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樱花会快艇。
美智子站在船舷边已经整整四十分钟。
海风把她的长发吹乱,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她没去拨。
身后船舱里,塔卡的呼噜声断断续续,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木头。
二十年前,也有这样的海风。
美智子闭上眼睛,那些以为早就埋葬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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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十岁,还不叫美智子,叫山田惠子。
父亲喝醉时打过她,清醒时也打。
母亲跟人跑掉那天,父亲把惠子从学校拽回来,一脚踹在她肚子上:“你妈那个婊子不要你了,你还读什么书?赔钱货!”
三天后,父亲把她卖给了一个穿黑西装的陌生男人。
成交价是三十万日元,父亲数完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惠子被带到一辆黑色轿车上,车里还坐着四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女孩。
没人说话,所有女孩都低着头,像待宰的羔羊。
“欢迎来到樱花会,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有名字,不再有过去。你们将成为樱花会最锋利的刀。”
惠子不懂什么叫“锋利的刀”。
后来她懂了。
训练基地在长野县的深山里,与世隔绝。
三百个女孩,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八岁。
每天五点起床,跑步十公里,然后学习茶道、花道、书法、外语。下午是体能训练,晚上是“特殊课程”。
“特殊课程”的第一堂,教官让所有女孩脱光衣服,站成一排。
教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手里拿着一根细竹鞭,从排头走到排尾,用鞭子挑起每个女孩的下巴。
“从今天起,你们的身体不是你们的,是组织的。组织让你们用它取悦男人,你们就取悦男人。组织让你们用它杀死男人,你们就杀死男人。懂了?”
女孩们小声说:“懂了。”
“大点声!”
“懂了!”
鞭子抽在最后一个女孩背上,那女孩惨叫一声。
惠子记住那女孩的脸,叫优子,十三岁,从大阪来的。
三年后,惠子十三岁,开始学习“如何在五分钟内让目标脱衣”。
教官说:“男人是下半身动物。欲望上来的时候,他们比狗还好控制。你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最兴奋的那一刻,控制住节奏。”
她们练习用的“目标”是樱花会从风俗店雇来的职业嫖客。一个四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坐在椅子上,第一个女孩走进去。
三分五十秒,男人脱光了。
教官看表:“合格。”
第二个女孩,四分二十秒。
教官皱眉:“边缘合格。”
第三个女孩,五分钟十七秒。
教官面无表情:“失败。拖下去。”
那个女孩被拖出房间,走廊里传来鞭打声和压抑的哭泣。
惠子第四个。她进去时,男人正抽着烟,眼神像狼一样打量她。
“小妹妹,多大了?”
“十八岁。”
“撒谎。”但他没揭穿,只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惠子坐下。
男人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惠子没有躲,只是微微低头,做出害羞的样子。心里却在数秒:五秒,十秒,二十秒——
一分三十秒,她解开男人的皮带。
两分十五秒,脱下男人的衬衫。
三分整,男人只剩内裤。
三分五十二秒,惠子拉开男人最后的遮羞布。
四分零一秒。
男人全裸。
惠子站起来,对着墙角隐藏的摄像头说:“四分零一秒。”
门打开,教官走进来:“超时一秒。惠子,你失败了。”
惠子跪在地上,额头贴地:“请教官惩罚。”
那天的惩罚是三十鞭。
每一下都抽在背上,皮开肉绽。
惠子咬着毛巾,一声没吭,但眼泪把毛巾浸透了。
结束后,教官蹲在她面前:“知道为什么你四分钟算超时吗?”
惠子摇头。
“因为你犹豫了,男人摸你肩膀时,你在想‘为什么要让这种人碰我’。你以为男人感觉不到吗?他们能感觉到。你一犹豫,动作就慢了半秒。半秒就是失败。”
“记住,你不是人,是工具。工具没有感情,不会犹豫。下次再犯,惩罚加倍。”
惠子趴在地上,用尽力气说:“是。”
那一夜,惠子没有睡。背上的伤口像火烧一样,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
工具。
我不是人,是工具。
工具不会疼,工具不会哭,工具不会害怕。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
十五岁,惠子完成第一次实战任务。
目标是个五十五岁的华国商人,在东京谈生意。
惠子扮成银座高级俱乐部的陪酒女,三天时间就让对方神魂颠倒。
第四夜,在酒店房间里,男人意乱情迷时,惠子从枕头下抽出细钢丝。
十三秒,男人断气。
惠子洗完澡,穿好衣服,对着镜子整理妆容。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但眼睛已经不一样了。
那双眼睛不再有任何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完成任务后,惠子有了新名字——美智子。
樱花会每个顶级杀手都有自己的代号。美智子,意思是“美丽的智慧”。教官说,这个名字配她。
十六岁,美智子第一次见到背叛组织的代价。
优子,那个十三岁时跟她一起训练的女孩,在执行任务时对目标动了真情。
目标是个华国富商,五十多岁,有老婆孩子,却对优子承诺会离婚娶她。优子信了。
任务本该是色诱、窃取商业机密、杀人灭口。
优子完成了前两步,在第三步时下不了手。
她帮那个男人逃过组织的追杀,以为从此能双宿双飞。
第八天,优子被带回来。
美智子没被允许看行刑过程,但地下室传来的惨叫声持续了整整七天。
第七天晚上,美智子偷偷溜到地下室门口,从门缝里看见优子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是血,十指的指甲全被拔掉,最私密的地方涂着黑色的药膏。
教官站在旁边:“这是腐蚀膏,不会让你死,但会永远腐蚀你的皮肤。每分每秒,你都能感觉到自己最隐秘的地方在腐烂。组织对叛徒,从不手软。”
优子已经叫不出声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
教官转头,正好对上门口美智子的眼睛。
门打开,教官走出来,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美智子,看清楚了?”
