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某处不对外营业的茶室。
茶室藏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顶层,从外面看跟普通住家没什么两样。
门口没有招牌,只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边角都卷起来了。
刘慧跟着那个男人爬上六楼,楼梯间里堆着杂物,酸菜缸和旧自行车挤在一起,空气里飘着一股霉味。
六楼左边那户,门开了。
男人侧身让开:“进去吧。”
刘慧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个普通的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木沙发,一个茶几,几盆绿萝。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着深灰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线条很柔和,但眼睛很亮。
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慢喝着。看见刘慧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美智子小姐,好久不见。”声音不高,很温和,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刘慧站在门口,没动。
“我现在叫刘慧。”
中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慧。好名字。谁取的?”
“刘一手。”
“刘一手……就是那个救了你的老中医?”
刘慧点点头。
“请坐。喝茶还是喝水?”
刘慧走进去,在沙发对面坐下。
“水。”
中村冲那个男人点点头。男人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一杯白开水,放在刘慧面前。
刘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中村也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着。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窗外传来楼下小贩的叫卖声:“香蕉——三块一斤——新鲜香蕉——”声音拖得很长,在午后的空气里飘荡。
过了好一会儿,中村放下茶杯,开口了。
“刘慧小姐,我这一趟来昆明,本来就是要找你的。没想到在机场碰上了,省了我不少事。”
刘慧看着他,没说话。
“你在樱花会的事,我知道。你背叛组织,救走李晨,差点死在南岛国。后来被刘一手救活,躲在云南。这些我都知道。”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清理门户?”
中村摇摇头。
“我不是樱花会的人。我是山口组的。”
“山口组和樱花会,有区别吗?”
“有。樱花会是一群疯子,只想报仇,只想杀人,只会研究那些危险的细菌样本。山口组是做生意的,要赚钱,要发展,要在这个时代活下去。”
“那你找我干什么?”
“樱花会要去南岛国搞大事。”
刘慧的手抖了一下。
“什么大事?”
“你猜得到。”
“之前在南岛国搞的那些东西?”
中村点点头。
“对。那些细菌样本。约翰逊带走了六支,送到日本研究。现在研究得差不多了,可以用了。樱花会想用这些样本,在南岛国干一票大的。”
“干什么?”
“让李晨死。”
刘慧的眼神变了。
“你很在乎他?”
刘慧没说话。
“你为了他,背叛樱花会,差点死在海里。他救过你?还是你欠他的?”
“不关你的事。”
中村笑了,笑得很淡。
“是不关我的事。但这件事,关我的事。”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中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窗外是一片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阳台上晾着衣服,红的绿的花的,在风里飘着。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有人吵架的声音,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
“我不想让樱花会得逞。”
刘慧愣了一下。
中村转过身,看着她。
“樱花会那帮疯子,想把细菌样本用上,杀李晨,毁南岛国。但他们不知道,这事要是干了,山口组也得跟着倒霉。日本政府不会管你什么樱花会什么山口组,只要沾上生物武器,统统都得完蛋。我们的生意,我们的地盘,我们几十年经营的东西,全得打水漂。”
“所以你想阻止他们?”
“对。”
“那你找我干什么?你自己去南岛国,找李晨,告诉他这件事,不就行了?”
中村摇摇头。
“我不能去南岛国。”
“为什么?”
“因为北村在那里。”
刘慧愣了一下。
北村一郎。日本赤军最后一任军事委员长。现在在南岛国,辅佐琳娜女王,搞什么新村主义试点。
“北村那个人,你听说过吧?当年赤军的人,跟山口组打过不少交道,他是我同母异父的哥哥,但我们不是同路人,我也怕我的身份出现给他带来麻烦。”
“那你派别人去。”
“派了。死了三个。”
刘慧心里一紧。
“樱花会在南岛国有人,塔卡的人,还有一些潜伏的。他们盯着每一个从日本来的人。我派的人,刚到就被发现了,一个都没活着回来。”
“那你找我干什么?我也是从日本来的。”
“你不是。”
刘慧看着他。
“你是刘慧。云南保山人,农民,从来没去过日本。你的证件,你的身份,都是真的。樱花会查不到你。”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
中村点点头。
“我一个女人,能做什么?你们自己都搞不定的事,我能搞定?”
“你能。”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因为你跟李晨有关系。因为你救过他。因为你不会引起怀疑。”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看着刘慧。
“刘慧小姐,樱花会这次的计划,只有一个人能破坏。”
“谁?”
