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岛国,黎明村,公社食堂。
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食堂的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食堂里人还不少,几十张桌子坐了七八成满,老人、年轻人、孩子,端着碗,夹着菜,说说笑笑的。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味,红烧肉的酱香,炒青菜的清香,还有一股子米饭特有的甜味。
李晨和北村端着托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托盘里是两荤两素,一大碗米饭,还有一碗汤。
红烧肉烧得油亮亮的,肥瘦相间,看着就让人流口水;炒鸡蛋金黄蓬松,撒着葱花;还有一盘清炒的空心菜,绿油油的,脆生生的。
汤是冬瓜排骨汤,熬得奶白奶白的,飘着几颗枸杞。
李晨看着这顿饭,有点愣神。
北村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今天这肉烧得好,火候到了。”
李晨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香味十足。
“这肉哪儿来的?”
“自己养的。村里有猪圈,养了一百多头猪。饲料是自己种的玉米和红薯,没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肉特别香。”
李晨又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菜很嫩,清炒的,只放了点蒜末和盐,但吃着特别甜。
“这菜也是自己种的?”
北村点点头:“对。菜地在村东头,一百多亩。种了几十种菜,够全村的吃了。”
“你们这个公社,自给自足?”
“差不多。粮食自己种,菜自己种,猪自己养,鸡自己养,鱼自己养。油是自己榨的,豆腐是自己做的,酱是自己晒的。除了盐和调料,基本不用买。”
“那你们跟外面还有什么交道?”
“有。多余的东西,卖给外面。比如猪肉,村里的猪吃不完,就卖给王宫那边,卖给岛上的酒店。还有菜,也有富余的,卖出去换钱。那些钱,用来买外面的东西,比如布,比如药,比如机器。”
李晨吃着饭,听着北村说话,脑子里却想起别的事。
他放下筷子,看着北村。
“北村先生,我问您个事。”
“你问。”
“你们这个公社,让我想起我老家的事。”
北村看着他。
“我老家是湘南农村的,我爸妈那一辈,经历过人民公社,也吃过公共食堂。小时候听他们讲那些事,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们怎么说的?”
“我爸说,那时候大家都饿肚子。食堂里没吃的,一人一天二两粮,稀得能照见人影。后来食堂办不下去了,就解散了,各家回各家,自己找吃的。”
“后来我长大了,也问过村里的老人。他们说,公社那会儿,一开始也是想搞好的,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吃饭,多好啊。但后来不行了,因为有人偷懒,有人多拿,有人不干活光吃饭。到了最后,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吃饭的人越来越多,蛋糕就那么点,不够分。”
北村听着,点点头。
“你说得对。当年的华国人民公社,最后成了一代人不堪回首的往事。这不是华国独有的问题,是所有搞过这种尝试的人都会遇到的问题。”
“那你们这个公社,能避免吗?”
北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
放下碗,他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李晨,我在日本坐牢的时候,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华国的人民公社,到了最后成了那样?为什么我们赤军,折腾了几十年,最后也失败了?我们都有理想,都想建立一个公平正义的社会,但为什么就是成不了?”
李晨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我想明白了。总结起来就两个字。”
“哪两个字?”
“没钱。”
李晨愣了一下。
“你没听错,就是没钱。蛋糕就那么大,要所有人都来分蛋糕,到了最后就是大家都饿肚子。这不是分配的问题,是生产的问题。你分得再公平,蛋糕只有那么大,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谁都得饿着。”
他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你看这顿饭,有肉有菜有汤,吃得很饱。但要是在当年的华国农村,一顿饭能有这些,那简直是过年了。为什么?因为那时候的蛋糕太小了。大家拼了命地干,一年下来也打不了多少粮食,养不了几头猪。你分得再公平,也就是一人一碗稀粥的水平。”
李晨点点头。
“后来华国改了,让一部分人先吃饱,先富起来。这一改,很多人骂,说违背了社会主义的原则。但事实证明,这个改法是对的。先吃饱的人,有力气去做大蛋糕。蛋糕做大了,才能让所有人都能分到一块。”
他看着李晨,说:“你那个电影,叫什么来着?”
李晨说:“《1985》。”
“对,《1985》。那些老兵,他们当年为什么牺牲?就是为了让后人能过上好日子。现在后人过上好日子了,那些老兵却被人忘了。这不公平。但你想想,要是没有这几十年经济的发展,没有蛋糕做大,就算没人忘了他们,你能拿出四个亿去补偿他们吗?”
李晨沉默了。
“你捐了四个亿,是因为你有钱。你有钱,是因为蛋糕做大了。蛋糕做大了,你才能赚到钱,才能去帮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这就是华国这几十年走过的路。”
他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
“我们赤军当年,犯的就是这个错误。只想着怎么分蛋糕,没想着怎么把蛋糕做大。结果呢?折腾了几十年,什么都没折腾出来。人死了,组织散了,理想破灭了。”
“那你们现在这个公社,不一样吗?”
