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傍晚时分,裴炎再次出现在那处废弃的房屋前。
凤清漪此时已经到了一段时间。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依旧保持着那日在交易会上的伪装——裴炎是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凤清漪是那个面容普通的黄裙女子。
在这万兽城,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片废弃的房屋,很快出了万兽城。
夜幕降临,万兽原的夜空繁星点点。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兽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悠远。
走出城门约莫五六里地,凤清漪停下脚步。
“就这里吧。”她说道。
裴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只见凤清漪从腰间一抹,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巨大的羽毛,长约三尺,通体呈淡金色,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羽毛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仔细看时,还能看到一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天然的符文。
她将羽毛往空中一抛,双手掐诀。
那羽毛迎风便长,瞬息之间化作一丈来长,悬浮在半空中。
羽毛周围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灵光,将整个法器笼罩其中。
“走吧。”凤清漪纵身一跃,轻飘飘地落在羽毛上。
裴炎也不犹豫,紧随其后,跃上法器。
凤清漪再次掐诀,那羽毛微微一颤,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向前飞去。
速度极快,却几乎没有破空之声。
裴炎站在羽毛上,感受着周围的变化,心中暗暗惊讶。
这飞行法器的隐匿效果,远超他的预料。
在法器的笼罩下,他和凤清漪的气息几乎完全被隔绝,连身形都变得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融入夜色之中。
裴炎自然知道这飞行法器绝对不一般,不由心中感慨,估计也只有凤清漪这样出身的人,才能拿出如此珍贵的宝物。
他看向前方盘膝而坐的凤清漪,心中对那凤家的底蕴又多了几分认识。
一路上,两人几乎没有多少交谈。
凤清漪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偶尔睁开眼查看一下方向。
裴炎则盘坐在她身后,同样闭目调息,但神识始终保持着警惕,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飞行了约莫半天时间,变故突生。
凤清漪忽然睁开眼,神色微微一凝。
“有情况。”
她话音未落,手中的法诀已经变换。
那羽毛法器骤然一顿,随即悄无声息地向下落去,在一处山丘的阴影中停了下来。
裴炎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远处的夜空中,一大片黑影正快速移动。
竟然在前方的空中出现了一群飞行异兽,数量约有三四十只,体型有大有小,最大的那只翼展足有数丈。
它们在夜空中盘旋着,似乎在搜寻什么。
凤清漪收敛气息,一动不动。裴炎同样屏息凝神。
那群异兽在远处盘旋了片刻,也没发现任何的踪迹,最后在一无所获之后,终于渐渐远去。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确定它们不会再回来,凤清漪才重新催动法器,继续赶路。
“那是裂风鹫。”她低声解释道,“虽然只有三阶,但数量多了也很麻烦。
尤其是它们那叫声,能传出很远,万一引来更强的存在就糟了。”
裴炎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此后的路程,倒是出奇地顺利。
那羽毛法器不愧是凤清漪拿出的宝物,一路上再没有遇到任何波折。
偶尔有异兽从下方经过,也只是抬头看一眼,便继续赶路,根本没有发现高空中的他们。
就这样飞行了一天多的时间,前方终于出现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那是一片绵延无尽的山峦。
山势起伏,层峦叠嶂,一眼望不到边际。
与万兽原其他地方不同的是,这里的山体大多呈灰褐色,光秃秃的,很少能看到绿色。
即使偶尔有几株植物,也是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岩石缝隙中。
凤清漪操控着法器,缓缓降落在一处山坳中。
裴炎落地后,四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
这里的灵气,实在太稀薄了。
他看向凤清漪,眼中带着几分疑惑。
凤清漪显然看出了他的疑问,微微一笑,解释道:
“裴道友是不是觉得奇怪,这种地方怎么可能会生长血源灵蕈?”
