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公元212年)冬,十一月廿三,长安。
一场初雪过后,整座帝都银装素裹,未央宫的巍峨宫阙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着清冷的光辉。朱雀大街上积雪早已清扫干净,露出平整的青石板路。一队由百名身着玄色铁甲、外罩赤红披风的晋军宿卫精锐组成的仪仗,护拥着数辆装饰着晋国公徽记的华贵马车,蹄声清脆,车轮辘辘,穿过外郭城威严的明德门,沿着宽阔笔直的天街,径直驶向内城深处那座象征着西北最高权柄的所在——晋国公府。
马车内,卫臻正襟危坐。他透过微微掀起的车帘缝隙,打量着这座闻名天下的雄城。街道宽阔远超许昌,两侧坊市规划井然,商铺鳞次栉比,虽值寒冬,行人商旅依旧络绎不绝,脸上少见中原流民常见的菜色与惶惑,透着一股安定甚至富足的气息。远处,连绵的宫墙和巍峨的箭楼在薄雪覆盖下更显森严。这就是王康经营多年的根基,雄踞西北,俯视中原的霸业基石。与凋敝残破、人心惶惶的许昌相比,恍若两个世界。
车队在晋国公府那两扇巨大的、包着厚重铜钉的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下。早有数十名身着精良铁札甲、腰挎横刀的虎贲卫士雁翅排开,肃立两旁,杀气凛然。府门台阶之上,数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已在此等候。
卫臻刚在侍从搀扶下踏出马车,还未及整理衣冠,便见为首一位年约十七八岁、眉宇间英气勃勃、与王康有五六分相似的青年公子,已率身后两位稍年轻些的公子,快步迎下台阶。三人对着卫臻,竟齐齐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拜见长辈之礼!
“小侄王汴(王漳、王沽),奉父命在此恭迎世叔!世叔一路风尘,辛苦了!”为首的王汴声音清朗,礼数周全,态度恭谨中带着发自内心的亲近。
卫臻心中剧震!他料到王康念及旧情会厚待于他,却万万没想到,竟会让自己的儿子,而且是三位已成年的、皆有军职在身的公子,以“子侄”之礼相迎!这已不是简单的礼遇,而是将卫臻视作了与王康同辈、需其子侄敬重的尊长!这份姿态,给得实在太重,太重了!饶是卫臻素来沉稳,此刻也连忙侧身避开,急步上前扶住王汴的手臂:“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三位公子乃晋公贵胄,金枝玉叶,卫臻一介微末之臣,岂敢受此大礼!折煞卫臻了!”
王汴顺势起身,脸上笑容真挚:“世叔何出此言!父帅常言,若无当年陈留卫元嗣公(卫兹)仗义援手,慷慨解囊,便无我王氏今日立足之基!元嗣公于我王氏,恩同再造!父帅每每提及,无不感念涕零,视元嗣公如师如父!世叔乃元嗣公嫡脉,于我王氏便是至亲长辈!小侄等以子侄礼相迎,乃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世叔若再推辞,便是见外了!请!”他言语恳切,不容置疑,侧身肃客。
王漳(四子)、王沽(五子)亦齐声道:“请世叔入府!”
卫臻心潮起伏,看着眼前三位气度不凡、态度恭谨的王氏公子,再想到父亲卫兹当年对王康那“非池中之物”的评价,以及王康今日这份超乎想象的礼遇,心中百感交集。他不再推辞,深深吸了口气,郑重拱手还礼:“如此……卫臻愧领了!有劳三位公子引路。”
在三位公子亲自引领下,卫臻穿过戒备森严、气象森严的前庭仪门,步入晋国公府恢弘的正堂。堂内早已备好暖炉,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上好的香茗氤氲着热气,精致的点心摆满了案几。
王汴亲自为卫臻奉上热茶,态度恭谨如侍奉家中长辈:“世叔请先用些茶点,稍解劳顿。父帅正在宫中处理紧急军务,闻知世叔抵达,已命人飞马回报,稍后便至。父帅特意嘱咐,请世叔在府中安心歇息,一切皆如归家,万勿拘束。”
卫臻接过茶盏,连声道谢。他打量着这间气派非凡却又不失威严的厅堂,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巨大舆图,扫过侍立两旁、目光锐利如鹰的甲士,再看着身边这三位身份尊贵却对自己执礼甚恭的公子,心中对王康此举的用意已了然七八分。这既是念及旧情的真心实意,亦是向他、向天下人展示他王康重情重义、不忘根本的姿态!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以如此超规格的礼遇相待,若所求之事不成,岂非显得他卫臻,乃至他背后的曹操,不识抬举?
果然,接下来的两日,卫臻在晋国公府受到了堪称无微不至的款待。王康虽因“紧急军务”尚未露面,但其世子王湛(骠骑将军、并州牧)从并州前线匆匆赶回,亲自设宴为卫臻接风洗尘。宴席之上,山珍海味,水陆毕陈,丝竹管弦,歌舞升平。王湛、王汴、王漳、王沽四兄弟轮番敬酒,言辞间对卫兹的敬仰追思之情溢于言表,更将卫臻奉为上宾,绝口不提半句军政要务。礼曹掾孙乾更是全程陪同,安排卫臻游览长安名胜,参观讲武堂、崇文馆、军器监等核心机构,所到之处,皆展示着晋国的强盛、有序与勃勃生机。这份“待其甚厚”,厚得让卫臻几乎找不到开口提及议和互市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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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未央宫温室殿内,气氛却与晋国公府的温情脉脉截然不同。
巨大的山河舆图前,炭火将殿内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王康只着一件玄色常服,负手立于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着中原那片靛青色的区域。程昱、陈宫、贾诩、法正四位心腹谋臣分坐两侧,案几上摆放着卫臻带来的曹操亲笔信、国书副本以及详细的互市条款草案。
“……卫臻此人,沉稳有度,不卑不亢,确有其父遗风。曹操派他来,打的就是‘卫兹旧恩’这张牌!”王康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听不出喜怒,“归还司隶,奉天子还都洛阳?哼!好一招弃子换枰,以退为进!甩掉供养汉室的大包袱,摆脱那群碍手碍脚的汉室老臣,更把洛阳这烫手山芋丢给孤!名义上是还政天子,实则是拿残破的司隶和那个傀儡皇帝当挡箭牌,在兖豫徐三州苟延残喘!”
