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赵家老宅,书房里飘着檀香味。
赵育良坐在黄花梨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枚和田玉印章。
印章底部刻着四个小篆:“师者育良”。这是他评上教授时,学生们凑钱送的。那时候他还住筒子楼,穿洗得发白的衬衫,上课时粉笔灰落在肩上都不舍得拍。
“老师,林国栋那边又有动作了。”孙秘书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文件夹。
“他组织了一批退休老干部,联名写了份报告,要求提高1985部队老兵的待遇。”
赵育良没抬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印章的刻痕:“报告递上去了?”
“递上去了,曹向前牵的头,曹向前您知道吧?以前1985部队的直接领导,虽然退了,但在军界还有影响力。”
“知道。”赵育良终于抬起头,把印章放回锦盒里。
“曹向前这个人,我八十年代就听说过。带兵打仗有一套,但不懂政治。1985部队解散时,他为了那些兵到处奔走,得罪了不少人。”
“老师,林国栋搞这些串联,矛头很明显是指向您。冷军的案子要是翻出来……”
“翻出来又怎样?”
“冷军是黑皮打死的,黑皮几年前就在浴缸里面“洗澡”死了。张华是‘自杀’的,有录像有笔录,程序合法。林国栋想查,让他查。查来查去,能查到谁头上?”
“可是老师,当年毕竟……”
“毕竟什么?小孙,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孙秘书说,“1995年我从师大毕业,分到教育厅,是您把我调过来的。”
“那你说说,这些年里,我可曾亲口吩咐你去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
孙秘书愣住了,仔细回想,然后摇头:“没有。老师您从来都是……”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你不需要说‘去把这个人干掉’,你只需要说‘这个人很碍事’,
“就像张华的事……您只是在跟人聊天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张华,当年证据确凿,现在翻案影响不好’,
“就自动把事情办了。”赵育良接话,“小孙,你说,这能怪我吗?我只是说了句实话,表达了担忧。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孙秘书又问:“那李晨呢?这个人跟林国栋走的近,又是拍电影,又是搞舆论,明显是在跟咱们作对。要不要……敲打敲打?”
“现在还不是时候。”赵育良走回书桌后坐下。
“南岛国油田项目还需要他。文广这个资源厅副厅长,这个项目是他上任的第一把火,必须烧旺。李晨这把刀,还得用。”
“可是老师,李晨这种人,不好控制。”
“为什么要控制?”赵育良反问,“刀就是刀,用的时候锋利就行,用完收起来,生锈了扔掉。小孙,你跟我多久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老师教训的是。”
赵育良摆摆手:“不过你的提醒也对。李晨这个人,确实得防着点。这样吧,你安排一下,让不痛不痒地查,给他提个醒——别站错队。”
“明白,那林国栋那边……”
“林国栋厅长,依法办事,我们应该支持,他查他的,我们配合。但要记住——一切按程序来,一切依法办。咱们是讲法治的社会,对不对?”
孙秘书会意:“对,一切按程序。”
“去吧。”赵育良重新翻开桌上的书,是一本《资治通鉴》,翻到“汉纪”那一卷。
孙秘书轻手轻脚退出书房,关上门。
赵育良却没看书,而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墙上挂着一幅字,是他自己写的:“教书育人”。
那时候他才四十出头,在师大教书,住筒子楼,每天晚上备课到深夜,第二天站在讲台上,看着
是什么时候变的?
赵育良想不起来了。
好像是从当上系主任开始?还是从调到地方开始?或者是第一次有人提着茅台登门,说“赵教授,我孩子想上师大,您帮帮忙”?
那时候他还推辞:“这不符合规定。”
来人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赵教授,您一句话的事。”
他没答应,但也没坚决拒绝。
后来那人把孩子送来了,没经过正规考试,走了特招。孩子入学那天,那人又来了,这次提的是现金,五万,用报纸包着。
“赵教授,一点心意。”
他看着那包钱,手有些抖。五万,他两年的工资。
“这……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来人笑了,“您帮我孩子上学,我感谢您,天经地义。”
他还是没收。但从此之后,找上门的人越来越多。调工作的,评职称的,要项目的……每个人都带着“心意”,每个人都说着“天经地义”。
他开始还推,后来推不动了。
再后来,不推了。
不仅不推,还学会了主动。谁该提拔,谁该压着;哪个项目给谁,哪个工程拦下。他说一句话,
权力的滋味,像鸦片,尝过一次就戒不掉了。
赵育良睁开眼睛,看着墙上的“教书育人”,忽然觉得那四个字很刺眼。
教书育人?
他教出了什么?育出了什么?
教出了一批善于钻营的门生,育出了一张覆盖全省的关系网。
窗外传来汽车声,是儿子赵文广回来了。
赵文广推门进来,四十多岁的人,在父亲面前还是恭恭敬敬:“爸,我下周去燕京,汇报南岛国项目进展。”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赵文广在对面坐下,“爸,我听说林国栋在查冷军的案子,会不会影响……”
“影响什么?文广,你是去汇报工作,堂堂正正,理直气壮。冷军的案子跟你有什么关系?跟南岛国项目有什么关系?”
“可是外面有传言,说冷军当年在查咱们家……”
“传言?文广,你也是有分量的干部了,还信传言?记住,只要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永远有传言。有人说你贪污,有人说你受贿,有人说你以权谋私。怎么办?难道每个传言都要去解释?”
赵文广不说话了。
赵育良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拍拍他肩膀:“文广,爸这辈子,最大的成就不是当了多少年教授,不是培养了多少门生,不是把你推到了今天的位置。而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权力这东西,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凶器。南岛国项目,是你上任的第一战,必须打赢。李晨这把刀,该用就用,用完……”
“用完怎样?”
赵育良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赵文广很熟悉——温和,儒雅,但眼神深处有寒意。
就像当年有人举报赵育良学术造假,那个举报人后来出了车祸,瘫痪在床。赵育良还去医院看望,送了花篮,说了很多安慰的话。
走出病房时,赵育良也是这个笑容。
“爸,我明白了,那我先走了,还得准备材料。”
“去吧。”赵育良说,“记住,在燕京,该见的人要见,该说的话要说。但不要说太多,言多必失。”
赵文广点头,退出书房。
赵育良重新坐下,翻开《资治通鉴》,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那个冬天。冷军被黑皮打的半死不活,消息传来时,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知道了,按程序办。”
按程序办。
多简单的四个字。
就这四个字,冷军的死成了“黑帮火并”,成了“江湖恩怨”,跟他赵育良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连黑皮后来病死,都是“按程序办”——医院出的死亡证明,公安局销的案底,干干净净。
权力啊。
赵育良合上书,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城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水马龙。这座城市,这张网,他已经经营了三十年。
三十年。
多少人上来了,多少人下去了。
他还在。
不仅还在,还把儿子推上去了。
至于林国栋?让他查吧。
查到最后,顶多查到几个办事不力的小角色,查不到他赵育良头上。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你永远在幕后,永远干净。
看着窗外的夜色,想起当年站在师大讲台上,对学生们说:“同学们,你们要记住,知识分子要有风骨,要有担当,要为社会正义发声。”
那时候他是真心的。
现在呢?
现在他还是真心的——真心地希望,那些有风骨、有担当、为社会正义发声的人,都离他远点。
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