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门深处,季正康的洞府坐落于一片幽静的竹海之间。
月色如水,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将石径染得一片清冷。
苏浅雪踏着月色缓步而行,水绿裙摆拂过地面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
师尊深夜相召,所为何事?
她心中隐隐有些猜测,却又无法确定。
一直以来,季正康待她如父如师,倾尽心血栽培。
这份恩情,她始终铭记于心,却也隐约察觉到——师尊对她的期许,远不止于普通弟子。
推开洞府石门,内里陈设简洁雅致。
一炉清香袅袅,将满室映得朦胧温馨。
季正康盘膝坐在一张蒲团上,见她进来,脸上露出慈和笑意:“雪儿来了。”
苏浅雪躬身行礼:“拜见师尊。不知师尊深夜召唤,所为何事?”
“坐吧。”季正康抬手示意她坐在对面蒲团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开口。
“今日你被封为圣女,为师心中欢喜,却也……有些忧虑。”
“忧虑?”苏浅雪微怔。
“圣女之位,意味着你日后可竞逐掌门大位。”季正康声音低沉。
“可如今路师侄结成九纹金丹,天赋异禀,前途不可限量。你若与她相争,恐怕……不易。”
苏浅雪抿了抿唇,轻声道:“弟子还未结丹,此时考虑掌门之争,是否太过长远?”
“长远?”季正康摇头,眼中掠过复杂神色,“傻孩子,现在考虑……都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仿佛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有件事,为师瞒了你许多年。如今你既已为圣女,又即将结丹,也该告诉你了。”
洞府内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石壁上,拉得幽深绵长。
苏浅雪心头莫名一紧:“何事?”
季正康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并非荒南之人。你的家族……在神州。”
“神州?”苏浅雪瞳孔微缩。
“上古苏家。”季正康缓缓道。
“传承自真灵玄鸟血脉的古老世家。你,是苏家这一代的血脉传人。”
轰——
苏浅雪脑中一片空白!
她怔怔看着季正康,嘴唇微颤:“师尊……您不是说,我是孤儿吗?”
“我并未骗你。”季正康眼中浮起痛色。
“你的父母确实已不在人世。”
“我与你父亲乃是生死之交,当年苏家遭逢巨变,他拼死将你托付于我,我这才带你横渡无尽海,来到荒南,隐姓埋名拜入逍遥门。”
每一个字,都如重锤敲在苏浅雪心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良久,才艰难问道:“我爹娘……是怎么死的?”
“为仇人所杀。”季正康声音嘶哑。
“那一战……惨烈至极。”
“你父亲临死前只求我一件事——在你拥有足够实力之前,绝不可告知你的身世,更不可让你贸然复仇。”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苏浅雪肩膀:“孩子,你现在的实力……太弱。”
“等你修至金丹后期,最好是结成元婴,再去考虑复仇之事吧。”
苏浅雪垂下头,双手紧握成拳。
痛。
胸口传来那种几乎要撕裂的痛。
原来她不是孤儿,原来她有家,有血脉,有深仇大恨……
“弟子……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可这与争夺掌门之位……有何关联?”
“你若成为逍遥门掌门,”季正康正色道。
“便可调动整个宗门之力。届时重返神州,为父母复仇,为苏家正名……把握才能更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苏家血脉特殊,觉醒之时需耗费海量资源。”
“除结金丹外,最好还要准备至少五块极品灵石,方能觉醒玄鸟血脉,结出高阶金丹。”
“极品灵石?”苏浅雪愕然,“那可是传说中的宝物……”
“不错。”季正康点头。
“这些年来,为师倾尽积蓄,也只寻得一块。但近日……或许有了转机。”
苏浅雪抬眸:“师尊是说……”
“今日阎方那老家伙找我。”季正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替他的宝贝徒弟吕回……提亲。”
苏浅雪浑身一僵。
季正康看着她骤变的脸色,轻叹一声:“为师本已严词拒绝。我知道你看不上那小子。”
“可他说愿出厚礼。为师本想吓退他,便说除了极品灵石,什么都看不上。”
“没想到……阎方说他手中正有一块,且是水属性,与你修炼的功法极为契合。”
洞府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映得苏浅雪脸色忽明忽暗。
“师尊……”她声音发涩,“是想让我……嫁给吕师兄?”
