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沉默的僵持持续了差不多十几息的时间。
灰蒙蒙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洒落,照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簟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最初的慌张,到恼怒,再到无奈的苦楚,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
它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仿佛喉咙里堵着一块石头。
清影也没有催促。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簟苇,目光平静如水,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种老神在在的模样,让簟苇心中越发没底。
它知道,清影已经看穿了它,再装下去毫无意义。
簟苇的心中在这十几息内快速权衡着。
它想过翻脸,想过直接动手,甚至想过拼着暴露底牌也要摆脱眼前的局面。
但它很快否定了这些念头。
即使它隐藏了部分实力,即使它有一些清影不知道的杀手锏,但对方作为八大王族之一九色麋鹿的核心弟子,难道表现出来的就是全部的实力?
谁又能确定,清影没有藏着更厉害的杀手锏?
而且,看对方那副没有丝毫慌张的表情,那副笃定的模样,分明是有十足的底气。
如果贸然动手,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反而可能彻底撕破脸,连最后的回旋余地都没有。
与其如此,不如……
簟苇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清影,语气中带着几分认命的意味:“清道友,你何必这么苦苦相逼呢?”
它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甘,一丝苦涩,还有一丝连它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弱。
清影看着它,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确——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露出了破绽。
簟苇又沉默了片刻。
灰蒙蒙的光线照在它脸上,让它的表情显得格外复杂。
它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最终,它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
“清道友,你想知道什么?”它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无奈。
清影见对方终于妥协,心中也是缓缓舒了一口气。
说实话,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如果簟苇真的死不承认,甚至直接向他出手,那即便他能证明对方有问题,对自己也没有任何好处。
毕竟,在这万灵渊中,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而且,如果真的动手,胜负难料,他未必能全身而退。
现在见对方终于肯开口,而且看那样子,确实是打算坦诚相待了,清影心中暗暗庆幸。
他赶紧抓住这个机会,开口问道:“簟道友,看来我的观察是真的——你是真的可以规避那些鬼冥鱼的攻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簟苇,不放过对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你此次进入万灵渊,就是奔着那寒潭之下的宝物而来的吧?
那里的宝物,难道跟洗灵天池没有关系?”
他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指核心,不给对方任何回避的余地。
簟苇既然已经开口,就没打算再隐瞒什么。
它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的模样,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仿佛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此次前来,确实是奔着那寒潭之内的宝物而来的。
具体那宝物是不是跟你们万兽原的至宝洗灵天池有关,我并不清楚。
我只是听从族中吩咐,想尽一切办法,得到那寒潭之内的宝物。”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坦诚:“至于鬼冥鱼,我确实在之前就知道这寒潭中有它们的存在,也有办法规避它们的攻击。
清影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
对方真的是奔着那寒潭之内的宝物而来,但却没有说出那宝物具体是什么。
他当然不会完全相信对方的话——谁知道它是不是故意隐瞒了什么?
不过,对于鬼冥鱼的部分,对方倒是坦诚,没有丝毫遮掩。
他没有继续追问那宝物到底是什么,而是换了一个角度,饶有兴趣地问道:“不知道簟道友用的是什么办法,能够规避鬼冥鱼的攻击?”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随口一问,但眼神却格外锐利。
簟苇见他没有追问宝物的事,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
不是它不想说,而是它确实不知道那宝物是什么。
族中长老只告诉它,那寒潭底部的宝物不仅仅与洗灵天池有关,不仅对异兽有帮助,对人族和灵植修士同样有巨大的作用。
至于具体是什么,却不是它一个四阶的境界能够知道的。
“规避鬼冥鱼的方法,说穿了其实很简单。”
簟苇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但很快又收敛了,因为它知道在清影面前不需要故作高深,
“鬼冥鱼对于修士的灵力波动非常敏感。
它们之所以能精准地攻击进入寒潭的人,靠的就是感知灵力波动。”
它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进入寒潭的第一时间,就激发了一枚火属性的宝物。
那宝物有一个特点——它不需要我们修士的灵力来维持,而是靠自身储存的热量来运转。
用它可以抵御寒潭的寒意,让我在一开始进入寒潭的时候几乎不需要释放任何灵力。”
清影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但没有插话。
簟苇继续道:“而且,我当时时刻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在感觉到那些鬼冥鱼出现的时候,我立刻切断了所有的灵力输出。所以,那些鬼冥鱼在一开始根本发现不了我。”
它说完,看着清影,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清影听完,总算明白了对方为何能够避免鬼冥鱼的追击。
这个办法说起来简单,但真正能做到的人却不多——在那种生死一线的混乱中,还能保持冷静,随时切断灵力输出,这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
但新的问题又出现了。
他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簟道友,还请把没说完的话一次说完吧。
我可不信,你要取到那寒潭下的宝物,仅仅靠一枚火属性的宝物就能到达潭底。
随着你不断深入,寒意会越来越强,你不可能一直不释放自己的灵力。
我不信你有那样逆天的宝物。
而且,你没有我们圣族的精血,到时候你如何取到那宝物?”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不给簟苇任何喘息的机会。
簟苇见清影一点都不给它糊弄的机会,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它原本还想含糊其辞地混过去,现在看来,不把所有的事情问出来,清影是不会罢休的。
它直接说道:“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确实不能仅凭一枚火属性宝物就到达潭底,也确实不可能一直不释放自己的灵力。
但是,清道友有所不知——那些鬼冥鱼虽然凶残异常,对我们来说几乎没有任何抵抗力,但它们却有一个特点。”
它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神秘,同时下意识地环顾了一下四周,仿佛怕被人听去:
“在它们进食之后的一段时间内,会进入短暂的休眠状态。
只要在这段时间内只要不主动攻击它们,或者造成的动静不大,它们是不会主动苏醒攻击别人的。”
清影听到这里,眼睛睁大了许多,内心甚至有一丝激动。
他相信簟苇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因为这种事情太容易被验证了,如果对方撒谎,一旦进入寒潭,真相就会大白。
而且,簟苇既然已经决定摊牌,就不会在这种关键细节上说谎。
但他还是继续追问:“那你没有圣族的精血,仅仅靠那枚宝物和你自身的灵力,是到不了寒潭底部的吧?
