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军、匠、民”三户分立的体系,就是开启的三驾马车,在西境轰然启动。
王庭户曹、工曹、兵曹的官吏依照卢绾的条条框框,日夜不停地运转,登记造册,划分土地,调拨物资,监督执行。
西境的版图在扩张,人口在激增,战争潜力在疯狂滋长。
满载着八万石上好粟米和大量东境精美器物、丝绸的庞大车队,在重兵护卫下,浩浩荡荡驶向凛度边境。
卢绾亲笔所书、措辞谦恭、暗含威势的购马密信,也由快马送达凛度王庭。
凛度国主面对这“雪中送炭”又“财大气粗”的交易,没有拒绝的理由。
八百匹上等战马的订单迅速敲定,凛度与西境的经济捆绑和潜在军事同盟关系,悄然加深。
交易地点定在靠近応国西北的边境,也引来达斯迦探马阴冷的目光。
斯洛迦“毒牙”塞隆并未因応国西北“胜利”满足,相反觉得不值一提。
西境在东境的刮地暴行和迅速膨胀的势力,让他有立马攻入西境的想法。
一支打着応国溃兵旗号、由达斯迦精锐伪装的小股部队,开始频繁袭扰西境北部靠近霜狼部牧场的边境村落,烧杀抢掠,试探西境反应,有意挑起霜狼部与西境官方的矛盾。
庞万青带着“安国大将军”的虚衔和万石粮食,回到驻地。
这里地处边陲,环境艰苦,与王庭的繁华天差地别。
看着手下将领难掩的失落,庞万青心中的怨毒疯长。
一面不动声色加固城防,操练兵马,一面却将触角悄然伸向混乱的応国西北边境和相邻的霜狼部牧场。
“西境待我不仁,休怪我不义……”
在密室中对心腹低语,眼中闪烁危险的寒光。
开始暗中接触応国被打散的残兵和不满霜狼部统治的小部族,许诺钱粮武器,收拢亡命之徒。
阿史那突带着“镇北将军”的头衔和丰厚的赏赐回到草原,郑关血战的巨大损失和族人的疲惫哀伤,让这份荣耀蒙上阴影。
达斯迦伪装部队袭扰和庞万青在边境“小动作”,让他倍感压力。
派人向王庭和凤森申诉,要求严惩凶手,加强支援。
王庭的回复多是安抚和空头承诺,实际支援有限。
阿史那突开始对西境上头产生深深的怀疑,尤其是对坐镇边陲的庞万青。
在这权力更迭、势力扩张的喧嚣背后,一股深沉执拗的暗流在涌动——以伯言和众多福寨老兵为核心的戚福旧部,从未放弃他们的主君。
一封封言辞恳切、甚至带着血泪印记的请愿书,从东境前线、从郑关、从西境各军镇,雪片般飞向王庭,最终汇聚到凤森和卢绾案头。
“大将军,卢先生!少爷乃我等之主,西境之魂!岂能幽禁石牢,不见天日?!”
“福寨子弟,愿以血肉之躯,迎回少爷!纵使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恳请将少爷移至福泽苑旧址!那里是少爷亲近之地,有老兄弟们在!有岳老神医在!或有转机!我等愿日夜守护,以命相保!”
字字泣血,句句含情。
这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将戚福视为精神图腾,视为他们誓死追随的信仰。
无法接受自己的主君被囚禁在王庭深处,被遗忘,被“处理”。
要求将戚福接回福泽苑,充满记忆和温情的“家”,由他们这些老兄弟和岳余共同守护。
凤森看着这些请愿书,虎目含泪,心如刀绞。
他何尝不想?
但王庭的现状,卢绾的布局,庞万青的虎视眈眈,还有兰妃母子的处境……牵一发而动全身。
卢绾同样深感棘手。
这些老兵是西境军中的脊梁,他们的情绪和力量不容忽视。
强行压制,恐生兵变。
但将戚福这个“疯王”交给手无缚鸡之力的福泽苑?
风险太大!
“卢先生,”
凤森想了许久还是开口。
“福寨的兄弟们……心意难违。若一味压制,恐生祸端。不如……折中?”
最终,在福寨旧部巨大的压力和王庭权衡下,一个折中的方案出炉:
同意将戚福移出王庭石牢,迁往福泽苑旧址。那里已是一片焦土后的重建之地,较为僻静。
由福寨老兵抽调三百名最忠诚可靠者,组成“守灵卫”,负责福泽苑外围警戒和日常照料。
王庭派浦海麾下五百精锐,驻守福泽苑外围要道,名为协防,实为监控。
岳余携医馆核心弟子,移驻福泽苑,专职负责戚福的医治。
除守灵卫、岳余及特定人员,严禁任何人探视,以免刺激戚福或引发事端。
戚福被秘密转移至重建的福泽苑,早已等候在此的三百福寨老兵齐刷刷跪倒一片!
看着曾经英明神武的主君如今形容枯槁、眼神空洞,被小心翼翼地搀扶下车,这些铁骨铮铮的汉子,无不泪流满面,以头抢地!
“少爷!回家了!兄弟们……接您回家了!”
为首的老兵哽咽着低吼。
戚福对周围的环境和人群毫无知觉,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混沌世界中,时而喃喃自语,时而茫然四顾。
被安置在特意布置保留着旧日相似的房间,狂躁的举动稍稍平息一些,只是蜷缩在角落,目光呆滞地望着窗外熟悉的天空。
岳余看着这一切,老泪纵横,对着跪了一地的老兵,也像是自言自语:“回来了……也好。魂归故土,或许……真有一线天机?老朽……定当竭尽所能!”
东境刮来的数十万东境遗民在西境卢绾的“三户分立”政策下,开始在西境贫瘠或荒芜的土地上艰难扎根。
初夏的暖风拂过焦土与新生,带来西境历史上规模空前的夏种季。
户曹的官吏在卢绾的严令下,将精心挑选、甚至部分从东境缴获的优质粟种,连同冰冷的“军户”、“民户”木牌,分发到新安置的屯点。
被划定为军户的东境青壮,在监工和户曹小吏的监督下,挥舞着简陋的农具。
眼神麻木,动作僵硬,对新家园的土地毫无感情,只是为了生存和免于惩罚劳作。
汗水滴落在陌生的土地上,浇灌着仇恨与屈辱的种子。
分散在各地的民户,更多是自发地在分到的荒地上奋力开垦。
老弱妇孺齐上阵,砍荆棘、除碎石、引溪水。
虽然艰苦,眼中多少带着重建家园的渺茫希望。
他们是被迫迁徙的受害者,也是西境未来赋税和稳定的基石。
新建的匠城周围,另一番景象。
铁匠营炉火熊熊,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木匠营锯木刨花,制作着农具和器械;织工营内,纺车飞转。
匠户在相对集中的管理和优厚待遇下,专注于技艺打磨,为西境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爪牙”。
卢绾站在新建的观稼台上,俯瞰着远方田野上星星点点的劳作人群。
手中握着一份份关于新作物长势、水利修缮、以及零星骚乱被迅速镇压的报告,脸上毫无波澜。
夏种,不仅仅是播种粮食,更是播种秩序,播种对西境新政权的“习惯”。
这数十万颗不安分的心,需要时间、严刑、以及……生存的惯性去慢慢磨平。
王庭的喧嚣与福泽苑无关。
这座在废墟上重建的庄园,笼罩在肃穆、哀伤又执着希望的氛围中。
卸去征衣的伯言、栾卓、八目,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
甚至没先去王庭复命,而是第一时间来到戚福静养的小院外。
三人在院门外,解下佩刀,卸去甲胄,齐齐站成一排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