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了他小时候。
那么干干净净一个小小的娃娃。
那么乖,那么聪明的一个小娃娃啊。
我想起了吴杰的儿子。
儿媳妇生下来小子后,我只看过一眼。
后来,儿媳妇说我脏,不让我看,不准我进里屋,现在,连堂屋都不准我进了。
那小子,她也从来没有让我抱过。
我抓住眼前小娃娃的手,我眼泪一直流。
我怕把他袖子擦脏了,他回去要被大人骂。
他愣了下,没有把手缩回去。
他搂着我的脖子,抱着我。
他在我背上一遍遍画着,像他小时候,我在他身上画的一样。
他说,
巫婆婆,乖哦,不哭了,不哭了。
…………
我后来去镇上卖菜的时候,去过甘家门口几次。
那娃娃每次都笑嘻嘻看着我。
他会喊我巫婆婆。
他会把甘老太太给他的米花糖留一块在口袋里,藏着,笑眯了眼地塞给我。
他说,巫婆婆,你吃。好吃!
甘家幺姑娘,娃娃他妈,看到我,也会给我倒杯水,喊我歇会儿。
杯子,还是当年幺姑娘给我冲芝麻糊那个瓷杯。
甘老太太也老了,背也驼了,坐在堂屋,看着外面,偶尔跟我聊两句。
聊起走了的那些老太太,我们都叹气。
聊起吴杰,她叹气,我擦着眼角笑笑。
............
我后来听说,甘家的幺姑娘好像是离婚了,没地方去,才带着那娃娃从县城回的娘家。
嫁出去的姑娘回来,她在的兄弟姐妹都不怎么待见她们娘俩。
有好几次,我看到那小娃娃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那小娃娃,笑得越来越少了。
有好几次,我都看到甘家幺姑娘躲在门外墙角哭。
我远远看着,我不敢靠过去。
后来,我卖菜,再没有去过甘家那条街。
甘家幺姑娘是好人。
那娃娃,也是个好娃娃。
好人,命都不好。
…………
有一天,我上坡打猪草。
坡的那一边要修公路,把坡炸开了一道崖。
我去割崖边上猪草的时候,背篼太重了,带着我从坡上滚了下去。
从那崖上滚了下去。
背篼挡在了身下,我没当场摔死。
但是全身都好痛啊。
我哎哟哎哟地叫着。
直到天大亮了,有人路过,看到我,才把我扶起来在路边坐着,去篱笆房找了吴杰。
吴杰过了很久才来。
和他一起来的,还有挨着住有家人的儿子。
他们俩一前一后把我抬起来。
抬回了篱笆房,抬回了我住了很久那个棚子里。
我痛啊。
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候老吴晚上痛得全身直冒汗。
真的好痛啊。
我没有老吴能忍,我痛得哎哟哎哟一直在喊。
吴杰站在我面前,抽着烟看着我,眉头紧皱。
儿媳妇也被我喊烦,走了出来。
儿媳妇说,老娼妇是不是要死了嘛?
吴杰说,还没死,脚可能怕是断了。
儿媳妇说,那难道你还要养个老残废嗦?屋头死了个老残废,消个祸害,这个也残废了你要管就你管,我不得管哈!
吴杰说,那我也不得管!她都几十岁了,光吃不做,也该死了撒。
儿媳妇说,那没死哒嘛,难道你把她掐死啊?
吴杰眉头皱的很深,没有说话。
他们说话,就在我面前,没有怕我听到。
我哭着,喊着,哎哟哎哟叫着。
我喊啊,儿诶,不要把我掐死啊。
我喊啊,儿诶,我把你捡回来养大的啊。
我喊啊,儿诶,我痛啊,我好痛啊。
吴杰忽然凑过来,抓起我的头发,扯着我的头使劲往床板上砸。
他说,我求你捡我回来养了啊?我一辈子都遭人家笑,我该背时的吗?
他说,你养我也就十来年,后头都是老子在挣钱,我欠你啥子?
他说,你去死嘛,你去死嘛,你不要拖累我嘛!
我被砸得满脸是血,头晕眼花躺在木板上。
我还是痛。
我说不出话来了。
儿媳妇拦住了吴杰。
她说,你要弄死她也晚上嘛,大白天人家看到了咋办。
她说,哎呀,看着反正她都要死了,你不管她等她死嘛。
她说,走,回我屋头去待两天,等她死了再回来就是。
他们很快收拾东西,把门锁好,走了。
怕被人看到我,吴杰走以前,把棚子捅烂了。
陪了我好几年的彩棚布,像寿衣一样盖在我了身上。
劈头盖脸。
没有人看得到,这一堆杂物下。
我,没有声音地在哭。
…………
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下雨了。
雨水顺着破烂的彩棚布流到我身上。
很痛,很冷。
我喝了好几口雨水,带着血腥味的雨水。
我还没死。
两天两夜,除开这几口雨水,什么都没有。
我好饿。
我想,如果我有点吃的,如果我吃得下,那我应该还不会死。
我养几天,应该就能好起来了,我还能打猪草,我还能种菜,我还能养鸡。
吴杰,就不会嫌弃我拖累他了吧。
我挣扎着,从木板上翻下去,扑通一声,重重摔在雨水泥泞的泥地上。
可能太冷了吧,感觉不到之前那么痛。
我咬着牙,淋着雨,在地上一步步爬着。
向灶屋爬着。
吴杰把棚子捅烂了,可就算他没有捅,棚子里除了那一小把化成水的盐巴,也没有任何吃的。
我爬啊,爬啊,爬啊。
我在地上像条让人恶心的蛆一样用尽全身力气爬着。
终于爬到了灶屋门口。
我靠着门板,缓了好久。
我用力去推门板。
门,被锁着。
那把铜锁,还是我买回来的。
门板,只被推开小小的一道缝。
我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伸到缝里,被门槛卡得皮肉烂开,也把手给卡了进去。
门背后,是儿媳妇堆着的红苕。
喂猪的,她不准我偷吃的,红苕。
我用尽了全部力气,抠出来一个小红苕,发芽的小红苕。
我全身颤抖着,颤巍巍把全是泥灰血渍的小红苕塞到自己嘴里。
我咬不动。
吴杰抓着我头在木板上打的时候,我牙被打掉了好几颗,嘴里全是伤,全是血。
我只能用门牙,一点点刮着红苕。
刮下一层皮,刮下薄薄的一片带泥的红苕皮。
我很努力吞咽着。
我咽不下去。
我好冷。
我慢慢顺着门板滑到地上。
我手里,还死死抓着那个发芽的小红苕。
我嘴里,还含着那片红苕皮。
我瞪大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看着远处漆黑的路。
巫爷爷,和拄着根木头拐棍的老吴,慢慢走了过来。
他们说,
丹妹儿……
走……
该走了……
我们来接你了......
............
时间到你就喝了走吧,走吧
过了桥一切从头来呀,来呀
没关系此生不怪命啊,命啊
重返人间你该不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