你难道还有别的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簟苇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期待。
簟苇听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它手一抹,掌心顿时多了一枚玉瓶。
那玉瓶不大,通体晶莹,里面装着大半瓶深红色的液体,隐隐有灵光流转,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刚才在那寒潭中丢掉性命的,可不止一个王族成员。”
簟苇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冷酷,几分庆幸,“我恰好在那混乱中,收集了不少它们的精血。
而我们一族,刚好有一种秘术,可以短时间激发王族精血中的血脉之力。
足够支撑我进入寒潭底部了。”
清影看着那枚玉瓶,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低调、甚至有些懦弱的灵植修士,竟然在那种生死一线的混乱中,还有心思去收集精血。
那些鬼冥鱼正在疯狂攻击,血水染红了潭水,其他人都在拼命逃命,而它却能冷静地收集精血——这份心机和冷静,远非寻常修士能比。
他开始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相处了一个月的临时伙伴。
从一开始拿出信物与自己族群的合作,到帮自己取得化阶石、进一步取得自己的信任;
再到进入寒潭后刻意隐藏灵力、躲避鬼冥鱼的攻击,再到收集其他王族成员的精血……
每一步都算得精准,每一步都不容有失。
任何一环出现问题,最后都不可能达到他想要的目标。
这个灵植修士,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可怕得多。
清影看着簟苇,沉默了一会。
灰蒙蒙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从震惊到凝重,从凝重到复杂,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感慨。
然后,他发出一声由衷的感慨,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敬佩:“簟道友,我真是眼拙。道友真是好心思,好算计,在下佩服。”
簟苇脸色不变。
它不是听不出对方话中的讽刺,但它毫不在意。
在这修仙界中,谁不是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
它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它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即使我这样的算计,不是还是被道友发现了端倪吗?”
它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清道友,我知道我一开始没有对你完全说实话。但我相信你能理解我的处境。
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距离这秘境关闭的时间越来越近,我们还是返回寒潭,继续取那宝物吧。”
它看着清影,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几分恳求:
“说不定里面不止一件宝物,到时候我们可以平分。
如果只有一件,相信我们也可以商量出一个妥善的解决办法。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清影听完,沉吟了片刻。
他知道,簟苇说的是实话。
时间不多了,如果再在这里耽搁下去,等万灵渊关闭,就什么都没有了。
而且,如果簟苇真的能带他进入寒潭底部,那说不定真的有机会拿到那件宝物。
他抬起头,看着簟苇,语气郑重,一字一顿:“既然我们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希望我们彼此在接下来的时间内,都不要耍花样。
一切等拿到那宝物再说。”
簟苇点了点头,同样郑重:“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了最后的默契。
虽然彼此心中都还有防备,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选择了合作。
然后,他们转身,朝着寒潭的方向快速走去。
两人的步伐很快,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密林中。
而就在他们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在不远处的山坳中,裴炎通过桃都树法阵,将刚才在寒潭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疑惑。
他看到那群人从寒潭中狼狈逃出,看到他们各自沉默、各自离去,看到金焕和金鸢道别,看到那墨蛟族的阴鸷男子离开,看到清影和厉青分开。
他本来也打算等所有人都走了之后,撤去桃都树法阵,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就在那些人离开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两处异常。
第一个,是金焕。
那个金缕猿的弟子在转身离开的瞬间,脚底悄悄打入地面一丝灵气。
那灵气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桃都树法阵的覆盖下,任何灵力波动都无所遁形。
裴炎的神识透过法阵,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丝灵气的去向——它没入泥土之中,静静地潜伏在那里。
第二个,是那墨蛟族的阴鸷男子。
他同样在离开时做了一些手脚,在寒潭边缘的一处岩石缝隙中,留下了一道隐蔽的印记。
那印记同样极淡,与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若不是裴炎一直在监视这片区域,根本不可能发现。
裴炎心中疑惑,却不动声色。
他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要这样做,但他隐约感觉到,事情远没有结束。
金焕和那墨蛟族的弟子,都没有真正离开。
他们只是在暗中潜伏,等待着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清影和簟苇就神色匆匆地返回了寒潭边缘。
裴炎没想到首先返回的竟然是他们两个人,看来情势远比他想象的复杂的多。
裴炎看着他们在寒潭边逡巡了片刻,确认那些离开的修士都已经走远,然后低声交谈了几句,似乎在商量什么。
看那样子,他们准备再次进入寒潭。
裴炎心中一动。
他正想看清影和簟苇要做什么,忽然,一道冷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破了寒潭边缘的死寂。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无比,带着几分讥讽,几分得意,还有一丝压抑已久的杀气:
“我就说嘛,我早就发现你们鬼鬼祟祟。
没想到简单做了一个手脚,还真的发现你们再次返回了这里。”
清影和簟苇的身体同时一僵。
他们猛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远处,一块巨石后面,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灰蒙蒙的光线照在那张阴鸷的面孔上,五官清晰可辨。
那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面容阴沉,一双眼睛呈深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如同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
墨蛟族的弟子。
他竟然发现了簟苇的不同,而且留下了标记,此时就在他们准备再次进入寒潭的时候,再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