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威立雅集团总部。
早晨九点,财务总监的办公室门被推开。
推门的是财务副总监,一个在威立雅干了二十年的法国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妆容精致,但手在发抖。
“总监,我们的三个账户,被冻结了。”副总监的声音压得很低。
财务总监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哪三个?”
副总监把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巴黎银行的欧元账户。汇丰的美元账户。还有瑞士银行的结算账户。全部。冻结时间,今天早晨巴黎时间八点整。”
财务总监拿起那张纸。纸上是银行发来的冻结通知邮件打印件。邮件措辞官方、冷静、不带任何感情。账户冻结,冻结方,欧洲金融监管局。冻结理由,涉嫌参与跨国金融诈骗。
“金融诈骗?”财务总监的眉毛拧起来了。
副总监点头。“邮件上这么写的。具体内容,银行不肯说。”
财务总监拿起电话。拨了巴黎银行总行的一个号码。对方是威立雅合作了十五年的客户经理。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亨利,怎么回事?我们的账户为什么被冻结了?”财务总监的声音还算平稳。
电话那头的亨利沉默了两秒。“老兄,这件事,我帮不了你。冻结令不是从法国发出的,是从布鲁塞尔直接下来的。欧洲金融监管局的最高级别冻结令。我们银行只是执行。”
财务总监的手握紧了话筒。“最高级别?什么理由?”
亨利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理由我看到了。但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你们威立雅,得罪人了。”
电话挂了。财务总监握着话筒,愣了几秒。得罪人了。威立雅是法国国企,全球水处理行业的巨头。谁能冻结威立雅的账户?
纽约,通用电气总部。
亚太区总裁布朗的办公室在四十二楼。落地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布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站着他最信任的财务主管。财务主管是个秃顶的犹太人,在通用电气干了三十年。
“布朗先生,我们的亚太区结算账户,被冻结了。花旗银行的。”财务主管的声音很干。
布朗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哪个监管机构?”
财务主管摇摇头。“不是监管机构。是国际刑警组织。”
布朗的眉头跳了一下。“国际刑警?”
财务主管点头。“花旗银行的通知上说,国际刑警组织金融犯罪调查处发出的冻结令。理由是涉嫌参与跨国金融诈骗。冻结范围——亚太区全部美元结算账户。”
布朗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曼哈顿的天际线,阳光把玻璃幕墙照得刺眼。通用电气,美国工业的象征。国际刑警冻结通用电气的账户。理由是金融诈骗。
“查一下,国际刑警那边的冻结令,是谁签发的。”布朗没有回头。
财务主管说。“已经查了。签发人,国际刑警组织金融犯罪调查处处长。姓施密特。德国人。”
布朗的手在窗框上敲了两下。“施密特。冯·艾森伯格家族的人?”
财务主管愣了一下。“冯·艾森伯格?那个……”
布朗打断他。“那个欧洲最老的隐世家族。施密特是他们家的姻亲。二战之后,他们家往国际刑警组织塞了不止一个人。”
财务主管的脸色变了。“那我们……”
布朗转过身。“我们被人打了。不是打通用电气,是打那个给商务部递纸条的人。通用电气,只是被捎带上了。”
东京,NEC总部。三井物产的常务董事坐在NEC社长办公室里。
两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传真。传真是三井银行发来的。内容很简单——NEC的工程款结算账户,三井物产的贸易结算账户,同时被冻结。冻结方,日本金融厅。理由,涉嫌违反外汇及外贸法。
“外汇及外贸法?”NEC社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三井的常务董事脸色铁青。“金融厅的人,我打电话问了。冻结令不是他们主动发的。是应国际请求。”
社长抬起头。“哪个国际组织?”
常务董事说。“不是国际组织。是瑞士联邦检察署。”
社长的手停住了。“瑞士?”
常务董事点头。“瑞士联邦检察署向日本金融厅发出司法协助请求。请求冻结NEC和三井物产的相关账户。理由是——两家公司涉嫌通过菲律宾转口贸易,进行军用级别设备的非法交易。”
社长的脸色白了。“军用级别?那批海底光缆?”
常务董事点头。“就是那批。菲律宾海关扣住光缆的理由,现在反噬到我们身上了。有人用我们举报光缆的理由,反过来冻结了我们的账户。”
社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东京湾,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这是谁干的?”社长的声音很低。
常务董事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能在瑞士联邦检察署说上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冯·艾森伯格家,算一个。”
南岛国,王宫书房。李晨的手机响了。伊莎打来的。接起来,伊莎的声音带着笑意。
“亲爱的,事情办妥了。”
李晨握着手机。“怎么办的?”
