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督委员会的圆形会议厅悬浮在源层中立区。

    八张座椅对应八大文明代表，材质各异：辉光文明的光晶椅、暗噬文明的黑曜石座、机械文明的合金席位……铁书墨的椅子最简单，一把老榆木扶手椅，是从末世杂货铺里直接搬来的。

    他“坐”下时，透明度74——刚才那杯虚拟咖啡的代价。

    “会议开始。”主持人是光语者，辉光代表的声音像温暖的光波，“今日议程三项：一、框架税收季度报告；二、暮光文明研发基金追加申请；三、审议黑洞商团提交的《关于克洛、萨林、幽羽三文明自愿合并申请》。”

    铁书墨的感知触须轻轻搭在桌面上。

    来了。

    熵的代表坐在暗噬文明旁边——这是席位安排上的小动作，暗示联盟关系。代表是个穿暗金长袍的中年人形态，面部数据做了模糊处理，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诸位请看。”熵代表挥手，三份全息文件在圆桌中央展开。

    文件格式精美，封面印着三个文明的徽记：克洛（晶体生命）、萨林（气态聚合体）、幽羽（能量寄生种）。内容是一模一样的“自愿合并声明”，签名处闪烁着三个文明领袖的生物特征码。

    “根据框架协议第88条，文明自主权包括合并与解散的权利。”熵代表的声音平滑，“黑洞商团已与三文明达成善意收购协议，收购后将保留其文化独特性，并提供技术升级与债务重组支持。”

    王铁锤的席位微微震动——她的呼吸加重了。

    铁书墨知道她在想什么：克洛文明是新家园晶体生命体的故乡，萨林是她去年帮忙调试过大气循环系统的客户，幽羽……幽羽的领袖上个月还来杂货铺买过情绪稳定剂。

    太巧了。

    “我有疑问。”梦呓者文明的织梦者开口，她的声音像隔着水传来，“萨林文明三个月前刚申请了框架的低息发展贷款，理由是‘扩大气态采集产业’。为何突然转向合并？”

    “商业环境变化。”熵代表从容应答，“萨林的气态采集遭遇了星域价格战，而商团能提供更好的分销渠道。”

    “价格战是谁发起的？”铁书墨突然问。

    圆桌安静了一瞬。

    熵代表转头看他：“管理员先生，这属于正常的市场竞争——”

    “我问的是具体发起方。”铁书墨身体前倾，木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这也是模拟音效，但他喜欢，“框架商业数据库显示，过去六个月，针对气态资源的价格打压行为共317起，其中289起来自商团控股的子公司。需要我把清单投影出来吗？”

    墨影坐在铁书墨侧后方的记录席上，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她在调取实时数据。

    熵代表的眼睛微微眯起：“商业竞争行为在框架协议允许范围内。”

    “当然允许。”铁书墨笑了，“我只是确认事实。毕竟，如果一家医院先把人打骨折，再上门推销轮椅，这生意做得就有点抽象了。”

    暗噬文明的噬主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那是他们表达兴趣的声音。

    “管理员指控商团恶意竞争？”熵代表的声音冷了几分。

    “不，我赞美商团的商业敏锐度。”铁书墨靠回椅背，“我只是好奇，这三份合并声明上的签名时间……为什么都是上周三的同一分钟？”

    全息文件被放大。

    时间戳清晰显示：克洛、萨林、幽羽的领袖签名，精确到毫秒级的时间完全一致——17:42:03114。

    “巧合。”熵代表说。

    “太巧了。”织梦者轻轻说，“就像三个不同星系的文明，突然在同一秒做出了人生重大决定。”

    机械文明的逻辑晶核闪烁蓝光：“概率计算：三个独立文明领袖在未协调情况下，于同一毫秒签署合并文件的自然概率为763x10-19。结论：存在外部协调因素。”

    会议厅的气氛微妙起来。

    铁书墨的感知扫过其他代表：光语者保持中立姿态，噬主显然在享受这场博弈，观测委员会的金瞳……金瞳从头到尾没说过话。

    那位金袍老者坐在辉光文明旁，闭着眼睛，仿佛在休眠。

    但铁书墨知道他在听。

    “也许三位领袖当时正在参加同一场跨文明会议？”熵代表尝试补救。

    “框架会议记录显示，上周三17:42，没有任何跨文明会议召开。”墨影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但有记录显示，黑洞商团的三艘商务舰，于当日17:30分别抵达这三个文明的母星轨道。”

    沉默。

    漫长的、粘稠的沉默。

    铁书墨抬起概念体构成的“手”，轻轻敲了敲木椅扶手。

    嗒、嗒、嗒。

    每一声都像计时器的倒计时。

    “基于以上疑点，”他终于开口，“我行使框架管理员的一票暂停权。这三份合并申请暂时冻结，由框架审计小组进行60天全面审查。”

