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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0章 华雄连斩三将。
    次日,酸枣大营。

    昨日旌旗招展、誓师讨逆的激昂热度,仿佛在一夜之间被寒风彻底吹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而粘稠的凝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中军大帐内外,往来士卒皆步履匆匆,面色紧绷,无人高声言语,只有刁斗森严与战马不安的响鼻声断续可闻。

    那无形的阴云,不仅笼罩在营地上空,更沉沉地压在每一位诸侯心头。

    沾着血迹与尘泥的战报,如同不祥的鸦羽,接连不断地被飞驰而入的传令兵送入帐中。

    每一匹快马的嘶鸣,每一次帐帘的急促掀动,都让大帐内环坐的诸侯们脸色更灰败一分,帐内的炭火盆似乎也随之黯淡。

    首战失利的详情逐渐拼凑清晰:济北相鲍信之弟鲍忠,贪功心切,便擅自率领本部兵马抢先进攻。

    岂料正撞上董卓麾下骁将华雄严阵以待。那华雄身长九尺,虎体狼腰,豹头猿臂,宛若一座铁塔矗立关前,手中那口沉重的镔铁长刀寒光摄人,确有万夫不当之勇。

    鲍忠武艺本就平平,又兼轻敌躁进,在两军阵前,与华雄交锋不过数合,便被对方一声震雷般的大喝震慑,随即刀光如匹练般斩落,竟连人带马,劈为两段!

    其麾下先锋军猝不及防,被紧随而出的西凉铁骑一个迅猛冲锋,顷刻间便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噩耗传回,鲍信闻言,大叫一声“吾弟!”,口喷鲜血,当场晕厥在地,被亲兵仓皇抬出帐外救治。

    帐中诸公相顾失色,先前会盟时的慷慨豪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惶恐。

    盟主袁绍面沉似水,强压下心中震动,连番喝令各营谨守寨栅,无令不得再擅自出战,生怕这失败的骨牌接连倒下。

    然而,初战告捷的西凉军气焰大炽。那华雄竟亲率一彪西凉精骑,径出虎牢关,在关前开阔之地列阵挑战。

    西凉军阵中战鼓如狂雷滚动,号角声凄厉刺破长空。

    华雄横刀立马于两军阵前,身后“华”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纵声狂笑,声如夜枭,言语极尽轻蔑,指名道姓要关东诸侯派出上将前来送死,其嚣张气焰,直冲云霄。

    南阳太守袁术素来自矜实力,麾下网罗了不少江淮健儿。

    见华雄如此猖狂,他自觉面上无光,又存了在诸路诸侯面前显耀己能的念头,不顾曹操等人“贼锋正锐,宜暂避之”的劝阻,傲然下令,命部将俞涉出战。

    这俞涉乃是南阳军中有名的骁将,使一杆丈二长枪,素有勇力,得令后慨然出营,拍马直取华雄。

    两军阵前鼓声愈急,众人都屏息观望。然而,出战时的鼓声尚未完全停歇,前方便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哗然之声,其间夹杂着西凉军震耳欲聋的欢呼。

    俞涉与华雄交手,枪刀相碰不过三四回合,便被华雄那柄势大力沉、挥舞起来犹如黑色旋风般的镔铁长刀,连枪带人,硬生生斩落马下!尸身甚至被惊马拖行数丈,惨烈异常。

    “噗——当啷!”袁术手中正准备为俞涉庆功的青铜酒爵失手坠地,琼浆洒了一身。

    他面皮先是涨得通红,旋即转为紫胀,羞恼、惊怒、心痛交织,喉头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狠狠攥紧了拳头。

    大帐之内,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众人沉重的呼吸。

    冀州牧韩馥坐在席上,如坐针毡。他感受到盟主袁绍扫视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中带着压力与质询。

    或许是觉得此刻若能挽回局面,便是大功一件,或许只是被这气氛逼得不得不有所表示,韩馥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干涩:

    “吾有上将潘凤,手持百斤开山斧,有万夫不当之勇,必可斩华雄之首级!”

    那潘凤应声出列,果然身高八尺,体魄雄壮,手提一柄硕大无朋的开山大斧,看上去威风凛凛,煞气腾腾。

    他领了韩馥之命,大步出帐,翻身上马,引军出战。

    这一次,盟军上下寄托了更大的期望,冀州军阵中更是擂动巨鼓,助威之声震天动地,试图以声势压倒对手。

    希望,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潘凤与华雄战在一处,斧光刀影,碰撞声震耳欲聋,看似斗得激烈异常,引得双方兵卒呐喊不绝。

    然而战至十数回合,华雄忽然刀法一变,卖了个破绽,潘凤求胜心切,奋力一斧劈空,身形顿时失衡。

    华雄眼中凶光毕露,岂肯放过这转瞬即逝的良机?反手一刀,快如闪电惊雷,自下而上撩起!

    潘凤骇然欲挡,却哪里还来得及?只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血光迸现,又一位“上将”轰然坠马,魂归九泉。

    “哗——!”盟军阵中,先前激昂的助威声浪瞬间被更大的惊哗与恐慌所取代。

    士气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迅速萎靡下去。许多士卒面露惧色,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而对面的西凉军阵中,欢呼、怪叫、嘲骂之声汇成一片嚣张的海洋。

    华雄勒马原地,以刀尖挑起潘凤的首级,悬于阵前,放声狂笑,那笑声如同豺狼嚎叫,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衅,清晰地穿透战场,传入每一位盟军将士的耳中。

    连折三将!鲍忠、俞涉、潘凤,或许并非天下顶尖的名将,但也确是各镇诸侯倚为臂助、在地方上享有威名的战将。

    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如同土鸡瓦狗般被华雄轻易斩杀!

