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西郊,某处不对外营业的茶楼。
茶楼掩在一片老槐树后面,青砖灰瓦,看着有些年头了。
门口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旧式的红灯笼,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楼下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奥迪,一辆银色的商务车,车牌都是京城的。
二楼雅间,靠窗的位置。
林国柱坐在红木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刚泡好的大红袍。
茶香袅袅,飘散在空气里。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那片老槐树。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有点萧瑟。
对面站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深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这是林国柱的秘书,姓周,跟着他三年了,办事利落,嘴也严。
“林主任,刚才厅里来电话,说那几份材料已经整理好了。”周秘书翻开笔记本,轻声汇报,“赵育良那批人的处理情况,还有……李晨的。”
林国柱点点头,没说话,又喝了口茶。
周秘书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国柱才放下茶杯,开口了。
“小李,你跟了我几年了?”
“三年零两个月。”
“三年。不算短了。你看出什么没有?”
周秘书没明白他的意思,斟酌着说:“林主任的意思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周秘书心里一紧。这种问题,不好回答。说好了,像拍马屁。说不好,更不行。
“林主任做事稳重,考虑周全,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林国柱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稳重,周全,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周秘书赶紧说:“当然是夸。”
林国柱摇摇头,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那几棵老槐树。
“你知道赵育良这个人吗?”
“知道一些。原省城师范大学教授,门生遍天下,前阵子被判了死缓。”
“那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聪明,但不该做的事做太多了。”
林国柱点点头:“对,聪明。但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门生遍天下,关系网密不透风。结果呢?墙倒众人推。那些门生,有几个站出来替他说过话?有几个敢在关键时刻拉他一把?”
周秘书没说话。
林国柱转过身,看着他。
“小李,你知道赵育良为什么倒吗?”
“因为他犯了事,证据确凿。”
林国柱摇摇头:“不对。犯事的人多了,不是每一个都倒。他倒,是因为他老了,没用了,而且得罪的人太多了。那些门生,平时围着他转,是因为他有权力,能办事。等他没权了,谁还记得他?”
周秘书若有所思。
林国柱走回茶桌边,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赵育良倒了,但他的那些门生,还在。那些关系网,还在。只是暂时藏起来了,等着机会反扑。”
他看着周秘书,眼神很平静,但周秘书觉得那眼神里藏着东西。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林主任是说,那些人还在,还在位置上,还有权,只是暂时不敢动?”
林国柱点点头:“对。暂时。但这个暂时,能持续多久?一年?两年?等风头过去了,他们该干嘛还干嘛。到时候,谁还记得赵育良?谁还记得他犯了什么罪?”
“林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赵育良虽然倒了,但他的势力,还在。那些人,需要一个新的话事人。”
周秘书心里一惊。
林国柱看着他,说:“你觉得,这个新的话事人,会是谁?”
周秘书不敢接话。
林国柱笑了,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不是我。我这个人,从来不沾这些。但有人可以。”
“您是说……林厅长?”
林国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国栋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做事总想着良心,总想着对得起这个对得起那个。但官场上,哪有那么多良心?你退了,别人就进。你软了,别人就硬。你犹豫了,别人就抢。”
他站起来,又走到窗边。
“赵育良倒台,国栋立了大功。按说,扶正是顺理成章的事。但你知道为什么有人反对吗?”
“因为李晨?”
“对,因为李晨。国栋跟李晨走得太近,成了别人的话柄。有人说他包庇李晨,有人说他跟李晨有利益输送,有人说他是在走赵育良的老路。这些话,传到上面去,上面怎么看?”
“可林厅长跟李晨,确实没什么……”
林国柱摆摆手:“我知道没什么。但别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林国栋跟一个江湖人称兄道弟,让那个江湖人出风头,让那个江湖人捐款,让那个江湖人上新闻。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秘书。
“小李,你觉得李晨这个人,怎么样?”
