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打开,岳淑芝轻声引他们进入。
戚福依旧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空洞望着窗外新绿的枝桠,对来人毫无反应。
比在王庭时安静许多,狂躁被深沉的呆滞取代,只是偶尔会用手指在窗棂上划动,在勾勒什么早已遗忘的画面。
“少爷……”
伯言喉咙滚动,这个在战场上的汉子,此刻声音哽咽,独眼中水光闪烁。
缓缓单膝跪地,以最标准的军礼叩拜。
栾卓跟随跪下,深深垂下头颅。
八目站在稍后,冰冷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
没有言语,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悲怆在空气中流淌。
看着曾经英明神武、带领他们从微末走向辉煌的主君,如今成了这般模样,心如刀绞。
跪拜,是他们的仪式,是他们无声的誓言:无论您变成什么样子,您永远是我们的少爷,我们的王!
兰妃也搬到福泽苑,住进离戚福小院不远的一处清幽院落。
放下王庭象征性的“垂帘”身份,卸下千斤重担,每日只是与岳淑芝、彩君、婉玉、佘翎四姐妹为伴,做些女红,打理庭院花草,或者静静陪着她们照料戚福。
刻意避开权力中心,只想在这充满回忆的地方,守着儿子,也守着曾给过她们母子一线生机的人。
德宝每日会由卢绾派人接去王庭学习,回来后再到母亲这里,小脸上洋溢着学到的知识和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
浦海每日都会来,找八目喝酒。
两人常常在院中石桌旁对坐,一壶浊酒,几碟小菜。
浦海会絮叨王庭的琐事,抱怨卢绾的算计,担忧霜狼部的不满。
八目沉默地听着,偶尔饮上一杯,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栾卓有时也会加入,只浅酌几杯,更多时候是听着,目光偶尔扫过戚福静养的小院方向,深深的忧虑。
伯言彻底戒了酒,每日除了探望戚福,就是在福泽苑内督促“守灵卫”操练,或者亲自下地劳作,福泽苑有划给守灵卫自给自足的田地,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痛苦。
滴酒不沾,苦行僧般守护着这片寄托着最后希望的土地。
王庭明殿侧殿,已成德宝的专属学堂。
卢绾亲自担任“帝师”,教导他读书识字、经史子集、治国方略。
德宝的天赋确实超出预期,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专注力和理解力,对卢绾教授的知识吸收极快,甚至能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问题。
“先生,为何要分军户、匠户、民户?百姓不都是一样的吗?”
德宝稚嫩的声音带着疑惑。
卢绾放下书卷,眼中满是赞许,耐心解释。
“世子,治国如烹小鲜,需分门别类,各司其职。军户戍边卫土,匠户精工利械,民户耕织纳赋。三者有序,则国强民安。若混为一谈,则易生混乱……”
他教导德宝帝王心术,教导他权衡利弊,教导他西境面临的威胁,也刻意引导他理解卢绾和凤森所推行政策的“深意”和“不得已”。
德宝清澈的眼眸中,渐渐被卢绾精心编织的知识与观念所填充。
看向卢绾的眼神,孺慕和敬畏。
这个聪慧的孩子,正在卢绾的塑造下,迅速成长为西境权力结构所期望的“未来君主”。
福泽苑的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八目在福泽苑临时住所,重建雪狼骑的“影子指挥部”。
并未通过凤森,而是利用自己遍布西境的旧部和隐秘渠道,开始了一项秘密行动:
密令从各军镇、特别是郑关血战后残存的老兵中,秘密筛选悍勇、忠诚、且熟悉雪狼骑战法的精锐。
要求:擅骑射、精格斗、能吃苦、绝对服从命令。
将这批精心挑选的百余名精锐,分成数股,以“游商”、“探亲”等名义,悄然派往霜狼部阿史那突的驻地。
八目给阿史那突的亲笔信只有一句话:“老狼,借你草原,练我新牙。马,我自备。”
八目动用自己私藏的部分“战利品”,加上从王庭军械库“借调”的部分资金,通过応国黑市渠道,秘密购置一批上好的応国战马,同样分批送往霜狼部。
避开王庭的耳目,在霜狼部的草原上,利用阿史那突的庇护和草原的环境,秘密重建一支全新的、完全忠于他八目、也忠于戚福的雪狼骑核心!
