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寒夜相依，情愫渐生
暴雨如同天河倒泻，毫无停歇之意。狭小的石凹根本无法完全阻挡狂风斜雨的侵袭，两人蜷缩在内，早已里外湿透，冰冷刺骨。唯一的慰藉，便是彼此紧靠的身体传递而来的、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体温。
顾九渊的咳嗽渐渐平息，但呼吸依旧灼热急促，身体滚烫，显然发起了高烧。他意识似乎有些模糊，时而昏睡，时而因为伤口的剧痛和寒冷而微微颤抖，无意识地更紧地靠向身边唯一的热源——沈清辞。
沈清辞紧紧抱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异常高温和虚弱的心跳。她的心揪得紧紧的，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她怕他就这样一睡不醒，怕他撑不过这个冰冷的雨夜。
“顾九渊……醒醒……别睡……”她不停地在他耳边低声呼唤，声音在暴雨声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和我说说话……随便说什么都好……”
她怕他一旦彻底失去意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顾九渊似乎听到了她的呼唤，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而迷茫，声音低哑得如同呓语：“……冷……”
一个字，却让沈清辞的心狠狠一酸。那个权倾朝野、冷硬如铁的摄政王，此刻脆弱得像个孩子。
她将他抱得更紧，用自己的脸颊贴着他滚烫的额头，试图给他一丝安慰，尽管她自己也是冰冷一片。“坚持住……雨就快停了……天就快亮了……”她重复着苍白无力的安慰，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
顾九渊似乎感受到了那一点冰冷的柔软触感，无意识地在她颈窝蹭了蹭，寻找着更舒适的位置。这个近乎依赖的无意识动作，让沈清辞的身体瞬间僵住，心跳骤然失控。
一种奇异的感觉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让她头皮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连冰冷的雨水似乎都无法浇灭那骤然升起的温度。
她应该推开他的。于礼不合，于身份不符。
可是……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和脆弱的气息，那只想要推开他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想要将他抱得更紧，想要驱散他的寒冷和痛苦。
理智和情感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在这生死边缘，那些世俗的礼法和身份的鸿沟，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靠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一遍遍地擦拭着他脸上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汗珠。动作生涩，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时间在暴雨和寒冷中缓慢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沈清辞又冷又累，意识也开始模糊起来。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断地和顾九渊说着话，尽管得不到回应。
“……等雨停了……我们就能找到路出去了……”
“……孙婆婆说往东走……穿过黑松林……”
“……你的伤……会好起来的……”
“……那些害我们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不知道是在鼓励他，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就在她觉得自己也快要撑不住，即将被寒冷和疲惫吞噬时，怀中的顾九渊忽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冰冷的手指颤抖着，摸索着，最终轻轻握住了她同样冰冷的手。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重伤虚弱的轻颤，却异常用力地握紧了她的手，仿佛抓住了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沈清辞浑身一颤，所有的困意和寒冷瞬间被驱散！她猛地低头，对上了顾九渊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深邃的眸子因为高烧而布满了血丝，却不再涣散，而是凝聚着一种异常清醒、复杂难辨的光芒，定定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关切，有感激，有隐忍的痛苦，还有一种……沈清辞看不懂的、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情绪。
“……对不起……”他看着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连累你了……”
沈清辞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所有心防。她用力摇头，泪水混合着雨水滑落脸颊：“没有……你没有连累我……是我自愿的……”
是的，自愿的。自愿跳下马车，自愿跟他亡命天涯，自愿在这冰冷的雨夜里与他相互依偎，共度生死。
顾九渊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凌乱的发丝，看着她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庞，看着她眼中那清晰可见的担忧和……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如果……能活着出去……”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极其缓慢而郑重地说道，“……我定……护你周全。不再让你……受今日之苦。”
