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低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废墟中并未激起多少涟漪。陆明轩只当是将军重伤后的呓语,连忙撕下干净的布条,小心地为李三笑包扎手腕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又用清水仔细擦拭他乌黑肿胀、被剧毒灼伤的嘴唇和口腔边缘。每一次触碰,都让李三笑的身体因剧痛而微微抽搐。
“将军,您这伤……”陆明轩看着那触目惊心的毒伤,声音哽咽,“太凶险了!”
“这点毒,噎不死人。”李三笑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牵动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目光投向城中,赵大锤等人还在穿梭忙碌,将化开的药水分发给更多奄奄一息的士兵和幸存的百姓。虽然土窑堡依旧如同大病初愈的病人般死寂虚弱,但那股令人绝望的死气,确实被生生遏止了。“堡里,还剩多少人?”
“能喘气的,大概三百出头,”旁边一个刚喝下药水恢复了些力气的老兵哑声回答,脸上带着悲戚,“包括,还能动的兵和堡里的乡亲……死了,死了大半……”他环顾满目疮痍,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粗布葛衣、背着破旧药箱的老者,在赵大锤的搀扶下,踉跄着走了过来。他满脸沟壑,眼神却依旧锐利,正是堡里唯一的土郎中,人称“葛老”。他径直走到李三笑身边,目光先是凝重地扫过李三笑乌黑的唇舌,又迅速落在昏迷的墨离身上,仔细端详着她苍白的面容和依旧冰冷的身体。
葛老伸出枯瘦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搭在墨离冰冷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皱纹几乎拧成了沟壑。他松开手,又翻开墨离紧闭的眼睑看了看,深深叹了口气。
“将军,恕老汉直言……”葛老的声音沙哑而沉重,“这位姑娘,她身体里的‘寒毒’并未祛除,只是被外力强行压制了。”
李三笑心头一沉:“寒毒?”
“是。”葛老指着墨离苍白肌肤下隐约残留的一丝极其细微的青紫脉络,“老汉行医几十年,这寒毒之烈,闻所未闻!它盘踞在姑娘的五脏百脉,如同附骨之疽,抽吸着她的命元生机。先前她唇舌发紫,毒气外溢,正是寒毒被将军您的药力勾动反噬之象。您,您虽然用命把那些反涌到喉口的毒涎吸了出来,救了她一时……”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李三笑,“但这只是把露出的冰山一角砸掉了……真正的剧毒根源,还深埋在她破碎的命源深处啊!”
“命源破碎?”陆明轩惊呼。
葛老沉重地点头:“命源乃生灵根本,如同灯油。这位姑娘的命源,早已支离破碎,只靠一股极其霸道的寒毒之力勉强维系,如同风中残烛,油尽灯枯只在旦夕!将军您之前那药膏,霸道绝伦,其中蕴含的炽烈生机与斩罪意志,对凡人赤瘟是克星,但对姑娘体内这以冰寒为根基的毒源,却是烈火烹油!强行压制,只会加速她命源崩溃啊!”
“加速,崩溃?”李三笑如遭重击,下意识地收紧了环抱墨离的手臂,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微弱的气息。
“正是!”葛老面色凝重,指着墨离背后那九道不再发光却依旧狰狞的裂痕,“您看这些伤痕,如同命源破碎的裂口!寒毒正是以此为根基,侵蚀本体!如今本源受激,裂痕更深,寒毒虽暂时沉寂,反噬之力却在积蓄……若无至阳至纯、蕴含磅礴生机的‘火源之药’为其续命固本,强行填补命源裂壑……恐怕,恐怕熬不过七日!”
“至阳至纯,火源之药?”李三笑咀嚼着这几个字,心口那块沉寂的魂玉碎片似乎都因这沉重的消息而微微震动。他体内的暖流虽有些许至阳特性,但本源大损之下,杯水车薪。墨离自身的妖火更是冰寒属性,与“火源”背道而驰。哪里去寻这种传说中的神药?
“七日……”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刚刚驱散瘟疫的希望,瞬间被新的死亡阴影覆盖。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在废墟中蔓延。只有寒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
突然,一阵极其轻微却密集的脚步声从土窑堡破损的城门方向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低语。
“是,是这里吗?”
“错不了……赵什长说的……李将军就在这儿……”
“快,快进去……”
李三笑等人警觉地望去。只见昏暗的光线下,几十个身影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走进了死寂的土窑堡。他们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裳,脸上布满风霜和菜色,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瘦骨嶙峋,眼神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和希冀。他们是附近村庄里,被土窑堡收留或庇护过的流民和农夫。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皱纹、拄着木杖的老妇人,她浑浊的眼睛急切地在废墟中搜寻,很快锁定了被众人围着的李三笑和他怀中的墨离。她嘴唇哆嗦着,推开搀扶她的年轻人,颤巍巍地、几乎是扑跪到李三笑面前不远处的冰冷地面上。
“将军,恩人将军!”老妇人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深深叩下头去,“俺,俺们是山下小王庄的……前些日子,多亏了这位,这位墨离姑娘啊!”
李三笑一愣:“墨离?”
“是!是这位姑娘!”老妇人猛地抬起头,泪流满面,指着李三笑怀中的墨离,“那天夜里!枢机阁的狗腿子来抢粮!要把俺们庄子最后的种粮都抢走!是这位墨离姑娘!她,她就像一阵风刮过!那几个狗腿子,都没看清咋回事,就全冻成了冰疙瘩!她,她当时脸色比现在还白,身子都在晃悠……可她还是挡在俺们庄子前面!”老妇人泣不成声,“没有她,俺们庄子几十口人,早就饿死冻死,或者被那些畜生打死了!她是俺们的救命恩人啊!”