这支力量,将成为他守护福泽苑、甚至在未来局势有变时,拨乱反正的终极底牌!
阿史那突收到八目的信和陆续到来的“学员”与马匹。
抚摸着信纸上熟悉的冰冷字迹,看着草原上操练的西境精锐,眼中尽是复杂。
郑关的血战情谊,八目的救命之恩,让他无法拒绝。
同时,他也明白八目此举背后的深意——对王庭的不信任,对戚福的忠诚,以及对未来的未雨绸缪。
阿史那突默许了,甚至提供隐蔽的营地,不引人注目的指导。
霜狼部与雪狼骑之间,这条由血与忠诚编织的纽带,在远离王庭的草原上,悄然变得更加紧密。
西境大地,夏种的绿意在焦土上顽强蔓延,象征着新生与挣扎。
福泽苑内,忠诚的将领们守护着失魂的王者,寄托着渺茫的希望。
王庭中,聪慧的世子在权臣的教导下快速成长。
暗处,八目的雪狼骑,在霜狼部的草原上磨砺着新牙。
庞万青怨毒,达斯迦在边境的试探,凛度即将到来的战马……所有的一切,都在为西境看似稳定、实则暗礁遍布中,积蓄着下一场风暴的能量。
八目的秘密行动,又将引发怎样的波澜?
答案,在风中飘荡。
王庭议事厅。
凤森将来自応国西北潜伏暗探的密报重重拍在卢绾案头,眉头拧成了疙瘩:
“老卢!你看看!达斯迦的塞隆,那条毒蛇!竟然主动撤出了応国西北占领区!还把抢走的粮食、牲口,甚至部分兵器,留给了応国残兵?!这他娘的是唱的哪一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卢绾接过密报,迅速扫过,素来沉稳的脸上也露出罕见的困惑与凝重。
密报详述:达斯迦大军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于数日前突然拔营,有序撤出応国西北,将数座刚占领不久的城池和部分缴获物资,直接移交给応国西北残存的抵抗力量首领!
甚至还留下部分伤药!
此举在応国西北引起了巨大震动,残兵们惊疑不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卢绾放下密报,手指敲击着桌面。
“塞隆绝非善类!他放弃到嘴的肥肉,还倒贴东西……这比直接屠城更可怕!他图什么?收买人心?示好応国?还是……另有所图?”
两人对着地图苦思冥想,试图破解塞隆这步诡异的棋。
达斯迦主动撤军,意味着応国西北压力骤减!
応国本就被西境打得半残,如今达斯迦这个心腹大患突然“仁慈”地退去,応国会不会……获得喘息之机,甚至与达斯迦达成某种默契?
没等凤森和卢绾理出头绪,三日后,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急报从边境传来!
応国非但没有因为达斯迦的“慷慨”而放松警惕,反而将国内所能调集的重兵,一股脑儿压在刚刚被达斯迦“归还”的西北边境线上!
与正在有序撤离的达斯迦殿后部队,形成剑拔弩张的对峙局面!
応军甚至开始修筑工事,摆出一副严防死守、随时可能开战的架势!
“疯了!応国人都疯了?!”
凤森看着地图上応国西北被特意标注出来的、兵力异常集结的防线,感觉脑子都不够用了!
“达斯迦刚‘送’他们地盘和东西,他们转头就把刀架在人家脖子上?这算什么?恩将仇报?还是……応国和达斯迦在合伙演双簧,迷惑我们?”
卢绾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局面太诡异了!
完全不合常理!
达斯迦示好,応国却以兵锋相对?
这背后绝对隐藏着巨大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