这不是摄政王对棋子的承诺，而是顾九渊对沈清辞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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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就这样在狂风暴雨中，在狭窄冰冷的石凹里，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一个高烧重伤，一个冻得瑟瑟发抖，双手却紧紧交握，目光胶着在一起，仿佛要将彼此的模样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
外界的一切危险、算计、恩怨似乎都暂时远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连接着彼此掌心的一点滚烫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终于渐渐有了减弱的趋势，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天空也不再是沉闷的墨黑，透出了一丝灰蒙蒙的光亮。
天，快亮了。
雨势一小，寒意就更甚。两人都冷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必须……活动一下……不然……会冻死……”顾九渊艰难地开口，试图移动僵硬的身体。
沈清辞连忙帮他。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出石凹。虽然还在下雨，但至少不用再被局限在那狭小空间里被动挨冻。
他们找到一处相对背风的地方，互相依靠着，小范围地活动着几乎冻僵的四肢，促进血液循环。
经过这一夜的煎熬，两人的体力都已透支到了极限。尤其是顾九渊，高烧未退，伤口情况不明，每动一下都仿佛在刀尖上行走。
“这样下去不行……”沈清辞看着顾九渊越来越差的脸色，心急如焚，“必须尽快找到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你的伤口！”
她环顾四周，暴雨后的山林一片狼藉，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
“往……东走……”顾九渊靠在她身上，气息微弱，却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判断，“墨尘说……黑松林……或许……有生机……”
“好！往东走！”沈清辞不再犹豫，搀扶着他，辨认了一下方向，艰难地踏着泥泞，朝着东面走去。
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暴雨冲刷后的山路更加湿滑难行。沈清辞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拖着顾九渊前进。顾九渊也强撑着，努力配合着她的步伐，不让自己完全成为拖累。
又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雨终于彻底停了。天色大亮，但被浓雾笼罩着，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处。
两人的体力也终于耗尽。沈清辞一个踉跄，带着顾九渊一起摔倒在泥泞中。
“对不起……”沈清辞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顾九渊躺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灰败，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难道他们真的要冻死、累死在这荒山野岭吗？
就在沈清辞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阵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铃铛声，伴随着几声犬吠，隐隐约约地从浓雾深处传来！
有人？！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她侧耳仔细倾听！
没错！是铃铛声！还有狗叫声！而且似乎越来越近！
“有人！顾九渊！你听到了吗？有人来了！”她激动地摇晃着几乎昏迷的顾九渊。
顾九渊艰难地睁开眼，涣散的眼神也凝聚起一丝光亮，他点了点头。
沈清辞用尽最后力气，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大声呼喊：“救命！救命啊！有人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被浓雾吸收了大半，显得微弱而遥远。
但很快，那边的铃铛声和犬吠声停顿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清晰急促，朝着他们这边而来！
没过多久，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个人影，还有一条健壮的大黄狗！
那是一个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背着药篓的老者，看起来像个采药人。大黄狗率先冲了过来，围着他们警惕地嗅着，却没有攻击的意思。
老者走近，看到泥泞中狼狈不堪、几乎冻僵的两人，尤其是看到顾九渊那惨烈的伤势时，脸色顿时一变！
“哎呀！造孽啊！怎么伤成这样？！快！快起来！”老者连忙上前，帮忙将顾九渊扶起，又看了看几乎虚脱的沈清辞，“你们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在这荒山野岭弄成这样？”
沈清辞看着老者慈眉善目的模样，不像是坏人，心中稍安，连忙编了个借口：“老伯……救命……我们……我们是行商的，遇到了山匪……东西都被抢了，我大哥为了护着我，被匪徒重伤……我们逃了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半是演戏，一半是真的后怕和委屈。
老者一听，顿时信了大半，唏嘘不已：“天杀的山匪！真是无法无天了！快别说了，先跟我回村里去！这伤可拖不得！”
他招呼着那条通人性的大黄狗在前面带路，自己则费力地搀扶起顾九渊，沈清辞也强撑着在一旁帮忙。
有了希望，似乎又生出了力气。两人跟着采药老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浓雾深处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雾气渐淡，前方山脚下，隐约出现了一个小村落的轮廓。
绝处逢生！
沈清辞看着那炊烟袅袅的村落，又看了看身边气息微弱的顾九渊，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无论如何，他们又活下来了。
而彼此之间那在暴雨寒夜中滋生蔓延的情愫，也如同这山间的雾气一般，朦胧却真实地存在着，再也无法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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