“对!墨离姑娘是俺们恩人!”老妇人身后的村民纷纷跪下,七嘴八舌,声音哽咽却充满急切。
“俺们听赵什长派来报信的小哥说了!恩人姑娘为了救堡子里的人,中了剧毒,快不行了!”
“葛老大夫说要啥,啥火源药?”
“俺们,俺们啥都没有,就剩下这把贱骨头和这点滚烫的血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灰衣汉子猛地撸起自己枯瘦的胳膊,露出布满冻疮的手腕,粗糙的手指狠狠掐进皮肉里,瞬间划开一道血口!滚烫的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将军!俺的血是热的!您说的火源药,是不是要血?!俺们庄子上百条命都是墨离姑娘捡回来的!您要多少血!俺们就给多少!拿去制药!救恩人姑娘!”他嘶吼着,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对!拿俺的血!”又一个汉子割开了手腕!
“还有俺!”
“俺老婆子血也热乎!”
“娃他娘!把娃抱开!别溅着!拿碗来!”
“俺家有药杵!捣药快!”
人群瞬间沸腾了!没有恐惧,没有犹豫!一双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手腕!滚烫的、带着旺盛生命气息的鲜血,如同涓涓细流,滴落在带来的粗陶碗里、瓦罐中!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只有急切和决绝!为了那个曾在寒夜中为他们挺身而出、冰冷如霜却心藏暖意的“恩人姑娘”,他们愿意献出自己仅存的温热!
“你们……!”李三笑看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这些在最底层挣扎求生的百姓,此刻竟毫不犹豫地用最原始、最悲壮的方式,回应着守护!
“将军!百姓至诚!血中蕴一缕至阳生气!”葛老也被这景象震撼,浑浊的老眼爆发出光芒,“虽非先天火源,但百人同心,百血同炉,或可炼出一线生机!老汉豁出这条老命,也要把这‘万民护心汤’熬出来!”
“好!”李三笑猛地挣开陆明轩的搀扶,强撑着站直身体!眼中疲惫尽扫,只剩下磐石般的决断!“陆明轩!”
“在!”陆明轩挺直脊梁。
“熔了你们的断剑!锻一口大锅!要快!”
“得令!”陆明轩毫不犹豫,拔出自己腰间那仅剩的半截佩剑!身后十几名天剑阁弟子也毫不犹豫,铛啷啷一阵响,所有残缺的佩剑被丢在一起!“熔剑铸锅!”陆明轩嘶吼着,眼中再无宗门之剑的残影,只有纯粹燃烧的守护之光!
“赵大锤!”
“在!”赵大锤捶胸应诺,仅存的臂膀爆发出力量。
“带人垒灶!收集柴火!护住百姓!”
“放心!交给俺们!”赵大锤带着还能动的白焰军残兵,如同磐石般散开,护在献血百姓的外围。
很快,一口由断剑熔铸、粗糙却异常坚固的大铁锅架在了新垒起的土灶上!灶下柴火熊熊燃烧!葛老亲自指挥,将百姓献出的、冒着热气的鲜血小心倒入锅中,又将自己药箱里珍藏的几味温养固元的草药投入血中!
李三笑再次走到墨离身边。她依旧昏迷,深紫色的发丝有几缕粘在苍白的额角。他俯下身,指尖极其轻柔地掠过她背后一道最深的裂痕边缘,那里,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深紫色妖火余烬,如同忠诚的仆从,再次被他小心翼翼地引导出来。
“墨离,再借点火。”李三笑意念传递着请求。
那缕微弱的妖火顺从地飘向铁锅下方熊熊燃烧的柴火。
嗤!
妖火没入火焰的瞬间,赤红的火焰猛地窜起,核心处染上了一抹幽冷的深紫!火焰的温度骤然变得诡异,既有柴火的炽热,又带着妖火冰寒的焚灭之力!
“将军!药血快沸了!”葛老紧盯着锅中翻滚的血沫和草药。
李三笑点头,眼中厉色再闪!他再次并指如刀,凝聚起体内残存的所有斩罪刀意!这一次,刀指没有划向手腕,而是猛地刺入自己心口上方!
噗嗤!
指尖刺入皮肉!一股炽热滚烫、带着他心头精元和斩罪意志本源的金红色血液,被他硬生生逼了出来!如同一条细小的金蛇,精准地射入那口翻滚着深紫色火焰的血药大锅之中!
轰——!
金红心血入锅的刹那!
锅中沸腾的血药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金红色的光芒与深紫色的火焰交相辉映,一股磅礴浩瀚、至阳至刚却又带着净灭邪祟意志的奇异生机冲天而起!浓重的血腥味和药香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正气息取代!
“成了!万民护心汤!成了!”葛老激动得老泪纵横!
“快!喂给墨离姑娘!”陆明轩端起一碗刚舀出的、散发着淡淡金红光泽的药汤,快步冲到墨离身边。
李三笑小心地扶起墨离冰冷的上半身,捏开她毫无血色的双唇。陆明轩屏住呼吸,将温热的药汤一点点灌入她的口中。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墨离苍白的脸颊。
一秒……两秒……
墨离的喉咙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那深紫色的、如同蝶翼般的长睫毛,极其微弱地、却无比清晰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