“你是前组织成员,知道樱花会的运作方式,知道他们的习惯,知道他们的弱点。你去了南岛国,可以接近李晨,可以提醒他,可以帮他防范。你是一个女人,不会引起太多注意。而且,你救过李晨,他信任你。”
“他信任我?我给他下过毒。”
“但你最后留了解药。他欠你的。”
刘慧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水已经凉了。
“刘慧小姐,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你刚从樱花会脱身,想过普通人的日子。但李晨那边,真的需要你。樱花会要杀他,不是开玩笑的。那些细菌样本,真的能用。他要是不防备,会死的。”
“你为什么帮他?”
“我不是帮他。我是帮自己。樱花会成功了,山口组也得跟着倒霉。我不想倒霉。”
“就这些?”
中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北村。”
“北村怎么了?”
“北村当年,救过我父亲。”
刘慧愣住了。
“我父亲当年也是赤军的联络员,后来被自卫队抓了,差点判死刑。是北村托人把他保出来的。这事没人知道。我父亲临死前告诉我,欠北村一条命。”
“我欠他一条命。现在他在南岛国,樱花会要搞事,会波及他。我得还。”
刘慧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窗外,那个卖香蕉的又喊起来了:“香蕉——便宜了——两块五一斤——”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风里。
过了很久,刘慧开口了。
“你们有什么安排?”
中村转过头,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光。
“你真答应了?”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他。”
中村点点头。
“好。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冲外面喊了一声。
那个男人走进来。
中村说:“把东西拿来。”
男人点点头,转身出去,很快拎回来一个皮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箱子里装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各种化妆用的东西。刷子,粉底,假发,胶水,还有一堆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
刘慧看着那些,愣了一下。
“你这个样子,太容易暴露了。”
“什么意思?”
“你在樱花会待过,很多人都认识你。虽然你现在瘦了,头发长了,但脸还是那张脸。被人认出来,就完了。”
“那怎么办?”
“得换。”
他指着那个男人。
“他叫山本,是山口组最好的易容师。让他给你换张脸。”
山本走过来,站在刘慧面前,仔细端详着她的脸。
刘慧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底子不错。想换个什么样的?”
“随便。”
山本摇摇头。
“不能随便。得换一个跟原来完全不一样的。眉眼要改,轮廓要改,气质也要改。”
他绕着她转了一圈,又说:“还得换身份。你不是去旅游的,是去办事的。得有个合理的身份,能接近李晨,能进入王宫,能不被怀疑。“什么身份?”
山本看了中村一眼。
“护士。”
刘慧愣了一下。
“王宫医疗中心缺护士。那边经常从外面招人。你的证件可以做成护士,培训过,有经验。去了可以直接上岗。”
“我不会护士。”
“可以学。基础的东西,几天就能学会。打针,量血压,换药,不难。你有学医的基础,刘一手教了你那么多,比一般人强多了。”
刘慧想了想,点点头。
“那就先易容。坐下来。”
刘慧在沙发上坐下。
山本打开那些瓶瓶罐罐,开始在她脸上忙活。
先涂了一层东西,凉凉的,滑滑的,闻着有点怪。然后开始贴什么,捏什么,抹什么。刘慧闭着眼睛,感觉那些手在她脸上摸来摸去,像在捏泥人。
中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慢慢喝茶。
窗外,太阳慢慢偏西了。
楼下的叫卖声换了,变成卖菜的:“白菜——萝卜——新鲜的——”
过了很久,山本说:“好了。”
刘慧睁开眼睛。
山本递过来一面镜子。
镜子里的人,她不认识。
脸还是那张脸,但变了。眉眼之间的距离宽了,鼻梁高了,颧骨收进去了,下巴也尖了点。看着年轻了几岁,秀气了很多,跟原来那个冷冰冰的杀手完全不一样。
刘慧看着镜子,愣住了。
“这只是初步的。后面还要化妆,还要配假发,还要换衣服。弄完了,你妈都认不出来你。”
“我妈早死了。”
山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就更认不出来了。”
中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不错。这样去南岛国,没人认得出来。”
“那我的证件呢?”
“明天有人送来。护士证,身份证,培训证明,齐全。”
刘慧点点头。
“今天就住这儿。明天弄完了,后天走。”
“好。”
中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刘慧小姐,记住,你去了南岛国,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中村组。是为了李晨。”
“我知道。”
中村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山本也开始收拾东西,把那些瓶瓶罐罐装回皮箱。
刘慧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镜子里的那张陌生的脸。
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