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玄转头问道。
“没什么事。”
林黛玉那璀璨如星辰的眸子看着他,浅浅笑道:“表哥似乎对那林平之很有好感?”
宋玄点了点头,“算有些好感。
自小到大,我见得人多了,以君子自居者不少,但大都以伪君子居多。”
“是官家的人。”
林平之嘴角扬起笑意,“家父总叮嘱我多与衙门中人往来,不料今日这般凑巧,便与二位结识了。
宋兄,往后若我在京城遇上难处,能否劳烦二位相助?”
“既是朋友,何必如此客套。”
宋玄朝叶无极的方向抬了抬下颌,“往后在京里若有什么事,只管提你茜姐姐的名字,定然管用。”
“哦?”
林平之略感讶异,“茜姐姐这般能耐?莫非也在官署任职?”
“正是。”
宋玄撕下一片烤得焦香的羊肉,送入口中,缓缓道,“不瞒你说,我们此番正要前往江浙府赴任。
往后几年,多半不会久居京城。
京城那边或许使不上力,但在江浙一带,倒还有些门路。”
林平之眼中泛起光彩,“巧了,江浙一带也有我们林家的生意,离福威镖局总号也不算远。
宋兄若是到那里上任,日后往来倒真是便利。”
“对了,”
他又问道,“不知宋兄所属官署坐落何处?待这趟镖走完,我也好去拜会。”
“那地方……你恐怕不太愿意去。”
叶无极轻笑出声,“玄衣卫的衙门,你可敢踏足?”
“玄衣卫?”
林平之神色一滞,随即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原本随意倚靠的身姿不觉端正起来,望向宋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谨慎,“宋兄……竟是玄衣卫的人?”
“不错。
可是怕了?”
“确有些……”
林平之的笑意淡了几分,“我一直以为玄衣卫皆是面目凶戾之辈,未想到竟有如宋兄这般气度温和的。”
“玄衣卫也是常人,并非你想的那般骇人。”
宋玄语气平静,“我们行事,多半针对的是江湖中人与朝堂官吏。
至于寻常百姓,反倒不会刻意为难。”
“原来如此……”
林平之沉吟道,“我对玄衣卫所知甚少,只听闻是能让孩童止啼的衙门。
听宋兄这般一说,倒觉得比别的官家机构更易相处些。”
宋玄摆了摆手,“我的话也未必全对。
是好是坏,终须你自己辨别,不可人云亦云。
有时耳闻未必为实,目睹亦未必是真。
行事之前,多思量前因后果,莫要一时冲动,为自己与家人招来祸端。”
林平之听出他话中似有深意,仿佛在隐晦地提点什么。
他暗自将近日言行回想一遍,自觉并未有何莽撞之处,且已开始学着打理家中事务、与人往来,应无错漏。
当下只微微一笑,心道宋兄身在衙门,大约只是习惯这般教诲,未必特有所指。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
江城郡。
郡守立在庭院中,盯着那具横陈于地的尸身,目光阴鸷如噬人的寒冰。
他的儿子不过去辖下县城游玩数日,临行时犹是鲜活少年,归来竟已成一具冷尸。
白发人送黑发人,纵然宦海沉浮、位高权重,这丧子之痛仍令他浑身发颤,五脏如焚。
“可查出什么了?”
他抹去眼角湿痕,转向身后的捕头。
“大人,那日雨势太大,痕迹都被冲净了,现场实在查不出线索。”
捕头低声道,“公子与随行护卫尽数殒命,连周老那样的好手也死于剑下。
行凶之人,定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人物。
此事……已非本衙所能处置,须得报予玄衣卫方可。”
郡守拳头攥得死紧,齿缝间迸出恨声:“又是江湖人!仗武犯禁,目无王法……天子还是太过仁厚!这等匪类,合该赶尽杀绝!”
他深吸一口气,寒声吩咐:“你将所查详录成卷,明日我亲自呈报玄衣卫衙门。
那些江湖草莽……本官治不了,自有能治他们的人!”
**第四十三章 剑道之言**
宴尽人散,各自归去。
宋玄正要返回舱室,却听林黛玉在身后唤他。
“有事?”
他回头问道。
“并无要紧事。”
林黛玉那双明澈如星的眼眸望着他,浅笑道,“表哥似乎对那位林平之颇有好感?”
宋玄颔首,“确有些好感。
这些年来我见过许多人,自命君子者众,可惜多半是伪饰之徒。”
庭院里,林黛玉坐在石凳上望着池中的游鱼出神。
方才宋玄那番关于读书三境的论调,仍在耳边回响。
她自幼熟读诗书,却从未听过这般精妙的见解,更未听过那三句惊艳的诗文。
“表哥,”
她轻声自语,“你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思?”
此时宋玄已回到房中,正要关上房门,一个身影便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叶无极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闪着促狭的光,她凑到兄长跟前,压低声音道:“我都瞧见了,你们在院子里说了许久的话。”
宋玄瞥她一眼,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你整日就关注这些?”