周秘书想了想,说:“有本事,但太招摇了。”
林国柱点点头:“对,太招摇了。一个江湖人,突然成了名人,成了英雄,成了跟厅长称兄道弟的人。那些正统出身的,那些熬资历的,那些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机会的,心里能平衡?”
“所以……得处理他?”
林国柱看着他,没说话。
“林主任,您是想让林厅长处理李晨?”
“不是我让他处理。是他自己必须处理。”
“小李,你知道我为什么之前一直不过问国栋的事吗?”
“因为您不想让人说闲话?”
林国柱摇摇头:“不是。是因为没必要。他干他的,我干我的,互不干扰。但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我今年五十三了。再往上走一步,就是副部。这一步,跨过去,这辈子就算成了。跨不过去,就退二线,养老。”
他看着周秘书,眼神很平静。
“小李,你觉得我应该退吗?”
“当然不应该。”
“那你说,我该怎么跨这一步?”
“需要有人帮您。”
“对,需要有人帮,需要有人抬轿,国栋,就是最合适的人。”
“可是林厅长他……”
“他怎么了?他是省厅副厅长,马上就是厅长。他有权力,有资源,有人脉。他帮我说句话,办件事,比
“那李晨的事……”
“李晨的事,是投名状。”
周秘书愣了一下。
“国栋要想扶正,必须过了这一关。他处理了李晨,那些说三道四的人就闭嘴了。上面看了,也觉得他有魄力,能办事。到时候,我再帮他运作运作,厅长位置就稳了。”
“那李晨呢?”
“李晨?进去了呗。随便拉一条罪名,都够他喝一壶的。聚众斗殴,故意伤害,非法经营,偷税漏税。这些年他干的事,随便查查,都够判几年的。”
“林主任,林厅长会答应吗?”
“他必须答应。”
“可是林厅长那个人……”
“心太软?太重情义?你知道国栋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周秘书摇摇头。
“他把情义看得太重,把良心放得太高。但官场上,情义是奢侈品,良心是绊脚石。你太重情义,别人就拿你当软柿子捏。你太讲良心,别人就踩着你往上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国栋现在,没有选择。他要么处理李晨,扶正,往上走。要么护着李晨,被人踩,被人骂,这辈子就到头了。”
“那他会选哪个?”
“他会选第一个。”
“您这么肯定?”
林国柱转过身,看着他。
“因为他是林家的人。林家,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窗外,风大了些,吹得老槐树的枝丫摇晃起来。
周秘书看着林国柱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跟了林国柱三年,一直以为他是个“不粘锅”,不惹事,不沾事,明哲保身。现在才知道,他不是不沾,是在等。
等最好的时机。
等最合适的棋子。
等最想要的成果。
赵育良的那些门生故吏,那些藏起来的关系网,那些等着反扑的人,都在他眼里。
林国栋,是他最合适的话事人。
李晨,是他最合适的投名状。
一石二鸟。
周秘书突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屋里开着暖气,还是觉得冷。
林国柱走回茶桌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小李,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请林主任指点。”
“你话少,不问不该问的。”
“谢谢林主任夸奖。”
林国柱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喝完了,放下杯子:“给国栋打个电话,让他明天来一趟。”
“好的。”
“记住,不该说的,别说。”
“明白。”
林国柱推门出去了。
周秘书一个人站在雅间里,看着那壶还没喝完的大红袍,看着窗外摇晃的老槐树,愣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
“林厅长,林主任让您明天来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秘书收起手机,也推门出去了。
茶楼里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壶茶,还在冒着热气。
窗外,风更大了。
老槐树的枝丫摇晃着,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省城,林国栋办公室。
林国栋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昨天晚上周秘书那个电话,他一夜没睡好。
大哥找他,什么事?
说李晨的事?还是说扶正的事?
不管什么事,肯定不是小事。
电话响了。
林国栋接起来,是老陈。
“林厅,刚收到消息。有人在查李晨。”
林国栋心里一紧:“谁?”
老陈说:“省纪委的。”
林国栋愣住了。
省纪委。
查李晨。
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