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林缚便醒了。窗外的鸟鸣清脆悦耳,冲淡了些许一夜的纷扰。他换上沈凝送来的青色劲装,大小竟出奇地合身,布料虽不算华贵,却比他之前的粗布短褐舒适得多。对着铜镜照了照,少年身形虽仍单薄,眉宇间却已褪去几分稚气,多了些江湖儿女的锐利。
将那半截残剑用布带缠在背上,又仔细检查了秦沧给的清瘴散和伤药,林缚推开房门,见沈凝已在院中等候。她依旧是一身素白,只是换了双便于行走的布鞋,腰间的软剑藏在衣下,只露出一小截冰蚕丝剑鞘。
“可以走了吗?”沈凝的声音带着清晨的微凉。
“嗯。”林缚点头,“要不要告诉师父他们?”
沈凝摇了摇头:“秦前辈伤势未愈,不宜劳累。楚公子和魏城主若知道了,定会派人跟着,反而引人注目。我们快去快回。”
林缚想想也是,便没再坚持。两人避开巡逻的卫兵,从城主府一处偏僻的角门悄悄溜了出去。
清晨的望剑城还未完全苏醒,街道上只有几个早起的小贩在摆摊,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两人并肩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轻响。林缚偶尔侧头,能看到沈凝白皙的侧脸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慌乱,连忙移开视线。
城西的落剑坡离城主府不算太远,约莫半个时辰的路程。越靠近那里,街道上的行人便越少,渐渐能看到成片的树林和起伏的丘陵。
“前面就是落剑坡了。”沈凝指着前方一片开阔的山坡,那里散落着许多奇形怪状的巨石,有些石头上还能看到深浅不一的剑痕,显然是常年练剑留下的。
林缚走上山坡,只觉得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想象着三十年前,这里曾有无数青锋剑派的弟子在此练剑,剑光交织,剑气纵横,该是何等壮观的景象。可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青苔,让人不禁唏嘘。
“我娘说,这里是我爹爹当年最喜欢来的地方。”沈凝走到一块最大的巨石前,轻轻抚摸着上面一道深刻的剑痕,“他说,剑者,心之刃也,唯有在天地间淬炼,才能悟透剑意。”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怀念:“我小时候,娘常带我来这里,给我讲爹爹练剑的故事。她说,爹爹的剑,既能荡平奸邪,也能守护苍生。”
林缚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清冷的女子,内心深处其实藏着许多柔软的东西。
“你娘……是怎么去世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沈凝的身体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五年前,血莲教的人找到了我们隐居的地方,娘为了护我,被他们打成重伤,没撑过那个冬天。”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领头的人,袖口也绣着血色莲花,和杀你爹娘的人一样。”
林缚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又是血莲教!这笔血债,他迟早要讨回来!
“我娘临终前,把这个交给了我。”沈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半块玉佩,玉佩的形状是一朵莲花,却只有一半,“她说,另一半在你身上。”
林缚心中一动,从脖子上解下一个用红绳系着的玉佩——那是他从小戴到大的,也是半块莲花形状,和沈凝手中的正好能拼在一起。
他将两块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组成一朵完整的莲花,玉佩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凝”、“林缚”。
“这……”林缚震惊地看着沈凝。
“我娘说,这是她和你娘当年亲手刻的,一块给我,一块给你。”沈凝的眼中泛起泪光,“她说,你娘本是青锋剑派的弟子,和我娘情同姐妹。当年门派遭难,你娘怀着身孕,和我娘一起逃了出来,后来便隐姓埋名,成了普通农户。”
林缚如遭雷击,呆立在原地。原来……自己的亲娘也是青锋剑派的人?那自己岂不是……
“我娘还说,你爹是个老实巴交的猎户,当年救了你娘,后来便结为夫妻,待你视若己出。”沈凝看着他,“他们为了保护我们的身世秘密,才一直没有告诉你真相。”
原来如此!林缚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爹娘对那半截残剑讳莫如深,为什么他们会被血莲教的人杀害——他们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守护着青锋剑派最后的血脉!
巨大的悲痛和感激涌上心头,林缚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他想起爹娘平日里的慈爱,想起他们临终前的眼神,原来那里面藏着那么多他不知道的隐忍和牺牲。
沈凝默默地递给他一块手帕,眼中也噙着泪水。两个背负着相似命运的年轻人,在这片见证了往昔荣光的山坡上,终于明白了自己身世的真相,也明白了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哭了许久,林缚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沈姑娘,我爹娘的仇,青锋剑派的仇,我们一定要报!”
沈凝点了点头:“嗯。我娘说,另一半泣血剑,就藏在这落剑坡。”
“在哪里?”
沈凝走到那块最大的巨石前,指着石缝里的一株不起眼的小草:“我娘说,找到‘伴剑草’,就能找到剑。”
林缚仔细一看,那草的叶子细长,叶片上有淡淡的剑形纹路,确实和普通的草不一样。他按照沈凝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将伴剑草连根拔起,草下露出一个小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个生锈的铁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林缚将铁盒拿出来,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另一半剑——剑身同样是尺余长,刻着“青锋”二字,断口处与他手中的“泣血”剑正好吻合。
他将两截断剑拼在一起,一柄完整的长剑出现在眼前,剑身长约三尺,剑身寒光闪闪,虽有些锈迹,却依旧能看出其材质非凡,剑柄处果然有一个小小的机关。
“《青锋洗剑谱》!”林缚的心跳得飞快。
沈凝深吸一口气:“打开看看。”
林缚按照沈凝说的方法,轻轻拨动机关,剑柄“咔”的一声弹开,里面果然藏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小册子。
就在他即将打开油布的瞬间,一阵破空之声忽然传来!
