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人的将死姿态从丝录变成洛克斯忒本人,他躺在血泊中,露出与圣洁面容不相符的恶劣笑容。
那是一种胸有成竹,以及对死亡的无所畏惧。
丝录不想施舍眼神,抽走水之心九成的魔力,又拾起洛克斯忒的魔杖,连雪松木中的魔力也搜刮得一干二净。
天空滴答滴答落着雨,她的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多魔力,需要尽快转移出去,幸而沉寂许久的大地激活了所有的零部件,已经翻找出位于记忆深处的原始指令。
丝录古井无波地念出最古老的咒语。
“???????ì?????????ì?,???ì???????????????????。”
土不纳魂,唯留骨声。
“????ì??????????ì??????????????ì???????????ì???。”
微尘无名,弃绝永恒。
“ì????ì????????,ì????????ì??。”
地之主权,不可逾越。
多重魔法阵在吟唱声中叠压碾合,洛克斯忒成为魔法阵中的一个渺小符号,化作万物循环中的一个连结点。
丝录手中的石化心脏化为粉末,在震颤中以最不起眼的力量敲击土地,成为亿万沙砾中的一颗。
浩浩荡荡的以太能量经由她的躯体,回归为四种基础形态,在水与土的双重引领下各归其位。
洛克斯忒活死人似的横躺在地,凭借“此处可生”的坚韧意识保持清醒,圆睁的瞳孔中映出腐朽的雪松木。
他无声看着,发现手边吹来一枚不大的墓碑碎片,上方还留有模糊的刻字。
洛克斯忒并不在意,死亡不可怕,他复生活过许多次,哪怕是现在,他的意识仍能作为再生的种子。
可突然间,他的脑海里浮现数声低语。
“下来,下来…下来……下来………”
无数种声线在重复这一句话,声音如洪流碾碎枯败的魔杖和墓碑碎片,洛克斯忒惊觉雪松木所吮吸的营养其实来自于不知名生命的腐烂血肉。
土地之下,存在着某种恐怖的平等主义。
野草能将帝王的身体当做养料,乞丐会变成象征新生的春泥,掌握生死的“神明”早晚与凡人并排静卧,没人能得到丝录的优待。
这些年,他落下的每一颗麦粒,都是在向她递交一枚钉死自己棺材的钉子。
洛克斯忒眼里刮进一粒沙子,恍然脑中那一声声的“下来”不是呼唤,而是无数飞沙走石在呼号。
白骨在漫长的时光被还原成灰烬,尘土也曾有过生命。
大地消融一切,她不是母亲,她是万物的坟场,她的引力,无论生死,永远不可逃逸。
这才是土元素最真实的模样。
洛克斯忒驱动意识转下眼珠,仰视无波无澜的丝录。
漫天黄沙中,那双绿眼睛荧光大盛。
他的理想国,要在废墟之上重建。
原来无需秩序,无需审判,拥有绝对平等而又慷慨公正的理想国就是丝录本身。
再坚韧的根须碰到岩层也要俯首,洛克斯忒手指小幅度动了下,找到了他之所求。
就在这时,天空撕开一个口子,两仪虚空阵再现。
那双目空一切的绿眼睛往上望去,忽然有了情绪。
是极为浓厚的感情,多到溢出来。
洛克斯忒唇角抿平,刚刚重建的信念再次崩塌。
这个世界果然不存在平等。
有个人类享有大地唯一的偏爱。
可大地不该失序。
丝录该静默,该恒常,该保持绝对中立,该对任何事无动于衷。
风沙拂面,洛克斯忒沉沉盯着天空,放弃最重要的一丝意识,嘴唇翕动,在消逝前默念出两个简单的音节。
话落,他散于风中,与乱流融为一体。
地面上的符文发生细微变化,丝录将属于水元素的半透明心脏被送进两仪虚空阵。
随后调整魔法阵,等待希底结下达属于水元素的原始指令。
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河在流,分裂的大地遵循主体意志的指令,滞涩地移动,将错位的骨架推回原位。
然而治病的过程一向痛苦,对活跃在地表的生物而言,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丝录作为最重要的一环,无心理会其他,她站得稳固,无论何种地动山摇,没能撼动一步。
远处,却山荇双手触地,按照林玉玠的要求稳固这一方土地,避免四个城市上百万人流入地缝。
可她离丝录太近了,需要消耗极大的精力来稳固地面,不得不整个人都趴在地上。
她身上压着好几个人,何怨一边释放灵力一边鼓励她:“你能行,你能行!波动在变小了,你能做到!”
“府长加油啊!坚持就是胜利!”苟老师按着她,主打一个气氛组。
希德莱同时按着她和苟老师,也在给地面注入能量,“专心,别看
却山荇咬牙点头,“我能行!我能行!我能抢过绿老师!!”
下方城市,其他老师守在城市边缘,傀儡师控线绑回一群站不稳的人,转头见黄芦拉着四只不知从哪儿救到的狼跑过去。
白色大鹅顶着风暴在空中巡视,白舒雁指着东南方,“那那那,深藏地下的秽物全震出来了!”
萧成蹊扛着刀跳下去,人还没落地,携带圣火的刀气先一步到达。
衔云与她擦肩而过,差点被烧到头发,来不及吐槽,捞过一个找不见父母的西区小孩儿,远远抛给李秋深。
“身上有伤,把他送到芙芙那去。”
李秋深刚打飞一个房顶,见有东西飞过来,下意识接住,等回神手里多个孩子。
“这是人啊大哥!”
他正要去找阿尔娜一行人,脚下土地蓦地裂开十好几丈。
摇摇欲坠的建筑彻底倒塌,宽阔路面塌成深渊,在室外躲避的人进退两难,一时间如落叶般纷纷下坠。
城市被夷为平地,平地又裂成片片孤岛,上百万人被钢筋水泥压在下头,分不清是谁的家人在呼喊,也不知道是谁的儿女走丢了,破碎的喧嚣跨过空间,落进所有人心里。
深渊下方跳出来大量秽物,它们也在逃难,不顾一切地横冲直撞,躲闪中,有许多学生也受伤了。
李秋深抽空往丝录的方向望去,发现她那边的地面已经塌完了,只剩四座城市还有站的地方。
他抓紧时间救人,听到有哭声,他赶紧过去,见几个灰头土脸的普通人正在用力抬一块石板。
李秋深抱稳怀里的小孩,掀飞最顶层的墙体,可倾倒的房屋下方埋了太多人,他只有两只手,无法在震荡中带走全部人。
犹豫之际,昏暗的天空亮起一圈金色光环,每一束光都带着安抚与治疗。
拉妮维雅将借来的魔杖抛给克莱曼,关心道:“才醒就开这种群体治疗,你悠着些。”
克莱曼让她注意空气里的荷花香,“我已经通知完西区其他府长,所有人都在为了最终目标硬撑,如果生死时刻还不竭尽全力,那就是拖后腿。”
拉妮维雅摘下衣角的花瓣,一秒被说服:“ok,你说得对,谁不想结束末世呢。”
于是万千无名无姓的骸骨顶开残破的建筑,数不胜数的亡灵冲入深不见底的裂缝,将想要逃跑的秽物撞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