    熵代表猛地站起：“这不合理！框架协议保障文明自主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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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保障的是真实自主。”铁书墨也站起来，透明度因情绪波动而升到76，“如果审查证实签名完全自愿，合并将在60天后自动生效。但如果发现任何胁迫、欺诈或数据篡改……”

    他停顿，让每个词都沉入寂静：

    “根据协议第402条，恶意商业欺诈的罚金，是交易额的百分之三百。而商团这次的收购报价总额，我记得是……八千亿标准能量单位？”

    噬主突然笑了——一种令人不适的、金属摩擦般的笑声。

    熵代表盯着铁书墨，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某种情绪：不是愤怒，是评估。像商人在重新计算对手的价值。

    “60天审查期，我们接受。”他终于说，“但审计小组必须包含商团指定的观察员。”

    “可以。”铁书墨点头，“观察员人数不得超过框架审计员的三分之一，且不得接触原始数据——这是标准条款，你没意见吧？”

    “……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

    铁书墨重新坐下，木椅又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他看向光语者：“主持人，请继续下一项议程。”

    会议继续进行。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交锋刚刚开始。

    铁书墨的感知触须悄悄伸向记录席，在墨影的数据板上留下一行隐形文字：

    “查那三艘商务舰的货舱清单。我要知道他们运了什么‘礼物’下去。”

    墨影的手指微微一顿，点头。

    圆桌另一端，金瞳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条缝。

    金色的瞳孔里映着铁书墨半透明的身影，然后，又缓缓闭上了。

    ---

    会议结束一小时后，杂货铺后院

    林小鱼蹲在数据终端前，屏幕上滚动着加密的交易流。

    “查到了。”她抬头，“商团那三艘舰，货舱记录显示运输的是‘文明交流礼包’，但能量签名分析显示……里面有高纯度情绪萃取器的部件。”

    铁书墨靠在柜台边，手里攥着一枚情绪晶体——暗红色的，充满焦虑。

    “情绪萃取器能干什么？”

    “理论上可以放大特定情绪。”王铁锤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真正的茶——用新家园种的茶叶泡的，“比如，把领袖们的‘绝望感’放大三百倍，让他们觉得除了卖掉文明别无选择。”

    她把一杯茶推给铁书墨。

    概念体握住茶杯，温度传感程序让他“感觉”到温暖。

    “非法情绪操控。”铁书墨说，“框架协议明令禁止的。”

    “但很难取证。”林小鱼皱眉，“萃取器一旦使用完毕，会自我分解成基础元素。我们现在只有间接证据。”

    铁书墨喝了一口茶——味觉模拟程序反馈回清苦和回甘。

    “不需要直接证据。”他说，“我们只需要让那三位领袖‘改变主意’。”

    “怎么做？”

    “给他们提供更好的选择。”铁书墨放下茶杯，“暮光文明不是缺研发资金吗？框架可以提供‘技术共享贷款’，条件是让他们把大气采集技术授权给萨林文明。新家园的晶体加工厂可以给克洛文明下长期订单。至于幽羽……”

    他顿了顿：

    “我亲自去一趟。”

    王铁锤瞪大眼睛：“你现在的状态离开框架保护区很危险！透明度超过80，外界规则扰动可能导致存在结构崩解——”

    “所以才要去。”铁书墨笑了，“如果框架管理员为了帮助一个小文明，甘愿冒存在风险亲自拜访……这个故事传出去，商团以后还怎么玩胁迫收购的把戏？”

    他走向传送锚点，透明度在灯光下像一层雾。

    “告诉墨影，准备外交访问流程。再联系金瞳——以个人名义问他，观测委员会对框架内的商业欺诈行为，有没有什么‘指导意见’。”

    光幕升起前，他回头：

    “对了，小鱼，把我刚才说的‘更好的选择’做成正式方案，取名……‘文明续命套餐’。价格标签就写：免费试用，满意再付款。”

    林小鱼笑了：“老六套餐？”

    “不。”铁书墨眨眨眼，“这叫‘预防性投资’。”

    光幕吞没了他。

    柜台上的茶还冒着热气。

    窗外星图中，代表克洛、萨林、幽羽的三个光点正在缓慢闪烁——微弱，但尚未熄灭。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熵的代表正看着同样的星图，手指轻轻划过那三个光点。

    “60天。”他低声说，“足够让烛火熄灭了。”

    他身后的阴影中，另一个声音响起：

    “那个概念体管理员呢？”

    “他？”熵代表笑了笑，“一个把自己租给系统的商人，真以为能改变宇宙的规则？”

    阴影沉默片刻：

    “可他一向擅长把规则做成买卖。”

    “……那就看看，这次他打算卖什么。”

    星图闪烁。棋盘上的棋子，开始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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