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苍茫海天之间。
张予勉力悬于海面,周身湿透,海水顺着他破碎的衣角滴落。
胸口沉闷如压巨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撕裂感。
他脸色惨白,可依旧倔强地昂着头,望向半空中忽然出现的身影。
玄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玄武王,负手而立。
千丈外,逍遥子的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死死盯着那道玄黑身影,宽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
“玄武王。”逍遥子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压抑。
“这是我人族内部之事,与东海妖族无关。”
“阁下身为妖王,贸然插手,怕是不合规矩。”
玄武王闻言,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睑微垂,瞥了逍遥子一眼,如同俯瞰一只聒噪的蝼蚁。
“规矩?”玄武王开口,声音低沉浑厚。
“本王行事,何须向你这人族解释规矩?”
“一个刚入元婴的人族,也配在本王面前谈规矩?”
“你——!”逍遥子脸色涨红,眼中怒意狂涌。
他到底是元婴修士,修仙界顶端的存在,被人如此当面羞辱,纵使对方实力远高于己,也绝难咽下这口气!
“玄武王!本座敬你是前辈,不愿与你冲突,可你也莫要欺人太甚!”
逍遥子厉声道,周身灰色灵力开始剧烈涌动。
“你若要保这小子,总得给本座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理由?”玄武王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本王看你不顺眼,这个理由够不够?”
逍遥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
对方摆明了是要护那姓张的小畜生到底,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可他逍遥子纵横修仙界数百年,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女儿被杀,爱徒被屠,山门被毁,此刻仇人就在眼前,却被外人横加阻拦……
若就此退走,他逍遥子日后还有何面目立足于荒南?
“好!好!好!”逍遥子眼中杀意与疯狂交织。
“既然玄武王道友执意要插手,那便休怪本座……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灰色遁光暴涨,右手并指连点,三道灰白指芒激射而出!
这是逍遥子的绝技,每一道指芒都蕴含着他元婴初期的全部修为,三道齐发,威势不可小觑!
可玄武王甚至连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缓缓抬手,五指虚张,朝前轻轻一按。
玄黄色的光幕自虚空中浮现,厚重如山,朴实无华。
三道指芒射入光幕,连半点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彻底湮灭无踪。
“一招。”玄武王淡淡道。
逍遥子瞳孔骤缩,心头剧震!
方才那一击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
这老妖王的实力,究竟恐怖到了何等程度?!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咬牙,翻手祭出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身刻满血色符文,甫一出现,方圆百丈温度骤降,海面竟开始结起薄冰!
“玄冥剑!”
逍遥子厉喝,黑色长剑化作一道十丈剑光,携着冻结灵魂的极寒剑意,朝着玄武王悍然斩下!
这一剑,已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之一。
玄武王终于正眼看向那道剑光。
他依旧没有闪避,只是抬起右手,屈指一弹。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云霄!
那足以斩开山岳、冻结江河的玄冥剑,被玄武王一根手指弹中剑身,竟发出一声凄厉哀鸣。
“二招。”玄武王收回手,语气依旧平淡。
逍遥子“噗”地喷出一口鲜血,与心神相连的本命法宝受创,反噬之力让他伤上加伤!
他踉跄后退数步,望向玄武王的目光中,终于浮现出深深的恐惧。
可他不甘心!
他还有最后一招!
逍遥子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于掌心,双手急速结印,周身灰色灵力疯狂燃烧,一股诡异而强大的气息开始在他体内酝酿!
“魔血燃魂术!”他嘶声低吼,整个人气息开始不正常的暴涨。
“玄武王!接我——”
“够了。”
玄武王眉头微皱,似乎终于有些不耐。
他身形未动,只是抬手,隔空虚虚一握。
逍遥子身周方圆十丈的空间,陡然凝固!
那股无形的禁锢之力,生生打断了他的施法,让他的气息疯狂回落!
逍遥子只觉自己被一只无形巨掌握住,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第三招。”玄武王声音转冷,目光如俯视垂死挣扎的虫蚁。
他五指缓缓收紧。
逍遥子忽然感觉到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之近!
他倒也果断,周身遁光狂闪,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
“张予小畜生……你给本座等着!”
他不敢回头,只在心底恶狠狠地诅咒,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尽头。
海天之间,重归寂静。
唯有浪涛依旧,拍打着岸礁,发出亘古不变的潮音。
……
张予怔怔悬于海面,望着玄武王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
劫后余生的庆幸,被随之而来的巨大忐忑所取代。
玄武王……东海妖族之王。
而他张予,曾在栖仙岛上斩杀过无数东海妖族,甚至亲手屠灭过玄武王麾下的金丹大妖。
这位妖王为何会出手相救?
