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从州牧府高大的门楼中迈步而出,凛冽的冬风便如冰刀般挟着刺骨寒意扑面而来。
这风非但没让他烦闷的思绪清晰半分,反倒更添了几分天地萧索、前路茫茫的怅惘。
“朔方烧”一事,看似只是商事上的细微枝节,却如一面澄明的铜镜,清晰地映照出他如今摊子铺大后,专业人才捉襟见肘的深层隐忧。
乱世求治,光有兵马钱粮、仁政宏图远远不够,诸般实务,哪一样不需要专精之人悉心打理?
他带着典韦和几名混入行人中、毫不起眼的暗卫,信步而行,并无明确目的地,只想让这冰冷彻骨的空气,狠狠醒一醒有些昏沉的头脑。
涿郡的街巷蜿蜒,青石板路缝隙间还残存着未化尽的积雪,在午后惨淡的日头下泛着湿冷的微光。
虽是天寒地冻,午后街头仍有三五成群、不畏严寒的行人与商贩匆匆来往。搓手呵气的,缩颈疾走的,为生计奔波者自有一番勃勃生气。
凌云常着寻常的鸦青色锦袍便服巡视街市,不少百姓已认得这位虽年轻、却让北地日渐安定繁荣的州牧。
见他行来,人们并不惊慌躲避,反而多有善意的招呼与关切的目光。
这份质朴的认同,是他殚精竭虑治理幽州最珍贵的回报。
“使君出来走动啊?天儿冷得邪乎,仔细着凉!”
卖烤饼的老汉在炭火正旺的泥炉后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呵着团团白气热情招呼,炉上的面饼被烤得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麦香与焦香。
“凌使君安好!”一名抱着满怀靛蓝、赭红色布匹的妇人微微欠身,口鼻前凝着一小团白雾,笑容腼腆而真诚。
“州牧大人,看看新到的河东大枣!又大又甜,补气暖身最好不过!”
一旁的摊贩更是提高嗓门,指着箩筐里红艳艳的枣子吆喝,脸膛被寒风吹得发红,眼神却亮晶晶的。
凌云一一颔首回应,面容平和,甚至特意停下脚步,俯身向那卖饼老汉温声询问了几句今冬炭薪价格是否平稳、购取可还方便。
老汉受宠若惊,连声答说多亏府衙早有储备、平价放销,这个冬天比往年好过多了。
不知不觉间,脚步竟将他带到了城西的工坊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蒸煮草木原料的浓厚、微带碱涩的热气,与外界刀割般的严寒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座工坊高大的烟囱正冒着滚滚白烟,笔直升上灰蓝色的天空。
耳朵里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有节奏的捣击声、水流哗啦声,以及工匠们偶尔的呼喝,种种声响交织,显得生机勃勃,自成一派火热的小天地。工坊里面已有人察觉了门外的动静。
不多时,棉布门帘被掀开,两道熟悉的身影便匆匆迎了出来,带出一股更暖热、混杂着纸浆清甜气息的风。
正是甘梅与杜秀娘。两人显然正在坊内劳作,穿得不算厚重。
甘梅一身藕荷色夹棉窄袖衣裙,衣料朴素但剪裁合体,衬得她身姿挺拔,腰间系着深青色围裳,上面还沾着几点淡淡的浆渍。
乌黑的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几缕发丝因忙碌而垂在莹白的颈边。
杜秀娘则是便于行动的靛蓝袄裙,外面套着件半旧的深色罩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她们都已年过二十,但因志趣相投、潜心事务,又未曾婚嫁,眉宇间仍保留着少女时代特有的清丽轮廓,却又被岁月与责任打磨出几分同龄女子少有的干练与沉稳。
见到凌云突然出现在工坊门外,两人脸上都露出显而易见的意外之色,连忙敛衽行礼。
“民女甘梅(杜秀娘),拜见使君。不知使君驾临,有失远迎。”
甘梅的声音温婉如常,却比平日急促些;杜秀娘的嗓音则更显爽利清脆,带着北方女儿家特有的明快。
凌云摆摆手,语气和缓:“不必多礼,我不过是心中有些烦闷,随意走走,不觉便到此地。远远便瞧见烟囱冒烟,听这声响,看来坊中甚是忙碌?”
甘梅直起身,口边呵出淡淡白气,认真答道:
“回使君,正是。入冬后,各州郡官府文书往来、书院学子抄录典籍,对纸张需求不减反增。
加之使君推广的‘如厕纸’渐为百姓接受,订单颇为繁冗。
坊内需保持一定的温度与湿度,才便于纸浆调和、抄造与晾晒,故而几个大灶日夜不熄,热气蒸腾了些。”
她目光敏锐,见凌云眉宇间似有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眼神也不似纯粹闲逛般放松,便轻声询问道:
“使君……可是有心事?工坊内外嘈杂,但厢房尚算整洁。若不嫌此处杂乱,外间天寒地冻,不妨入内歇息片刻,喝盏粗茶驱驱寒气?”
