个角,又翻开张岳的功课册子。

    “张岳,方才青文言‘忠道非忠人’,你以为如何?”

    张岳心头一紧,这是要他们辩起来?

    他略一沉吟:“学生以为,青文所言在理,然稍有激进之处。

    为臣者,当先思‘调鼎鼐(nai)’之责……可见‘叛’乃不得已之下策,当先尽调和斡旋之能事。”

    陆明追问:“若调和无用?”

    “那便要看天时、地利、人和。”张岳从容道,“如商汤,有伊尹为相,有诸侯归心,有夏桀失道。

    三者齐备,方敢言‘天命在我’。

    若臣子孤身一人,纵知君王无道,亦当如微子去国存祀,不可轻言‘伐’字。

    此所谓‘君子识时务’。”

    好一个“识时务”,青文在一旁听着,心下佩服。

    张岳这回答,既显稳重,又暗含“不莽撞”的自诩,还把微子都拉来佐证,确实周全。

    陆明不置可否,翻开张岳的册子问:“你注‘有众率怠弗协’,言‘此夏民之惰,亦夏桀之过’。何解?”

    “回先生,民‘怠’而不‘协’,表面是民惰,实则……”

    “倒是会说话。”陆明在张岳册子上也折了一角。

    他合上册子,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鹿鸣:“一德这半月,将《尧典》至《汤誓》的注疏补了七成。

    其中‘禹贡’山川考据,做得比你们二人更细。”

    一德?!谁是一德?!

    青文和张岳看向鹿鸣。

    鹿鸣垂首道:“是先生教导有方。幸有先生指点,学生方有些许进益。”

    “给你取字‘一德’,是望你专一其德,不为外物所移。你起步晚,心无旁骛反是优势。”

    青文看着鹿鸣恭谨朴实的侧脸,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专一其德?心无旁骛?先生这话是说给自己的吗?

    张岳的手指在袖中悄悄捏紧。

    “功课尚可。明日午后讲《洪范》‘九畴’之要。都回去……”

    “先生。”青文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学生……学生端午前后便要成婚了。

    家中长辈说,既已成家,可否……可否请先生赐字?”

    张岳猛地扭头看向青文,他反应极快,立刻跟着躬身:

    “先生,学生祖父在世时曾言,字当由业师所取。学生既拜入先生门下……恳请先生赐字。”

    两人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鹿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默默跟着躬身。

    良久,陆明开口:“陈青文。”

    “学生在。”

    “你心思细密,处事周全,今日答问亦见机变。”

    “过求周全,易失锐气;常思机变,或流于巧。

    你名‘青文’,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便叫‘时敏’罢。

    应时而动,勤勉敏求,但须牢记:敏于行,更要慎于思。”

    青文深深拜下:“学生谢先生赐字!定当时时谨记‘慎思’之训。”

    “张岳。”

    “学生在。”

    “你性情圆融,善于调和,今日之言亦见周全。”

    “然过于追求圆融,易失棱角;常思调和,或流于庸。

    你名‘岳’,山岳稳重,字‘允中’如何?

    允执其中,不偏不倚,但须切记:执中非折中,要有风骨。”

    张岳郑重拜下:“学生谢先生!必不忘‘风骨’二字。”

    陆明摆摆手:“都去吧。明日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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