伊莎笑了。“很简单。威立雅、通用电气、NEC、三井物产。这几家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点——过去三年里,他们都跟冯·艾森伯格家族做过生意。威立雅在摩洛哥的海水淡化项目,我们家是投资方。通用电气在巴西的燃气轮机项目,我们家是股东。NEC和三井在印尼的光缆项目,我们家占了三成收益权。”
李晨听着。
伊莎继续说。“做生意嘛,账目哪有完全干净的。威立雅在摩洛哥的项目,有一笔咨询费,付给了当地一家顾问公司。那家顾问公司,实际控制人是法国工会的高层。这笔钱,算不算变相行贿?通用电气在巴西的项目,有一批设备的出口报关价格,比实际成交价低了百分之十五。差价去哪儿了?NEC在印尼的光缆项目,有一部分光缆的规格,申报的是民用级,实际是军用级。这批光缆,经没经过菲律宾?”
李晨的眉毛扬起来了。
“这些事,我们家本来就知道。只是犯不着拿出来用。但这一次,爷爷说,自家人有事,不能不管。所以,把这些旧账,同时翻出来了。”
伊莎的声音轻描淡写。
“欧洲金融监管局冻结威立雅的账户——理由是涉嫌跨国金融诈骗。诈骗谁?诈骗投资方。投资方是谁?冯·艾森伯格家族。”
“国际刑警组织冻结通用电气的亚太账户——理由也是涉嫌跨国金融诈骗。诈骗谁?还是我们家。”
“瑞士联邦检察署请求日本金融厅冻结NEC和三井的账户——理由涉嫌军用设备非法交易。交易经没经过菲律宾?经过了。菲律宾海关扣住光缆的理由,现在成了我们家反制的武器。”
李晨沉默了几秒。“这些事,会查实吗?”
伊莎笑了。“查实不查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账户冻结了。冻结一天,损失多少?冻结一周,损失多少?冻结一个月,股价跌多少?董事会那边,股东那边,怎么交代?”
伊莎的声音认真起来。
“爷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艾森伯格家做事,要么不出手,出手就不留余地。他们不是喜欢用规矩卡人吗?那我们也用规矩。我们的规矩,比他们的规矩大。”
“伊莎,替我谢谢你爷爷。”
“不用谢。爷爷说了,自家人有事,不能不管。另外,伊丽莎白她们五个,肚子都很大了。爷爷说,等你忙完南岛国的事,再来一趟。孩子们出生的时候,父亲应该在。”
李晨的手握紧了一点。“好。”
挂了电话。冷月站在旁边,全程听见了。走过来,给李晨续了一杯茶。
“伊莎那边,动作真快。”
李晨端起茶杯。“不是快。是早就准备好了。那些账目、把柄,不是三天能收集完的。他们一直握在手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冷月在他旁边坐下。“什么样的时机?”
李晨喝了一口茶。“等一个让我欠他们人情的时机。”
“所以,冯·艾森伯格家,也是在投资。”
“是。但他们的投资方式,让人舒服。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而且送完了,不催你还。让你记着就行。”
“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对。但有些午餐,吃了,不亏。”
书房门推开了。九条真一拄着拐杖走进来。脸上带着笑。百合子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
“李晨,听说了。艾森伯格家出手了。”九条真一在沙发上坐下来。
李晨点头。“是。伊莎刚打完电话。”
九条真一笑了。“好手段。老艾森伯格这个人,我年轻的时候在东京接触过。那时候他四十多岁,我三十出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李晨看着他。
“他说——九条先生,你们日本人做事,太讲规矩。规矩是给别人看的。真正的高手,用规矩打人。”
老爷子的声音不高。
“我当时不服气。现在服了。他用我当年的那句话,反过来打了我一巴掌。真正的高手,用规矩打人。法国工会罢工,是规矩。美国出口管制,是规矩。日本转运被扣,是规矩。你们用规矩卡南岛国,他就用更大的规矩卡你们。金融诈骗,军用设备非法交易,跨国洗钱嫌疑。这些规矩,比你们的规矩大。这些规矩背后,是欧洲金融监管局,是国际刑警组织,是瑞士联邦检察署。你们的规矩背后,是工会,是商务部处长,是产业省次官。不是一个量级的。”
李晨沉默着。
“老艾森伯格,把我们家比下去了。”
百合子在旁边开口了。“爷爷,咱们九条家,就不做了?”
“做。怎么不做。他走他的阳关道,咱们走咱们的独木桥。艾森伯格家用规矩打人,咱们用人情打人。他冻他们的账户,咱们催咱们的寺庙。两路并进,效果更好。”
老爷子看着李晨。
“李晨,艾森伯格家这一出手,法国、美国、日本那几家公司,撑不了几天。账户冻结,每一天都在烧钱。董事会扛不住,股东扛不住,股价扛不住。他们很快就会来找你。”
“找我干什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冻结令是艾森伯格家推动的。他们找不到艾森伯格家的门,只能找你。因为你是艾森伯格家孩子的父亲。他们求你,你再跟伊莎说。伊莎再跟她爷爷说。人情,就这么一层一层递过去了。”
“那我能跟他们提什么条件?”
“不用提条件。让他们自己提。他们提的条件,比你提的,更优厚。因为他们在求人。求人的人,开价最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