他正忐忑不安时,玄武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人族小辈。本王救了你,你打算如何报答?”
报答?
张予心头一凛。
他强忍胸口剧痛,以残存的灵力稳住身形,深深躬身一礼:
“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无以为报。”
他顿了顿,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当年忘情仙子曾提起,东海玄武王,对金鳞颇感兴趣。
他不等玄武王再问,右手一翻,灵兽袋已出现在掌心。
袋口微敞,隐隐可见其中一道金色身影正不安地盘旋。
“晚辈愿将灵宠献于前辈,以酬救命之恩。”
张予将灵兽袋双手奉上,声音平静,随之交出的还有金鳞的本命魂血。
“此蛟名为金鳞,身负龙族血脉,虽年幼,却已入三阶。望前辈……笑纳。”
玄武王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有立刻接过,而是凝视张予片刻,忽然仰头,发出一阵浑厚的大笑。
“哈哈哈!好小子!倒是个识时务、看得清形势的!”
他笑声畅快,张手接过灵兽袋,神识一扫,魂血消失不见。
张予垂首不语,心头却如刀绞。
金鳞陪他出生入死,可此刻,他别无选择。
玄武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并未多说。
他只是收起笑容,正色道:
“献出灵宠,足见你诚意。不过,本王还有另一个要求。”
张予抬头:“前辈请讲。”
玄武王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张予,望向远方那苍茫的东海海面,声音低沉如远雷:
“本王近日探得一处上古遗迹,位于星罗海域深处。”
“那遗迹入口被一座玄奥的封印大阵封锁,需以真灵血脉为引,方能开启。”
“你一人身负青龙、朱雀两种真灵血脉,且血脉精纯、生机旺盛,正是开启那封印大阵的最佳人选。”
“本王要你一年之后,亲至海王殿,助本王破阵。”
张予瞳孔微缩,心头巨震。
元婴修士的探险?
纵然玄武王并无恶意,可他区区一个初入金丹的修士,进入那等险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面上不免露出犹豫之色。
玄武王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却并未动怒,反而淡淡道:
“本王知你担忧。”
“放心,此行只要你助本王破阵,之后,便可自行离去,无需随本王深入涉险。”
“本王以道心起誓,保你性命无忧。”
“且你身负龙族血脉,与我东海妖族也算有缘。”
“本王非但不会害你,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张予沉默良久,迎上玄武王深邃的目光:
“前辈之命,晚辈不敢推辞。”
“只是……如今人族正魔大战在即,晚辈必须尽快返回五圣山,与同门共抗魔劫。”
“此战关乎荒南修仙界千年格局,也关乎晚辈道侣、师长、同门之生死存亡。”
“晚辈……不能袖手旁观。”
玄武王闻言,眉头微挑。
“你们人族,总是争来争去。千年来,本王见过多少所谓正魔大战、宗门兴衰?”
“到头来,不过是胜者王侯败者寇,换一拨人主宰这荒南罢了。”
“你一介金丹,纵有几分资质,又能改变什么?”
张予抬起头,目光坚定:
“前辈所言甚是。晚辈修为微末,或许改变不了战局。”
“可晚辈的道侣,此刻正在万仙城翘首以盼。”
“她们都在等晚辈回去。”
海风拂过,掀起他破碎的衣角。
那道虽重伤却依旧挺直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下,竟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玄武王看着他,良久不语。
“重情重义。罢了,本王便应了你。”
“你且安心去赴你的人族大战。一年之后,本王在海王殿等你。”
“但你要记住,你若食言不至,休怪本王翻脸无情。”
“届时莫说是你,便是整个人族……本王也未必放在眼里。”
张予心头一凛,深深躬身:“是,前辈。晚辈……定当准时赴约。”
玄武王不再多言。
他高大的身影在海风中微微一晃,下一瞬,便凭空消失在原地。
没有遁光,没有空间波动,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张予怔怔悬于海面,许久未动。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落于岸边一块礁石之上,盘膝坐下。
取出一枚丹药服下,闭目,运功。
药力化开,温热的气流开始在破损的经脉中缓缓流转。
夕阳渐沉,暮色四合。
礁石上的身影,如一座沉默的雕像,迎着海风,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