美智子低头:“看清楚了。”
“对男人动情的人,就是这个下场,你记住,男人都是猎物。猎人可以对猎物温柔,但不能对猎物动心。动了心,你就是猎物。”
那一夜,美智子失眠了。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在想:优子临死前,后悔过吗?
她爱上那个华国男人,值得吗?
十七岁,十九岁,二十二岁。
美智子执行了一次又一次任务,东京、香港、新加坡、纽约。
她杀过黑帮老大,杀过政客,杀过商业间谍,也杀过无辜的秘书——因为那秘书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每次任务结束,美智子都会在浴室冲很久很久的水。
热水冲刷皮肤,直到发红发痛。她告诉自己,这是在清洗那个男人的气味、体液、痕迹。
其实她清楚,她是在清洗自己的记忆。
杀掉,忘掉。
杀掉,忘掉。
杀掉,忘掉。
二十年来,美智子杀了四十七个人。
她从不记他们的脸,不记他们的名字,不记他们在床上说过什么话。
那些男人只是任务编号,跟传真机里吐出的文件一样,看一眼,处理掉,扔进碎纸机。
可李晨不一样。
美智子第一次见李晨,是在樱花会的绝密档案里。那是服部半藏决斗前,会长亲自调出李晨的资料,召集所有高层开会。
资料照片里,李晨二十出头,穿着普通的白衬衫。
履历写着:湖南宜章人,自然门第五代掌门,晨月集团实际控制人,南岛国公主的男人。
美智子看着那张照片,心想:这个人,不简单。
第二次见李晨,是在王宫广场的决斗现场。
美智子混在人群里,亲眼看着服部半藏——那个号称七十三战全胜的剑道传奇——倒在李晨脚下。
李晨浑身是血,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却站得笔直,像钉进地里的一根钉子。
那一刻,美智子突然理解了服部半藏为什么要跟这个人决斗。
不是因为仇恨,不是为组织完成任务。
只是因为——这样的对手,值得一战。
值得用命去赌。
第三次见李晨,就是昨晚了。
美智子穿着紫色旗袍,端着红酒走进那个房间时,已经把所有台词背了一百遍。
先夸英雄,再诉衷肠,半推半就,水到渠成。
这套剧本她演过几十次,闭着眼睛都能演完。
可当李晨真正搂住她的腰,当他的吻落下来时——
美智子脑子里那套剧本,突然全忘了。
她只记得那个吻不像是猎物对猎人的取悦,更像是……两个平等的人,在那一刻交换了什么。
不是欲望,不是算计,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美智子说不清那是什么。
二十年训练里,没人教过她怎么辨认这种东西。
所以她只能本能地回应。
甚至忘了在亲吻时检查对方的脉搏——那是她执行色诱任务时从不出错的标准动作。
甚至忘了在肢体纠缠时确认对方腰后有没有藏武器——那是她刻进骨髓的本能。
甚至……
甚至在李晨“晕倒”后,美智子发现自己舍不得走。
她俯身看着这个闭着眼睛的男人,他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好像梦里也有烦心事。
美智子伸出手,想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手指悬在半空,又缩回来。
不能碰。
碰了,就收不回来了。
美智子掏出手机,拍了三张照片。两张是任务要求的,一张……是给自己的。
拍完最后一张,美智子俯身,在李晨唇上印下轻轻一吻。
这个吻没有任何目的,不是取悦,不是表演,不是刺杀前奏。
只是……想亲一下。
亲完,美智子站起来,整理好旗袍,离开房间。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晨还是那样躺着,像个睡着的大男孩。
“李晨先生,三天后塔卡亲王回南岛国,会长让我给您带句话——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是任务要求,她说了。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自己编的:“您小心。”
说完,美智子推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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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突然变大,快艇晃了一下。
美智子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还站在船舷边。
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鱼肚白,海鸥开始在浪尖盘旋。
美智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四十七个人,拿过刀,扣过扳机,勒过钢丝,也抚摸过无数男人的身体。
从没颤抖过。
可现在,这双手在微微发抖。
美智子把手握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
疼就对了。
疼才能保持清醒。
美智子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船舱。
塔卡还在睡,怀里那个金属箱被他抱得死紧。
美智子看着那张松弛苍老的脸,突然有些厌恶。
这就是南岛国曾经的亲王。
曾经掌控十几万人生死的人,现在像条狗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等着樱花会施舍残羹冷炙。
而李晨——那个年轻人,浑身是伤,一条胳膊还吊着,却能带着几百号人守住油田,能让南岛国上下服服帖帖,能让会长亲自下令“三天内必须让他死在自己床上”。
人和人,真的不一样。
美智子从胸衣暗袋里摸出那部私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李晨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梦呓。
美智子想起,优子临死前,嘴里一直念着那个华国男人的名字。
那名字是什么,美智子早就忘了。
但她记得优子的眼神。明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明明声带已经烧坏,明明只剩最后一口气,优子的眼睛里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时美智子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美智子把手机收回胸衣,贴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三天。
还有三天。
三天后,会长会让她做出选择。
是完成任务,杀死李晨。
还是背叛组织,承担优子承受过的那些痛苦。
美智子看着窗外的晨光,轻声说:“李晨,你知不知道,你给我出了个多大的难题。”
晨光没有回答。
快艇加速,在南海划出一道白色的伤疤。
伤口不会愈合。
只会越来越深。
就像美智子心里那根刺,从昨晚扎进去,就再也拔不出来。
樱花会的女杀手,从来都是樱花会最锋利的刀。
可刀也有刃口。
用得多了,会卷刃。
用得久了,会折断。
美智子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卷刃,什么时候会折断。
她只知道,当那把刀刺向李晨的时候——
她的心,会比刀刃先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