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叶之沐与宋戎的身影消失在另一侧林木掩映的小径尽头,山坡上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
楚芸汐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几乎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御灵宗宗主,紧绷的肩膀和脊背,似乎真的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尽管她依旧低着头,长发遮面,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般僵硬得仿佛随时会断裂。
楚芸汐心中了然,看来这位容宗主,对陌生男子,尤其是像沐郎这般气场强大的存在,有着非同一般的畏惧或不适。
她向前走近一步,但并未靠得太近,以免给对方造成新的压力,声音放得更加柔和:
“容宗主不必紧张。我家这位叶长老,只是看着面冷,气势唬人罢了。
其实他性子很好,待人温和,只是不喜言辞。”
许是叶之沐的离开让容喜感到了安全,又或许是楚芸汐这温柔的语气让她稍稍卸下了心防。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从那披散的发丝后,传出了一声细微的低语,
声音竟出乎意料地清悦动听,只是带着浓重的怯意:
“我……我知道的。紫微剑神,叶之沐……在赤阳城,剿灭魔族的人。”
她显然对叶之沐的事迹有所了解,语气中并无负面情绪,反而隐隐带着一丝……确认?
像是楚芸汐的话印证了她的某些认知。
楚芸汐见她肯开口说话,心中微喜,脸上绽放出一个真诚的浅笑,顺势夸赞道:
“容宗主的声音真好听。”
这句直接的赞美似乎让容喜有些无措,她下意识地微微抬了抬头。
虽然只是极快的一瞥,楚芸汐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以及那被长发半遮的侧脸轮廓,竟是意外的清秀。
楚芸汐心中暗自思忖,这样性情的女子,是如何坐上宗主之位的?
一旁的容欢见姐姐终于肯开口,而且似乎对楚芸汐并不排斥,立刻恢复了活泼,迫不及待地插话道:
“大姐姐,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和姐姐也在赤阳城呢!我们本来是想去城里买些东西的,结果就碰到了那些可怕的魔族!
他们好强,我和姐姐根本打不过,还以为……还以为这次真的要死在那里了!”
她的小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但眼神很快又亮起来,
“幸好大哥哥和大姐姐你们出现了!你们真的太厉害了!”
楚芸汐回忆起赤阳城那场战斗。
那魔将乃是合道境后期修为,且魔族本就战力强横,非同阶人族修士可比。
容喜虽有合道中期修为,但看其心性胆怯,实战能力恐怕要大打折扣,带着一个道法境的妹妹,不敌魔族实属正常。
能在那种混乱中保住性命,已是不易。
她顺着容欢的话问道:
“赤阳城距离御灵宗山门颇远,你们姐妹二人,怎会跑到那里去?”
容欢闻言,立刻挺起小胸膛,一副“都是我干的好事”的模样,抢着回答:
“是我!是我觉得宗门里太闷了,想出去玩,就拉着姐姐一起偷偷跑出去的!”
然而,容喜却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低:
“不……不是小欢的错。是……是我让小欢带我出去的。”
楚芸汐微怔,看向容喜。
只见她绞着手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断断续续地吐露心声:
“我……我不想当宗主了……”
不想当宗主?
楚芸汐心中讶异。
一宗之主,地位尊崇,掌控资源,是多少修士梦寐以求的位置。
为何这位容宗主,坐上了这个位置,却如此痛苦,甚至到了要“逃”出去的地步?
“为何不想当?”
楚芸汐轻声问道,没有质问,只有纯粹的疑惑和倾听的姿态。
容喜沉默了片刻,像是不知从何说起。
她反问道:“楚仙子……是刚当上沐云宗的宗主不久吧?”
楚芸汐点点头,坦然道:“确实如此。沐云宗新建,诸事草创。”
容喜低低地“嗯”了一声,仿佛找到了某种共鸣,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那种充满疲惫和无奈的语气,低声道:
“当宗主……一点也不好。”
她似乎想列举些什么,比如繁重的宗务、门内长老的期待或掣肘、外界的压力、不得不做出的违心决定……
但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透出深深的无力感。
楚芸汐静静地听着,看着她那副被重担压得抬不起头的样子,
这位容宗主,或许本性就不适合也不喜欢处在权力和纷争的中心。
念及此,楚芸汐心中反而生出一丝同情。
她的境遇截然不同,
她有叶之沐在身边,有强大的宗门背景支持,有选择的底气和退路。
但她并非不能理解这种感受,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开口,话语清晰而直接:
“既然不想当宗主,那就不当了。”
这话说得如此轻松自然,仿佛在说“不想吃饭就不吃了”一样,
让容喜和容欢都愣住了,齐齐看向她。
楚芸汐迎上她们的目光,继续道:
“若是被形势所迫,或是被他人的期望裹挟着坐上这个位置,于你而言是煎熬,于宗门长远发展而言,也未必是好事。
一个心不在其位的宗主,又如何能带领宗门前行?”
在楚芸汐看来,道理就是如此简单。
她也不愿看到旁人被一个宗主之主所困,活得如此痛苦憋屈。
然而,容喜听完她这番堪称“离经叛道”的直言,却没有立刻表示赞同或解脱,
倒像是被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嘴唇动了动,脸上露出更加复杂难言的神色,交织着渴望、挣扎、深深的无奈。
她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糊的气音,欲言又止。
楚芸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疑云再起。
看来,这宗主之位,对这位容宗主而言,似乎并非一句“不想当就不当”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