他转过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仲德,公台,文和,孝直,说说吧,曹操这盘棋,孤……接是不接?他这互市之请,孤……允是不允?”
程昱率先开口,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眼中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主公,曹操此计,虽为自保,然于我亦非全无益处。其一,其归还司隶,奉天子还都洛阳,看似甩包袱于我,实则亦将汉室正统这面大旗的‘麻烦’一并转嫁。我军若再东进,首当其冲便是洛阳朝廷,在道义上确会陷入被动。与其如此,不如顺水推舟,默认其将天子迁回洛阳。洛阳残破,无兵无粮,不过一具空壳,翻不起浪花。我只需遣一上将,如王续将军,屯重兵于潼关,扼其咽喉,则洛阳天子,尽在掌控,反成我号令关东诸侯的一枚棋子!此乃化害为利!”
他顿了顿,手指敲击着案几上那份互市条款草案,声音带着一丝商人般的精明:“其二,互市!曹操开出的价码,以兖豫徐三州之粮、豫州粗铁、徐州海盐,换取我河西健马、淘汰之军械及关中农具。其目的昭然若揭,乃欲以资源换取喘息之机,重整军备!然,此亦正是我清库存、赚快钱、缓解‘安国券’压力的绝佳良机!”
程昱眼中精光爆射,语速加快:“据仓曹、工曹、马监最新核验:武库之中,积存历年缴获之非制式老旧皮札甲,完好可用者逾八万领!此类皮甲防护有限,我禁军、镇军早已淘汰换装,屯田军亦逐步换为镶铁皮甲,堆积库中,徒耗仓储,形同鸡肋!另有各类老旧缴获刀矛、弓弩、盾牌,形制不一,保养困难,数量庞大,亦亟待处理!屯田军汰换之旧式农具(如木犁、旧式耙、锄等),更是堆积如山!而马监所报,河西健马年育四万余匹,除满足我军所需及少量互市外,尚有富余!出售数千匹予曹操,于我战力无损!”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主公!此等积压之物,与其在库中朽烂,不如高价售予曹操!既能换来急需之粮、铁、盐,充盈府库,缓解‘安国券’本息压力;又能助曹操武装其新募之卒,使其看似‘恢复’战力,实则装备低劣,战力有限,难成真正威胁!此乃一举两得,损敌利我之策!价格,绝不能便宜!要让他曹操,肉痛地买!”
陈宫眉头微蹙,接口道:“仲德所言,清理积压、换取资源、缓解财政,此利确在眼前。然,曹操枭雄之姿,绝非庸主。纵使其新卒装备低劣,然若得一年半载喘息之机,以其奸雄手段,必能整肃吏治,恢复生产,重新积蓄力量!届时,中原这头病虎,恐又将生出獠牙!养虎为患,不可不防!故,互市可允,然出售何物,数量几何,价格高低,需慎之又慎!尤其战马,乃军国重器,出售数量必须严格控制,且需为骟马!”
贾诩一直半眯着眼,如同假寐的老狐,此刻才缓缓睁开,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毒蛇般的幽光,声音沙哑低沉:“公台之忧,不无道理。然,曹操如今,已是釜底游鱼。归还司隶,迁都洛阳,此乃自断臂膀,饮鸩止渴之举!其内部,因博望之败,袁绍延津之盟貌合神离,兖豫徐三州豪强本就心思各异,如今再失‘天子’大义名分,其统治根基已然动摇!纵使其励精图治,然府库空虚,强敌环伺,内忧外患之下,其能恢复几分元气?恐未等我动手,其内部已生变乱矣!”
他嘴角勾起一丝令人心悸的弧度:“至于出售军械……妙!甚妙!将那些老旧不堪、形制杂乱、保养困难的皮甲、武器,高价卖给他,正合我意!让他的新卒穿着我淘汰的破甲,拿着我弃之不用的烂矛,去面对袁绍的残兵、刘备的锐卒、孙策的水师!这画面,岂不有趣?此非资敌,实乃……助其速亡也!主公不妨大方些,多卖些破烂给他!价格嘛,自然要让他觉得占了便宜,实则……蚀骨吸髓!”
法正作为最年轻的谋士,一直凝神细听,此刻才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带着精准的计算:“诸公所言皆有其理。正以为,曹操此请,利大于弊,当允!然具体条款,需精打细算,榨取其最大价值,并埋下隐患。其一,出售品类与数量:皮札甲,可售五万领!此数足以装备其大半新卒,使其产生‘恢复战力’之错觉,然此甲防护力远逊我制式镶铁皮甲,更遑论铁札甲,实战中不堪一击!老旧缴获军械(刀、矛、弓、盾,非晋军制式),可大量出售,数量可定八万件!此类军械形制不一,磨损严重,保养困难,极易在战时崩坏,乃隐患之源!屯田军汰换旧农具,可打包出售,数量不限,以其需求而定。此物无害,可换取粮食。战马,售两千匹河西健骟马,此为上限!既显我‘诚意’,又不致资敌过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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