“怎么不关注?”
叶无极跟过来,双手撑在案上,“表妹那模样,分明是被你唬住了。
你倒好,说什么读书三境,还念了那些听都没听过的诗——该不会真是你自己写的吧?”
“闲书上看来的。”
宋玄翻开手边一卷泛黄的书册,语气平淡。
叶无极却不依不饶:“哪本闲书?我也瞧瞧。”
“烧了。”
“你——”
叶无极气结,转而又笑起来,“罢了罢了,不同你争这个。
不过你既然对读书有那般见解,对练武呢?可有什么说法?”
宋玄放下书卷,目光投向窗外。
院中老树的枝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练武一途,”
他缓缓道,“内息如何运转,招式如何施展,都有典籍可循,有师长可教。
但真正的关隘,从来不在这些明面上能学的东西。”
“那在何处?”
“在心。”
宋玄收回目光,“招式练得再熟,内功修得再深,若心不定、神不凝,终究是浮在表面。
就像读书,死记硬背不过小成,要真正融会贯通,须得心领神会。”
叶无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你让表妹多扎一个时辰的马步,也是这个道理?”
“根基不牢,一切皆空。”
宋玄重新拿起书卷,“她性子太浮,需得多磨磨。”
屋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叶无极侧耳听了听,对兄长做了个鬼脸,轻手轻脚地溜出了房门。
宋玄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书,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院中的林黛玉此刻正站在那棵老树下。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粗糙的树皮,忽然想起宋玄念过的诗句。
“昨夜西风凋碧树……”
她轻声念诵,眼神渐渐变得深远。
秘籍与剑招不过是踏上强者之路的基石。
若想在武道一途登峰造极,终究要靠自身领悟,旁人的言语指点,往往难有真正的助益。
“我的体悟,对你未必适用。”
宋玄的手指轻敲床头的剑鞘,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我自幼习剑,我便说说心中所构想的剑道之境吧。
不谈具体修炼法门,只论剑意层次的推演。”
他顿了顿,仿佛在整理思绪。”依我所见,剑道攀登,或可分为五重天地:利剑、柔剑、巨剑、木剑,乃至……无剑。”
“五重境界?”
叶无极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得向前倾了倾,“哥哥,快仔细讲讲。”
宋玄斟了半盏清茶,雾气袅袅升起,他的声音也随之缓缓流淌。
“第一境,名为‘利剑无意’。
此境之人,仰仗剑锋之锐,将招式施展到淋漓尽致,凭迅疾与锋芒克敌制胜。”
“第二境,谓之‘柔剑无常’。
至此,剑势不仅需凌厉迅猛,更须追求招式的无穷变幻,剑路奇诡莫测,如流水无形,又如灵蛇吐信。
所谓‘无常’,便是在招式已达极致后,再穷尽变化之能事。
以自身劲力与内息驾驭剑身,剑招形态随心而转,千变万化。
能达到此境者,技艺一道,几近巅峰。”
“第三境,乃是‘巨剑无锋,大巧不工’。”
他语气微沉,带上了一丝厚重的意味。”踏入此境,便不再执着于招式的繁复与机巧,转而追求以磅礴之力碾压诸般技巧。
任对手招式如何精妙,破绽是否显露,只需堂堂正正挥出一剑,便有摧枯拉朽、一力降十会之威。”
“第四境,称作‘木剑无俦’。”
宋玄的目光变得悠远。”若说巨剑之境是举重若轻,以力压人;此境便是举轻若重,以势凌人。
一柄轻飘飘的木剑在手,亦可引动磅礴巨力,挥手间牵动周遭气息,形成山岳倾塌之势。
我推测,剑道若能修至此境,于武道之中,已堪称宗师,纵有千军万马,亦可视若等闲。”
“至于第五境……”
他停顿片刻,声音里染上一丝缥缈。”仅为臆想,我称之为‘无剑’。
此境心中再无剑器之执,亦无招法之拘,师法天地自然,意动则剑生。
简而言之,一剑既出,引动的已是天地伟力,非凡俗所能抗衡。
大宗师能否臻至此等玄妙,我不得而知,但若能触及,称一声‘陆地神仙’,怕也不为过。”
这五重境界的构想,源于宋玄自身修行的点滴体悟,结合所阅的诸多武道典籍记载,再杂糅了些许稗官 ** 中的传奇遐想,最终糅合而成。
叶无极听得怔住,半晌才喃喃道:“哥,这……当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姑且算是吧。”
宋玄啜了一口茶,神色平静。”我如今连先天之境都未跨入,这些不过是摸索中的空想。
究竟对错几何,尚需日后修为精进,方能验证补全。
你听听便好,武道之路,越是往后,越是独木之桥,他人的经验,未必能照亮自己的途程。”
叶无极却已满脸惊叹:“可听起来,已然气象万千!我还在琢磨如何突破先天,思虑先天之后又当如何前行,你却已将剑道远景推演至大宗师的境地了!哥,我对你将来问鼎天下,可是越发有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