    败得如此迅速,如此干脆,几乎毫无还手之力!这血腥的事实,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盟军初起的锐气,更在每一位诸侯心头蒙上了厚厚的阴影。

    中军大帐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铁块,沉重得让人窒息。袁绍高踞主位,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一种压抑着狂暴怒火的苍白。

    他紧握的双拳放在案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呈现出毫无血色的青白。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下,那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昨日还在高谈阔论、争强好胜的诸侯们,此刻或死死盯着面前案几的纹路,仿佛要看出花来。

    或眼神飘忽,左右游移,就是不敢与他对视;或暗自吞咽口水,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竟再无一人,敢出声请缨。

    袁术丢了极大的面子,此刻只是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

    韩馥更是面如土色,缩在自己的座位里,身形佝偻,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进阴影中去,先前举荐潘凤的那点勇气早已荡然无存。

    曹操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焦灼的目光在帐内诸将脸上来回扫视,最终,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投向了末席——那里。

    刘备身后侍立的那位红面长髯的汉子,手按腰间剑柄,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望向帐外的方向。

    其中似有凛冽的精光闪烁,身躯虽稳立如山,却隐隐给人一种蓄势待发、渴望跃马提刀的感觉。

    只是,他身前的刘备面色沉静,波澜不兴,始终未曾有丝毫表示,关羽自然也就按捺不动。

    也有几道目光,带着复杂难明的意味,悄然投向了坐在左首最尊贵位置的北地州牧凌云。

    这位昨日方至、献上厚礼却言辞甚简的年轻州牧,今日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近乎疏离的沉静。

    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时空,眼前这连番挫败、大将殒命、盟军受辱的激荡景象,竟似与他全然无关。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悠远,仿佛在神游物外。

    他身后,铁塔般的典韦与英挺的赵云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手按兵刃,目不斜视,毫无主动请战之意。

    至于帐外他麾下那些军容严整、由徐晃、李进统领的北地精锐,以及侧翼于夫罗那支剽悍的匈奴骑兵,更是纹丝未动,静默得令人心悸。

    “诸位!”袁绍终于无法忍受这令人颜面尽失的沉默,猛地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因为压抑的怒意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华雄不过一西凉匹夫,竟敢如此猖獗!连斩我联军数员将领!谁?还有谁可出战,为我联军雪此奇耻,振我声威?!”

    他的喝问在大帐中回荡,撞在沉默的墙壁上,又无力地反弹回来,只激起一片更深、更令人难堪的死寂。

    先前那些主战最力、吹嘘麾下猛将如云者,此刻都成了锯嘴的葫芦。

    华雄刀锋上淋漓的鲜血和那嚣张不可一世的气焰,已经像冰冷的铁钳,扼住了他们的喉咙,更冻结了他们那点可怜的战意与虚荣心。

    凌云将这一切细微的表情、暗流的交锋、绝望的沉默尽收眼底,心中却是一片冰湖般的平静,甚至在那冰面之下,泛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冷意。

    这一切的发展,与他所知的那段历史轨迹几乎严丝合缝。

    鲍忠的冒进送死,俞涉、潘凤的接连被斩,不过是扯下了关东联军看似强大的锦绣外袍,露出其内里各怀鬼胎、保存实力、色厉内荏的真面目。

    华雄固然勇猛,也不过是董卓麾下前锋一将,真正的恶战与考验,譬如那座雄关,譬如那位“人中吕布”,还在后头。

    他清晰地注意到曹操屡次望向关羽时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焦急与期盼。

    也敏锐地捕捉到刘备那看似古井无波的平静面容下,极力压制却仍从细微处泄露出来的、对于借此千载难逢之机崭露头角的深切渴望。

    他知道,接下来,就该是那柄日后名垂千古的青龙偃月刀,饮血扬名,开启武圣传奇的第一幕了。

    而他自己?他毫无在此时出手的打算。一来,他名义上受袁绍调遣,负有策应、驻守侧后之责。

    未经明确号令便擅自遣大将出战,既与军令不符,也过于扎眼,过早地将己方顶尖战力如典韦、赵云暴露于诸侯眼前,并非明智之举。

    二来,他也存了一份冷眼旁观的考校之心——他想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历史洪流,其惯性究竟有多大。

    那位义薄云天的“美髯公”,是否依然会如同注定升起的星辰,在此刻划破这令人窒息的阴沉天幕。

    “莫非……莫非我堂堂关东义师,汇聚天下英豪,竟无一人能敌那华雄匹夫?竟要任其在关前耀武扬威,挫尽我联军锐气乎?!”

    袁绍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失望与几乎压抑不住的怒火更为明显,他的目光如同实质,重重扫过众人,尤其在按兵不动的凌云和满面焦灼的曹操脸上,刻意停留了更久。

    凌云仿佛没有察觉到那目光中的压力与意味。他缓缓端起案几上那杯早已微凉的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凉意,凑到唇边,又浅浅地抿了一口,随后起身。

    他越过了帐中神色各异的众人,越过了微微晃动的帐帘,平静地走向远方营寨之外。

    这盟军所面临的第一道难关,这需要以勇气与热血去洗刷的耻辱,终究还是要靠“历史”本身那既定的轨迹与人物去跨越。

    而他,北地州牧凌云,此刻只需继续完美地扮演好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旁观者,以及……隐于幕布之后、审时度势的潜在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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