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山风刮过崖壁的呜咽和粮车轱辘偶尔发出的吱呀声。
雪狼骑们面面相觑,脸上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说好的血战劫粮呢?
这……这简直是送货上门?!
“统领……这……”
疤脸老兵凑到八目身边,声音茫然和警惕。
八目看着応国士兵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堆积如山的粮车,嘴角缓缓勾起玩味的弧度。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眼中闪烁着猎人看穿陷阱的精光。
“看来,有人比我们更急着把这批粮食‘送’出去,或者……更急着把它‘丢’给我们。”
不再深究这诡异的“交接”背后到底藏着什么阴谋,当务之急是立刻将粮食运走!
“不管他们唱的是哪一出,粮食到手了!”
八目声音恢复冰冷。
“立刻检查车辆,套上牲口!按原计划,押往霜狼部接应点!动作要快!応国人反应再慢,也快回过神了!”
“是!”
雪狼骑们压下心中惊疑,迅速行动起来。
检查车辆,応国押粮队连拉车的驮马都留下了大半,动作麻利。
很快,一支由两百辆粮车组成的庞大队伍,在几十名“応国士兵”的“押送”下,调转方向,沿着隐秘的山道,朝着霜狼部阿史那突控制的接应区域疾驰而去!
车轮滚滚,碾过応国的土地。
八目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仓廪城的方向,眼神深邃。
这场兵不血刃的“劫粮”,看似轻松如同儿戏,处处透着诡异。
这从天而降的巨量粮食,究竟是西境绝处逢生的转机?
还是某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精心布置的、裹着蜜糖的致命毒饵?
在霜狼部的接应点,阿史那突看着这支由八目“押送”而来的庞大粮队,听着手下汇报匪夷所思的交接过程,这位草原狼王般的首领,也皱紧了眉头,对着身边最信任的祈祝低语。
“天在上……这粮食……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人心头发毛。告诉兄弟们,粮食入库,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擅动!等卢先生和凤将军的命令!我总觉得……这粮食里,藏着毒蛇的味道。”
几天后,一份来自郑关的加急密报,打破王庭因戚福好转而带来的短暂振奋。
凤森撞开卢绾处理公务的房门,手中扬着密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幸灾乐祸。
“哈哈哈!老卢!快看!応国和斯迦打起来了!狗咬狗!打得好啊!”
卢绾正对着账册上越来越少的存粮数字愁眉不展。
刚刚又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五千石粮食“安抚”滞留王庭、日渐焦躁的凛度使者乌恩,正为后续如何稳住对方,拿到剩余战马绞尽脑汁。
闻声抬头,看到凤森模样,心头猛地一跳。
“少爷醒了?!”
这是他最迫切的期待。
“还没!”
凤森摇头,脸上的兴奋丝毫不减,将密报塞到卢绾手里。
“不过比少爷醒了还解气!你看!”
卢绾迅速扫过密报内容:
郑关急报!
応国西北仓廪城方向,狼烟冲天!
探马回报,达斯迦大军突袭応国西北边境!
攻势猛烈!
応国仓廪守军猝不及防,损失惨重!
交战原因不明,然据応国溃兵疯传,乃因仓廪城为达斯迦秘密筹备之军粮被応国监守自盗,达斯迦震怒,兴兵问罪!
“果然!”
卢绾紧锁的眉头舒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连日来的焦虑和算计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眼中精光爆射!
“是达斯迦的粮!我们劫对了!応国这是替我们背了黑锅!成了达斯迦的出气筒!”
立刻追问:“郑关那边,八目和阿史那突运回的粮食,清点入库了吗?具体数目多少?”
这才是关键!
凤森凑近,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入库了!朱三重亲自盯着!清点无误,整整两百车!全是上好的粟米!折算下来,足有十五万石!比我们之前被焚的丙字仓还多!”
“十五万石?!”
卢绾的心脏狂跳起来!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足以支撑西境军民数月用度,更是撬动凛度剩余战马的绝佳筹码!
“天助西境!天助少爷!”
卢绾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光芒,一把拉住凤森的胳膊。
“老凤!快!随我去见乌恩!这次,定要让他把剩下的马,一匹不剩地吐出来!”
“走!”
凤森也是豪气干云,两人像是打了鸡血,风风火火地冲出房间。
乌恩正在驿馆内坐立不安。
西境又挤出五千石粮食,虽然杯水车薪,也算表明了态度。
可剩下的四百匹战马和商团滞留在此,国内催粮的文书一日比一日急迫严厉,简直是热锅上的蚂蚁。
看到卢绾和凤森联袂而来,心中咯噔一下,以为又是来“哭穷”或讨价还价的。
“乌恩使者!”
卢绾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真诚的笑容,开门见山,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乌恩一愣:“卢大人……何出此言?”
“我西境感念贵国困境,上下齐心,日夜筹措!”
卢绾声音洪亮,满满都是“诚意”。
“幸得天佑,又筹集到八万石救命粮!现已运抵郑关!随时可供贵国商团运回!”
“八……八万石?!”
乌恩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巨大的惊喜击中全身!
这远超他的预期!
虽然距离凛度所需仍有巨大缺口,加上之前的四万五千石,已是十二万五千石!
足以解燃眉之急,稳定国内局势了!
“当真?!卢大人此言当真?!”
乌恩声音都颤抖了,眼中难以置信和狂喜。
“千真万确!”
卢绾斩钉截铁。
“郑关守将朱三重将军亲笔文书在此!粮已入库,只待交割!”
适时地亮出一份盖着郑关大印的文书。
巨大的喜悦冲昏乌恩的头脑,想要立刻答应下来。
商人的本能让他强压激动,试探着问。
“那……不知贵国此次,需要我凛度交割多少战马?”
心中忐忑,生怕西境狮子大开口。
卢绾微微一笑,图穷匕见。
“八万石粮,换……贵商团剩余的所有战马!四百匹!一匹不少!”
“什么?!四百匹?!”
乌恩失声惊呼,脸色由狂喜转为煞白。
“卢大人!这……这不可能!八万石粮虽多,但如何能抵四百匹凛度上等战马之价?这……这简直是……”
“乌恩使者!”
卢绾脸上笑容收敛,语气变得冰冷,带着压迫感。
“明人不说暗话!这八万石粮,是我西境倾尽所有、甚至不惜代价筹措而来!其价值,岂是寻常市价可比?这是救命的粮!是维系贵国万千子民性命的希望!”
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刺乌恩心底。
“使者不妨想想,若无此粮,贵国主将如何面对国内汹汹民怨?若无此粮,贵国商团滞留在此,每日耗费几何?若贵国因缺粮而动荡,达斯迦那条毒蛇……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卢绾每一句话,敲在乌恩心上!
他说的没错!
这八万石粮,对凛度而言,是救命稻草!
是政治资本!
是避免被达斯迦趁虚而入的屏障!
其价值,早已超越了冰冷的数字!
“至于战马……”
卢绾语气放缓,一股“推心置腹”的意味。
“留在西境,由我们精心照料,总好过贵国此刻无力喂养,任其掉膘甚至病亡吧?待贵国度过难关,我西境平定东境之乱,河谷的粮食,难道还抵不上这四百匹马?届时,贵国主想要赎回,或是换取其他利益,皆可再议!这,是双赢!”
威逼!
利诱!
画饼!
卢绾将谈判的艺术发挥到极致!
将凛度急需粮食的软肋死死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