“吕回资质上佳,又是本门圣子,与你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季正康语重心长。
“况且圣女与圣子结为道侣,同心协力,与路师侄竞争掌门之位,胜算更大。”
“日后无论你二人谁当上掌门,对你的复仇大计都有裨益。”
苏浅雪缓缓摇头,眼中浮现决绝:“师尊,今日在逍遥殿前……我已拒绝了吕师兄。”
“什么?”季正康愕然。
“雪儿,修行一途,切不可意气用事!吕师侄实是难得的良配,你为何……”
“因为弟子不喜欢他。”苏浅雪打断他,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季正康皱眉:“那你喜欢什么样的?逍遥门上下,恐怕再也找不出比吕师侄更合适的人选了。雪儿,你好好考虑考虑……”
“师尊。”苏浅雪忽然抬眸,直视着他,眼中泛起一丝羞怯,又有一丝决然。
“弟子……已有心仪之人。而且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季正康一怔:“是谁?”
苏浅雪咬了咬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小师叔祖,张予。”
“什么?!”
季正康霍然起身!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浅雪,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小师叔不是已与路师侄结为道侣了吗?你们怎会……怎会有肌肤之亲?”
“师尊误会了!”苏浅雪脸颊绯红,慌忙解释,“弟子没有失身于他……”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季正康急声追问。
苏浅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上次来仙岛一役,小师叔祖为救我等身受重伤,昏迷不醒。”
“弟子……弟子情急之下,以口渡药,助他服下回春续命丹。当时许多同门都看见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那时师叔祖昏迷,弟子只为救人,事急从权,并未多想。”
“可自那以后……不知为何,弟子便再也忘不掉他。”
“修炼之时,总会想到他挡在妖兽面前,浑身浴血的身影……”
季正康怔怔听着,良久,才长叹一声:“可他已有道侣。你们……不可能的。”
“弟子知道。”苏浅雪眼中浮起水雾。
“可这份心思,弟子控制不住。时时刻刻都想见到他,甚至……影响了心境修为。”
季正康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孩子,小师叔天赋虽高,可你身为苏家传人,圣女之尊,要找什么样的道侣找不到?”
“难道……你想去给他做小?”
“做小”二字,如冰锥刺入苏浅雪心口。
她浑身一颤,眼中光彩骤然黯淡,缓缓摇头。
“雪儿,”季正康俯身,握住她微凉的手。
“为师看着你长大,实在不愿你受半分委屈。此事……你切不可冲动。”
苏浅雪垂眸,一滴泪无声滑落,没入衣襟:“弟子……知道了。”
季正康看着她这般模样,心疼更甚。
他松开手,缓缓坐回蒲团,声音疲惫:“罢了。为师也不逼你。你回去好生想想,过几日,咱们再谈。”
“是。”苏浅雪起身,躬身一礼,“弟子告退。”
她转身走向石门,脚步有些踉跄。
就在她即将踏出洞府时,季正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无尽感慨与无奈:
“真是……作的什么孽啊。”
苏浅雪脚步一顿。
季正康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问天,又像是在自问:
“逍遥门的女弟子,个个都难逃情劫。”
“可雪儿的情劫……怎会如此?”
苏浅雪没有回头。
她迈出石门,踏入月色之中。
竹海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如泣如诉。
她独自走在石径上,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孤单而倔强。
洞府内,季正康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烛火摇曳,将他满面的忧色映得愈发深沉。
而远在忘情峰的张予,此刻正与掌门翻云覆雨,对今夜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浑然不知。
情之一字,从来不由人。
道途漫漫,劫数重重。
而属于苏浅雪的劫……或许早有命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