“小心!”沈凝反应极快,一把将林缚推开。
几支淬毒的弩箭擦着林缚的身体飞过,钉在巨石上,箭尾嗡嗡作响。
“什么人?”林缚怒喝,反手拔出背后的完整长剑——虽然还不熟练,却已带着一股凛然的剑意。
山坡下的树林里跳出十几个黑衣人,个个蒙着脸,袖口绣着血色莲花,为首的正是那个穿着黑色锦袍的中年男子。
“血莲教!”沈凝脸色一沉,软剑瞬间出鞘,剑光如练。
黑衣男子看着他们手中的长剑和小册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沈姑娘,林小友,别来无恙啊。多谢你们帮本座找到了《青锋洗剑谱》,省了本座不少功夫。”
“你是谁?”林缚握紧长剑,警惕地看着他。
“本座血莲教教主,殷千柔。”黑衣男子轻笑一声,“识相的就把剑谱交出来,本座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休想!”沈凝怒喝一声,软剑一抖,直刺殷千柔。她的剑法灵动飘逸,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显然是得了青锋剑派的真传。
殷千柔不闪不避,袍袖一挥,一股强劲的气浪涌来,竟将沈凝的剑势硬生生逼退。“小姑娘,就凭你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在本座面前班门弄斧?”
他身后的黑衣人立刻扑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落剑坡。
林缚护着剑谱,挥舞着手中的泣血青锋剑,与两个黑衣人战在一处。完整的长剑在手,他只觉得内息流转更加顺畅,平日里练的基础剑法仿佛活了过来,虽仍有些生涩,却也挡得有模有样。
沈凝以一敌众,软剑翻飞,剑光所及之处,黑衣人纷纷惨叫倒地。但血莲教的人实在太多,且个个悍不畏死,她渐渐落入下风,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素白的衣衫。
“沈姑娘!”林缚见状,心急如焚,想要上前相助,却被身边的黑衣人死死缠住。
殷千柔冷笑一声,身形一晃,出现在沈凝身后,一掌拍向她的后心。这一掌看似平淡,却带着一股阴寒的内劲,显然是血莲教的邪功。
沈凝察觉到时,已经来不及躲闪,只能勉强回身,用软剑格挡。
“砰!”掌风与剑身相撞,沈凝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倒飞出去,撞在巨石上,软剑也脱手落在地上。
“沈凝!”林缚目眦欲裂,爆发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一剑逼退身前的黑衣人,朝着沈凝冲去。
“抓住他!”殷千柔厉声喝道。
几个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挡住了林缚的去路。他挥舞着长剑,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靠近沈凝,身上也添了好几道伤口。
殷千柔走到沈凝面前,捡起地上的软剑,轻笑道:“沈惊鸿的女儿,果然有几分姿色。可惜啊,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举起软剑,就要刺向沈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喝从山坡下传来:“殷千柔,休伤吾徒!”
一道蓝影如闪电般冲了上来,乌木杖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取殷千柔后心!
是秦沧!他身后还跟着楚风和魏坤,显然是发现他们不见了,一路寻了过来。
殷千柔脸色一变,连忙回身抵挡。“秦沧?你这老东西命还真硬!”
“还有我!”魏坤大喝一声,铁砂掌拍出,掌风呼啸,逼得几个黑衣人连连后退。
楚风折扇一挥,加入战团,他的流云扇法精妙绝伦,转眼间便放倒了三个黑衣人。
局势瞬间逆转。
秦沧缠住殷千柔,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秦沧的流云杖法沉稳老练,殷千柔的掌法却阴狠毒辣,掌风所及之处,草木皆枯。
林缚趁机冲到沈凝身边,将她扶起:“你怎么样?”
沈凝摇了摇头,指着他手中的剑谱:“保护好剑谱……”
“放心!”林缚将剑谱塞进怀里,重新握紧长剑,与楚风、魏坤一起对付剩下的黑衣人。
有了秦沧三人的加入,血莲教的人根本不是对手,很快便死伤惨重。殷千柔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逼退秦沧,转身就逃。
“哪里跑!”秦沧怒吼一声,拔腿就追。
“师父小心!”林缚连忙喊道。
殷千柔逃到山坡边缘,忽然回身,从怀里掏出一枚黑色的药丸,狠狠掷向秦沧。药丸在空中炸开,化作一团黑雾。
秦沧连忙屏住呼吸,后退躲闪,等黑雾散去,殷千柔早已不见了踪影。
“可恶!”秦沧气得一跺脚。
落剑坡上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血迹。魏坤让人清理现场,楚风则去查看沈凝的伤势。
“怎么样?”秦沧走到沈凝身边,脸色凝重。
楚风把了把脉,眉头紧锁:“殷千柔的掌力阴寒刺骨,已侵入她的内腑,必须尽快回去医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秦沧点了点头:“快回城主府!”
林缚扶着沈凝,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嘴角的血迹,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愤怒。若不是自己太过大意,没有告诉师父他们,沈凝也不会受伤。
沈凝似乎察觉到他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关你的事……我们拿到了剑谱,这才是最重要的。”
林缚握紧了怀中的剑谱,又看了看手中的泣血青锋剑。剑身上的血迹在晨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在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激战。
他知道,拿到剑谱,只是一个开始。血莲教教主殷千柔亲自出手,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暴露在敌人的视线中,接下来的路,将会更加凶险。
但他没有丝毫畏惧。爹娘的仇,青锋剑派的仇,沈凝的伤,还有这柄泣血青锋剑所承载的责任,都将化作他前进的力量。
一行人簇拥着受伤的沈凝,朝着望剑城的方向走去。阳光渐渐升高,照亮了落剑坡上的剑痕,也照亮了他们脚下布满荆棘的江湖路。而那卷《青锋洗剑谱》,就像一个沉睡的巨人,即将在他们手中,苏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