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主岛码头。
太阳快要落山了,海面上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波光粼粼的,像洒了一万片碎金。
码头上的渔船三三两两地往回开,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船上的渔民光着膀子,黝黑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油光。
几个孩子蹲在栈桥边,拿着根竹竿钓鱼,鱼线上拴着块泡沫当浮漂,半天没钓着一条,也不着急,就那么蹲着,偶尔互相推搡几下,笑骂几句。
一艘破旧的客船慢慢靠岸。
这船是从印尼那边过来的,三天一趟,载的大多是些偷渡客。船身锈迹斑斑,油漆剥落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甲板上挤满了人,有抱孩子的妇女,有扛行李的老人,有满脸疲惫的年轻人。
船靠了岸,那些人陆续走下来,脚步虚浮,眼神茫然,有的四处张望,有的低头看地,有的蹲在一边抽烟,谁也不说话。
人群最后,走下来一个姑娘。
这姑娘看着二十出头,金色头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抹着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一条破洞牛仔裤,脚上是双塑料拖鞋,跟那些难民没什么两样。
但仔细看,那头发虽然乱,发质却好得出奇,那脸上虽然抹着灰,露出来的脖子却白得晃眼,那衣服虽然旧,料子却是好料子。
她下了船,站在码头上,东张西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旁边有个卖椰子的老头,冲她喊。
“姑娘,买椰子不?新鲜的,刚从树上摘的。”
她走过去,用带着奇怪口音的英语问。
“多少钱?”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
“三块。”
“三块什么?”
老头说:“三块人民币。咱们这儿通用人民币。”
她在兜里摸了摸,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递过去。
老头接过钱,给她挑了个大椰子,开了个口,插上吸管。
捧着椰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甜!”
老头笑了。
“当然甜。咱们这儿的椰子,全南岛国最好。”
她一边喝椰子一边四处看,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转来转去,什么都要看,什么都好奇。
码头外面,停着几辆破旧的面包车,专门拉这些刚下船的偷渡客。司机们站在车边,用各种语言喊。
“去镇上!十块钱一位!”
“去新村!十五块!”
“有住的地方!便宜!”
那姑娘东张西望,不知道该上哪辆车。
这时,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远处开过来,停在码头边上。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头发剪得短,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亮,像两口深井。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眼那些偷渡客,又看了看周围,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姑娘看着他,突然笑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是本地人吗?”
李晨看着她。
“算是。”
“那你知道哪儿有便宜住的地方吗?”
“你要找什么样的?”
“越便宜越好。我钱不多。”
“码头外面有那种旅馆,一晚上二三十块。”
“干净吗?”
“不干净。”
“有热水吗?”
“不一定有。”
“有吃的吗?”
“有泡面。”
姑娘皱起眉头。
“那我不去。”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想要干净的,有热水的,有好吃的那种。”
李晨笑了。
“那种贵。”
“贵就贵。我有钱。”
“你不是说钱不多吗?”
姑娘眨眨眼睛。
“钱不多,但也不是一点都没有。你带我去,我请你吃饭。”
李晨看着她,有点想笑。
“你知道我是谁吗?就让我带你去?”
“不知道。但你长得不像坏人。”
“坏人脸上又没写字。”
“是啊。但好人脸上也没写字。我看人挺准的。你是好人。”
李晨笑了。
“你从哪儿来的?”
“很远的地方。”
“哪儿?”
“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说看。”
姑娘想了想,说。
“一个岛。”
“岛多了。哪个岛?”
“一个很小的岛。地图上没有。”
“你叫什么?”
“伊莎。你呢?”
“李晨。”
“李晨,你请我吃顿饭,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你请我吃了,我才说。”
李晨看着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带着点调皮,像只小狐狸。
“行。上车吧。”
伊莎高高兴兴地上了车。
李晨发动车子,往镇子方向开去。
伊莎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的椰子树,看着那些破旧的房子,看着那些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人,什么都新鲜。
“李晨,这是什么树?”
“椰子树。”
“上面那个圆圆的是椰子吗?”
“对。”
“能吃吗?”