“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因为我们现在有蛋糕了。”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新房子。
“你看见那些房子没有?那都是钱盖起来的。钱从哪儿来?从南岛国的财政上来。南岛国有石油,有金矿,有钱。女王愿意支持我们,给我们拨款,让我们搞这个公社试点。”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些正在干活的人。
“那些人,很多是从日本来的。他们来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有的还欠了一屁股债。但他们来了之后,不用还债了,不用焦虑了,每天就是干活、吃饭、睡觉。为什么?因为有南岛国的钱托底。”
“那要是没有南岛国的钱呢?”
“那就得靠自己。靠自己种地,靠自己养猪,靠自己慢慢积累。那会慢很多,难很多,但也能活下去。只是可能不会有现在这么舒服。”
“那要是南岛国哪天没钱了呢?”
北村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李晨,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南岛国现在有钱,是因为有石油。但石油会挖完的,金矿也会挖完的。等到那一天,我们怎么办?”
李晨没说话。
“所以我们得想得更远。不只是靠石油,不只是靠拨款,得自己造血。那些从日本来的老赤军,很多人在日本有产业,有公司。他们现在正在把那些产业慢慢搬过来。工厂,农场,贸易公司,什么都搬。搬过来之后,可以创造就业,可以创造财富,可以让这个公社自己养活自己。”
“他们愿意吗?”
“愿意。因为他们知道,在日本,他们活不了多久了。日本社会已经容不下他们了。他们老了,没人管,死了都没人知道。来了这里,有人管,有饭吃,有事干,还能看着自己的理想一点点变成现实。换了是你,你愿意吗?”
李晨想了想,说:“愿意。”
北村笑了。
“那就对了。”
两人继续吃饭。
吃了一会儿,李晨又想起一件事。
“北村先生,您刚才说,华国改了之后,让一部分人先吃饱。那你们这个公社,怎么保证分蛋糕公平?”
“这是个好问题。”
他放下筷子,看着李晨。
“我们现在考虑的,就是两件事。第一,怎么把蛋糕做得更大。第二,怎么确保分蛋糕能公平。”
“那你们怎么做的?”
“第一件事,靠外面的人。那些老赤军,他们在日本做生意,赚了钱,愿意捐出来,把企业搬过来。这些企业搬过来之后,可以创造财富,可以让蛋糕变大。我们欢迎所有人,只要愿意来,愿意干活,都可以加入公社。但有一条,你来了,就得遵守公社的规矩。”
“什么规矩?”
“第一,不许剥削。你不能雇人给你干活,不能让别人给你创造剩余价值。你想赚钱,可以,但得自己干。你开工厂,可以,但你得是工人之一,不能光坐着收钱。第二,收入要交一部分给公社。交多少,大家商量着定。这些钱,用来养老人,养孩子,养那些不能干活的人。”
“那要是有的人不愿意交呢?”
“那就别来。公社是自愿加入的,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不来。你来了,就得守规矩。不守规矩,就请你走。”
“那你们怎么保证分蛋糕公平?”
“公开。透明。大家监督。”
他指了指墙上贴着的几张纸。
“那是上个月的账目。收入多少,支出多少,剩多少,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谁都能看,谁都能查。管账的人是大家选出来的,干得不好,下个月就换人。”
李晨站起来,走过去看了看那些账目。
写得确实清楚。收入项:卖猪肉收入,卖蔬菜收入,卖鸡蛋收入,还有几笔捐款。支出项:买种子,买肥料,买药,买机器配件。每一笔后面都有人签字,有日期,有备注。
他走回来,坐下。
“北村先生,您这个公社,搞得挺好。”
“还没成。只是刚刚起步。后面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比如,怎么保证大家都能出力?怎么防止有人偷懒?怎么处理矛盾?怎么让下一代愿意留下来?这些问题,都得慢慢摸索。”
“那您觉得,能成吗?”
“不知道。但值得一试。”
他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眼睛里有点亮。
“李晨,我这辈子,折腾了几十年,什么都没折腾成。老了老了,能在南岛国搞这么个公社,看着那些人过得还不错,心里挺高兴的。成不成,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试。”
李晨点点头。
窗外,太阳又落下去一点,光线变得更柔和了。金色的阳光洒在那些新房子上,洒在那些菜地上,洒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颜色。
远处传来孩子的欢笑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小鸟在闹。
李晨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北村先生,这顿饭,我吃得很饱。”
北村笑了。
“饱就好。以后常来。”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那些房子,那些人,那些菜地,那些猪圈鸡舍,在夕阳里显得那么安静,那么祥和。
他想起念念,想起冷月,想起刘艳,想起双胞胎,想起林雪和念晨,想起琳娜和番耀。
要是有一天,他们也能在这里生活,多好。
北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想我那些孩子。”
“可以送来。这儿孩子多,有伴。”
李晨点点头。
“会送来的。等这边安稳了。”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泛起一片橙红色,像火烧的一样。
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