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虚观庙会当日，天刚蒙蒙亮，王桂花便起身张罗开了。
她特意换上了一身八成新的枣红色细布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抹了点头油。
“青文啊，你收拾好了没？咱昨儿说好的，你陪娘去观里上炷香？咱们早点去，上完香再逛逛庙会。”
陈青文开门出来，已穿戴齐整，一身半旧的皂色长衫。
王桂花看着，觉得不够鲜亮。
“娘，这就走吗？要不要带些干粮？”
“不用不用，庙会上有卖吃食的，咱们去那儿垫吧点就成。”
“你……要不换你那件新做的青布直裰？去观里，穿整齐些好。”
青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娘，去上香贵在心诚，又不是去赴宴。这身就挺好。”
他心里惦记着昨日未看完的一篇时文注解，只想快去快回。
王桂花心想：罢了，凭我儿的品貌才学，穿什么不打紧。只要见了人……
母子二人出门，步行前往永宁镇。
王桂花一路絮絮叨叨，“观里的送子娘娘最灵验”、“文昌帝君也得拜拜”之类的话，青文只含笑听着，偶尔应一声。
太阳升高些时，他们到了清虚观外。
今日的清虚观，十分热闹。
庙前空地上，摊贩一个挨着一个，支起的小摊连成片，各式各样的吆喝声穿透嘈杂的人声直往人耳朵里钻：
“刚出锅的包子嘞——皮薄馅大！”
“平安符！清虚观老道长亲手画的平安符，保佑家宅平安，出行顺利！”
“泥娃娃，胖阿福，买回家去逗娃娃笑！”
“香烛，卖香烛哟！比观里便宜两文！”
“冰糖葫芦——”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有挎着篮子一脸虔诚的老太太，有拖家带口来看热闹的农户，也有穿着体面些的镇上市民。
孩童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嬉笑声、哭闹声不绝于耳。
王桂花在外边买了香烛，拉着青文，挤进道观。
观内更是人头攒动，正殿前香炉烟雾缭绕。
他们挤到殿前，在文昌帝君、三清祖师乃至角落里的送子娘娘像前挨个虔诚跪拜。
王桂花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低而急促，仿佛要将满腹的心事都诉与神明。
青文也跟着行礼磕头，态度恭敬。
从送子娘娘殿那逼仄的小殿里挤出来，王桂花开始往四周飞扫，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
“娘，香也上了，咱们回吧？您若累了，我去那边茶摊给您买碗茶。”
青文实在不适应这种嘈杂的环境，觉得脑仁都有些发胀。
“不急不急！既来了，也逛逛这庙会。你看那边——”
她指着大殿侧面银杏树下，“那围了不少人，好像在求签解卦，咱们也去瞧瞧！”
刚过去，一个惊喜女声在身边响起：“四嫂！你也来上香啊？真是巧了！我瞅着就像你。”
陈满楼媳妇和一个面生的、穿着绛紫色细布衫子的妇人站在一起，她们身边还站着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少女。
那少女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哎呀！十七弟妹！你们也来上香啊？巧了不是！”
她快步走过去，一手拉住弟妹，一手拉住那陌生妇人，眼角的余光细细地打量那黄衣少女。
“我和我娘家表姐，带她闺女来观里求个平安符。”
陈满楼媳妇儿轻轻拉了一下身边的少女，“莲姐儿，快叫人，这是你王婶子，这是你青文哥，可是咱们镇新进的秀才相公！”
那少女仿佛受惊般颤了一下，抬头飞快地瞥了青文一眼，又低下了头。
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她声音像鹌鹑一样，小的几乎听不见：“王婶子好，青文哥好。”
“青文，这是我表姐，她夫家姓李，你叫她李婶就好。”陈满楼媳妇介绍道。
青文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自在，拱手规规矩矩行礼。
“十七婶好，李婶好，这位……李妹妹好。”
王桂花心里直嘀咕：这姑娘，模样倒是周正，皮肤也白，可这性子……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怎么当秀才娘子？
她面上笑得愈发慈和：“莲姐儿真是水灵！瞧着就让人喜欢。你们求过签了没？”
“还没呢！”那李婶接话接得飞快，嗓门也不小。
“我们刚上完香，求了平安符。都说这观里签文灵得很，尤其是问前程、问……”
她顿了顿，眼睛在青文身上绕了绕，笑得意味深长。
“问诸事都灵！王嫂子，你看这么多人求，要不咱们一块过去看看？让孩子们也去求一支？”
“那敢情好！”她转头对青文说，“青文啊，你陪莲姐儿先去那边求支签。
我们几个在这儿再说会儿话，等人松散些再过去。
那边人多，你们年轻人腿脚利索，眼也尖，先去排着。”
青文眉头微蹙。这安排太过刻意，让他有种被架起来的感觉。
他看向那位“李妹妹”，对方依旧保持着低头研究地面的姿势，对他的目光毫无反应，仿佛置身事外。
“这……怕是不太方便吧？”青文婉转拒绝，“咱们还是一道过去为好。”
“哎呀！有什么不方便的。都是自家亲戚，论起来莲姐儿还得叫你一声表哥呢！
自家兄妹，没那么多计较。去吧去吧，那求签的地方也不远，一眼就望见了，丢不了！”
说着，那李家婶子还用手虚推了青文一下。
王桂花也在一旁帮腔，催促青文：“快去，听话。问问前程，娘心里也安生。我们就在这等你们。”
三位长辈催着，青文暗叹口气，只得转向那黄衣少女：“李……妹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