凌云本无意打扰她们工作,但此刻寒风侵体,工坊内透出的暖意着实诱人,又想到“朔方烧”这件烦心事悬而未决。
或许换个环境,与这两位聪慧且管理实务的女子聊聊,也能开拓思路,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叨扰你们片刻了。”
一行人进入工坊旁专供管事休息、议事的简朴厢房。屋内生着一只不大的炭盆,红彤彤的炭火静静燃烧着,暖意融融,与外面的严寒恍如两季。
杜秀娘手脚麻利地拨了拨炭火,让其烧得更旺些,又从角落小柜中取出茶具,沏上热茶。
甘梅则细心地将凌云沾了雪屑的厚重披风接过,寻了个衣架挂起,妥帖地安置在炭盆边烘着。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弥漫着纸张特有的植物清香、草木浆水的微涩气息,以及炭火暖意的混合味道,奇异地将外界的纷扰隔绝开来,让人心神不自觉便放松下来。
典韦按例抱着双臂,如铁塔般守在门外,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四周。几名暗卫则早已无声无息地散于工坊各处不起眼的角落。
饮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一股暖流自喉间而下,缓缓扩散至四肢百骸。
凌云放下粗陶茶盏,见甘梅眼神中仍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杜秀娘也安静地侍立一旁,神情关切,便也不再绕弯子,轻轻叹了口气,将烦闷稍稍倾吐:
“不瞒二位姑娘,方才在府中,正为一事烦恼。”
他略去具体的议事过程,将“朔方烧”因工艺相对粗糙、产品单一、缺乏真正精通此道的专人打理而渐显颓势,以及自己与幕僚遍寻合适人选不得的困境简单说了说。
“……甄夫人提醒得是,此业关乎民生,弃之着实可惜。”
“但欲改良经营,非得寻到一位既精通酿酒工艺、又懂得些许商事、且足够忠诚可靠之人主持不可。这样的人才,一时之间,竟如大海捞针,难觅踪影。”
甘梅一直认真听着,纤细莹白的手指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
待凌云说完,她抬起眼帘,眸光清澈如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却又有一股奇异的肯定: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使君……可是专在为‘朔方烧’一事,寻觅那深谙酿造之道的掌事之人?”
“正是此意。”凌云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些疑惑她为何特意确认。
甘梅与身旁的杜秀娘交换了一个眼神。杜秀娘嘴角微扬,对她轻轻点了点头,似是鼓励。
甘梅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比平日更轻,吐字却异常清晰:“若使君不嫌民女愚钝,见识浅薄……民女,或可斗胆一试。”
“哦?”凌云微微一怔,坐直了身体,看向甘梅的目光带上了审视与好奇。典韦在门外似乎也动了动耳朵。
甘梅脸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似是因主动请缨而羞赧,但言辞却越发条理分明:
“民女娘家早年,除了祖传的造纸手艺之外,其实也曾经营过小规模的酒坊,酿些自家饮用、兼或售卖的村醪水酒。
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人手不继,便以造纸为主业,酿酒一事便渐渐搁置了。
但民女幼时,常随家中长辈在酒坊帮忙玩耍,对选粮、制曲、发酵、蒸馏……这些粗浅工序的关窍,都还有些模糊印象。”
她顿了顿,眼神望向虚空,似在回忆:“后来……蒙使君收留庇护,在府中安顿,更得使君信任,委以管理这造纸工坊的重任。
见使君创出‘朔方烧’,民女私下也曾好奇,按记忆中长辈口传的法子,结合坊间流传的酿酒书简,小规模尝试过几次。”
说到此处,她声音更轻,却透出几分认真。
“觉得……‘朔方烧’工艺刚猛迅捷,出酒快,力道足,然其燥烈之弊,或许可以在酒曲配方、发酵火候、乃至蒸馏接酒时‘掐头去尾’的细节上略作调整,或能让酒液入口更显醇和,回味绵长。
甚至……或可尝试在酒基中浸入少许应季花果、温补药材,略增别样风味,以适不同饮者之需。”
她再次停顿,面颊更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只是民女自知身份,此等微末尝试,不过是闲暇时的个人兴趣,从未想过以此干预外间商事。况且造纸一事实在繁忙,千头万绪,须臾不敢懈怠,便也……从未向使君或甄夫人提起。”
凌云越听眼睛越亮,心中那点疑惑与惊讶早已被巨大的惊喜取代!这可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一直知道甘梅性情沉静细腻,将偌大一个造纸工坊管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匠人信服,足见其责任心与管理之才。
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还有这份不为人知的家学渊源,更难得的是有这份私下钻研、格物致知的心思与行动力!