“能。”
“我刚才喝了椰子水,好甜。你们这儿真好。”
“你们那儿没有椰子?”
“没有。我们那儿只有……只有别的。”
“有什么?”
“有海。有山。有很漂亮的房子。”
“那你们那儿也不错。”
伊莎摇摇头。
“不错什么呀。闷死了。天天关在那个岛上,哪儿都不能去。我好不容易跑出来的。”
李晨看了她一眼。
“跑出来的?”
“对。偷偷跑的。谁都没告诉。”
“你家里人不知道?”
“不知道。知道了就不让我跑了。”
“那他们现在肯定在找你。”
“找就找呗。找不到的。我藏得很好。”
“你藏得再好,也能找到。”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坐在我车上。”
伊莎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李晨,你真有意思。”
车子开进镇子,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
这饭馆不大,几张木桌,几个塑料凳子,门口挂着块招牌,写着“阿芳餐厅”几个字。这会儿正是饭点,里面坐了几桌客人,都是本地人,吃得热火朝天的。
李晨带她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一个年轻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晨哥?你怎么来了?”
“带个朋友来吃饭。”
阿芳看了一眼伊莎,愣了一下。
“这姑娘……”
“刚下船的。偷渡来的。”
“偷渡的?那你怎么……”
“请她吃顿饭。你随便做点拿手的。”
阿芳点点头,缩回厨房去了。
伊莎四处打量这家小店,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桌上摆着一次性筷子,地上有点油腻,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
“李晨,你跟这儿老板认识?”
“认识。”
“你常来?”
“常来。”
“那你点什么菜好吃?”
“她做什么,什么好吃。”
伊莎笑了。
“你倒是好养活。”
菜很快上来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个汤。伊莎看着那几盘菜,眼睛放光。
“这么多!”
“吃吧。”
伊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眼睛瞪得老大。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伊莎埋头吃了起来,吃相不算难看,但吃得飞快。李晨看着她,想起念念吃饭的样子,也是这么狼吞虎咽的。
吃了一会儿,伊莎抬起头,看着他。
“李晨,你不吃?”
“我吃过了。”
“那你看着我吃?”
“看着你吃也挺有意思。”
“你这个人,真奇怪。”
“哪儿奇怪?”
“你一个陌生人,请我吃饭,看着我吃,还不吃。你不怕我是坏人?”
“你是坏人吗?”
“不是。”
“那不就结了。”
“李晨,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南岛国吗?”
“不知道。”
“我来找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华国人。听说他很厉害。”
“厉害什么?”
“打架厉害。听说他一个人能打一百个。”
李晨愣了一下。
伊莎看着他,笑眯眯的。
“李晨,你认识这个人吗?”
“不认识。”
“那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
“那我得自己找了。”
她继续吃饭,吃得津津有味。
李晨看着她,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姑娘,不简单。
吃完饭,李晨把她送到镇上那家小旅馆。
旅馆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前台嗑瓜子看电视。看见李晨进来,她站起来。
“李总?您怎么来了?”
“有个朋友,住几天。你给安排个好点的房间。”
老板娘看了一眼伊莎,眼神里有点好奇,但没多问。
“行。三楼,朝南的,有窗户,能看到海。”
“好。多少钱?”
“您朋友,还说什么钱。”
“那不行。该多少就多少。”
“一天五十,包早饭。”
李晨掏出一沓钱,数了五百,放在柜台上。
“先住十天。”
老板娘接过钱,给了钥匙。
伊莎拿着钥匙,看着李晨。
“李晨,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要找的那个人。”
“你不是不认识吗?”
“不认识,但听说过。”
“那你帮我是为什么?”
“因为你要找的那个人,可能也想见你。”
伊莎看着他,笑了。
“李晨,你真有意思。”
她上楼去了。
李晨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三楼的窗户开了,伊莎探出头来,冲他挥手。
“李晨!明天见!”
李晨笑了,挥挥手,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进夜色里。
伊莎趴在窗户上,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李晨,你果然在这儿。”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金发。
远处,海浪哗啦啦地响。
她笑了笑,关上了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