“甘姑娘竟有如此家学底蕴?还曾私下钻研改良工艺?”凌云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与激赏,“此等才能,此事兴趣,为何不早言?”
甘梅垂眸,望着杯中起伏的茶叶,轻声道:
“民女只道是闺中记忆、微末小技,不敢在使君面前妄言。
且使君与甄夫人、糜夫人他们,终日忙于军政钱粮、安民兴教的大事,民女能侥幸管好这造纸一摊,为幽州实业略尽绵薄,已觉是尽心尽力,不敢再有他求。”
“此言差矣!”凌云几乎是抚掌而笑,多日来盘踞心头的烦闷为之一扫而空,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这哪里是什么微末小技?
这正是我眼下急需的专精之才啊!甘姑娘,你能将工坊管理得如此妥帖,足见细心、耐心与负责。
有家学渊源为根底,又肯私下摸索钻研,可见对此道确有心得与兴趣,这比空谈理论更为可贵。
至于商事运作、成本管控、销售拓展,有甄夫人和糜姑娘这两位行家里手从旁指点协助,料也无妨!”
他站起身,在暖意融融的厢房中踱了两步,思路越发清晰畅快,越想越觉得眼前之人是上天送来的最佳人选:
“好,好!甘姑娘,这‘朔方烧’的工艺改良、品质提升乃至日后经营拓展一事,我便正式托付于你,如何?你可愿意接手这个担子?”
甘梅万万没想到凌云如此果决,对自己这般信任重托,一时间既感意外,又觉一股沉甸甸的责任与久违的、跃跃欲试的激越情绪同时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身旁一直微笑鼓励着她的杜秀娘——秀娘眼中满是“我就知道你可以”的信任与骄傲。
她又望向凌云,那双总是深邃睿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殷切的期待。
终于,她不再犹豫,郑而重之地点了点头,清丽的脸上浮现出坚定的神色:
“承蒙使君不弃,如此信任,民女……愿竭尽所能,一试之。只是此事千头万绪,民女经验尚浅,还需甄夫人和糜夫人在商事上多方指点。
也需使君拨给些许熟手匠人、专用场地,容民女先仔细研究现有‘朔方烧’的全部工艺,理清优劣,再行试验改良。恐非旦夕可成之功。”
“这是自然!”凌云心情大好,语调也轻快起来,“凡事欲速则不达,尤其是这入口之物,更须稳妥。
需要什么人、什么物料、什么场地,你只管列出详细清单,我让公达(荀攸)全力配合调度。
原有酿酒作坊的师傅、伙计,也尽数归你调配。不求立竿见影,但求步步为营,扎扎实实地改进提升。此事,我便全权拜托甘姑娘了!”
“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使君所托。”甘梅肃然应下,心中已飞快地开始思量,该先从查阅现有酿酒记录开始,还是先去作坊实地察看工艺流程。
杜秀娘也在一旁真心为她感到高兴,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步出造纸工坊时,尽管凛冽的寒风依旧如刀割面,凌云却觉得心头畅快了许多,那股沉郁的烦闷早已被暖流取代。
没想到一次烦闷无绪的冬日出巡,竟在自家这终日热气蒸腾的工坊里,找到了解开难题的那把关键钥匙。
他回头望了望工坊内蒸腾的白雾、隐约可见的忙碌身影,以及门楣上那“格物致用”的匾额,对如同门神般矗立的典韦笑道:
“恶来,看见没有?看来咱们这涿郡城里,真是藏龙卧虎,能人往往就在身边,只是平日不曾留心啊。”
典韦虽不太明白那些酿酒、造纸的具体门道,但见主公眉头舒展,笑声爽朗,便也咧开大嘴,憨厚一笑,呵出一大团白气:
“主公说谁是能人,谁就是能人!俺看甘姑娘就挺能干!主公,外头忒冷,咱回府吧?”
“回府!”凌云哈哈一笑,迈开大步向前走去。是啊,是该回去了。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开来:
除了甘梅,自己麾下、这幽州地界,是否还有其他被日常繁杂事务埋没的“专才”,正等待着他去发现、去任用呢?
这治理一方,发掘人才、知人善任,真是一门永无止境、却也其乐无穷的大学问。
而眼下,至少“朔方烧”这个看似棘手的问题,在这寒风刺骨的冬日午后,于氤氲着纸浆热气与茶香的工坊厢房里,看到了一团温暖而切实的解决曙光。
这曙光,不仅照亮了一桩具体事务的前路,似乎也为他的人才擢用之道,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