裴炎点了点头。
凤清漪收起法器,环顾四周,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我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后来我才明白,这正是血源灵蕈的独特之处。”
她顿了顿,继续道:
“血源灵蕈与其他玄药不同。
它不会散发出任何气息,对生长环境也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无论灵气浓郁还是稀薄,无论生长环境是肥沃还是贫瘠,都可能有血源灵蕈的存在。”
“所以它往往出现在那些常人想不到的地方——比如这里。”
裴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当初在三色斑鹿的领地,那几株血源灵蕈也是生长在极为隐蔽的角落,若不是灵芪貂的指引,谁也发现不了。
凤清漪说完,从腰间一抹,一只黄色的小鸟从她袖中飞出。
那小鸟只有巴掌大小,通体淡黄,翅膀尖有几缕翠绿的羽毛。
它一出来,便在凤清漪头顶盘旋了两圈,发出清脆的鸣叫。
“这是我豢养的一阶黄翠莺。”凤清漪解释道,“没什么战力,但速度极快,用来探查周围情况最合适不过。”
她说着,朝着那小鸟打了个手势。
黄翠莺会意,振翅高飞,眨眼间便消失在夜空中。
凤清漪闭上眼,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约莫过了一刻钟,她睁开眼,脸上露出轻松的神色。
“方圆百里之内,没有任何异兽的踪迹。
这个地方确实偏僻,而且灵芪稀薄,平时应该没什么异兽会来到此地。”
她看向裴炎,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裴道友,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裴炎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手一挥,一道白光从须弥牍中飞出,落在他的肩头。
灵芪貂一出来,先是习惯性地蹭了蹭裴炎的脖颈,然后才看向四周。
它耸动着粉红色的小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裴炎通过契约,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告诉了它。
灵芪貂听完,点了点头,从他肩头跳下。
它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站在原地,小鼻子不停地耸动,似乎在辨别方向。
片刻后,它开始向前走去,步伐不快,但很坚定。
裴炎在它身后不紧不慢跟着。
凤清漪也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灵芪貂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它开始在一小片区域内来回走动,鼻子不停地嗅着,似乎在寻找什么,却又找不到确切的位置。
裴炎知道,这是附近没有血源灵蕈的迹象。
他也不急,只是静静地跟在后面,任由灵芪貂自己探索。
凤清漪也没有催促,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她注意到,裴炎和灵芪貂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裴炎从不指挥,灵芪貂也不需请示,一个在前探索,一个在后跟随,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显然不是第一次合作了。
她看向裴炎,目光中多了几分好奇。
“裴道友。”她忽然开口。
裴炎转头看向她。
凤清漪斟酌了一下措辞,问道:
“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凤道友请说。”
凤清漪指了指前方正在嗅来嗅去的灵芪貂:
“我以前虽然没见过二阶的灵芪貂,但也听族中长老提起过。
他们描述的二阶灵芪貂,从来没有提到过头顶会有金色茸毛这个特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灵芪貂头顶那撮淡淡的金黄色茸毛上,眼中带着几分探究:
“你这只灵芪貂,难道是中间发生了什么意外不成?”
裴炎心中微微一紧。
他当然知道灵芪貂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
那神秘荷包变异出的完形玄药,不仅让小金发生了变异,让厉青头顶长出了紫色茸毛,也让灵芪貂有了这撮金色茸毛。
但是这个变异涉及到神秘荷包的存在,这是他最大的秘密之一,绝不能告诉任何人。
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
我只是正常培养它,喂它该吃的玄药,让它该进阶的时候进阶。至于为什么会有这撮金色茸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猜测:
“可能是它本身血脉的原因吧。毕竟灵芪貂本就稀少,出现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变异也说不定。”
凤清漪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继续追问。
这个解释虽然有些模糊,但也说得过去。灵芪貂本就神秘,出现一些不为人知的变异,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就算裴炎知道真正的原因,那也是他自己的秘密,不愿意说也正常。
她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我看你和灵芪貂配合得很默契,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搜寻。难道道友以前就寻找过血源灵蕈?”
裴炎看了她一眼,心中快速权衡。
他确实没打算隐瞒这件事。
拥有灵芪貂已经是事实,寻找过血源灵蕈也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承认,他倒还想通过这个事情,借机试探一下凤清漪的态度。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确实寻找过。”
凤清漪眼睛一亮,似乎对此非常感兴趣。
裴炎便简单说起了当初在三色斑鹿领地的经历。
他没有提那些细节,只是大致说道:自己如何被卷入三色斑鹿和鬃豕的冲突;
如何被要求用灵芪貂帮它们寻找血源灵蕈,如何找到了三株,最后对方不但没有兑现承诺,还想彻底控制他,他不得不逃离。
至于九色麋鹿,他一个字都没提。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其中的凶险,凤清漪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凝神期的人族修士,落入异兽族群的掌控中,还帮它们找到了血源灵蕈,最后竟然还能逃出来——
这其中的每一步,都是九死一生。
她看向裴炎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一样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开口,语气郑重:
“裴道友,有几句话我想说清楚。”
凤清漪认真道:
“第一,我对你的灵芪貂没有任何觊觎之心。它已经跟你缔结了灵魂契约,这是它的选择,也是你的缘分。我不会打它的主意。”
“第二,我这次需要血源灵蕈,是为了跟玄影金鹏族群完成一桩交易。
血源灵蕈对异兽意义重大,但对我们人族修士来说,除了用来跟异兽交换东西,并没有太大用处。
多余的灵蕈,我拿着也没用。”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裴炎:
“第三,虽然我们接触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交易都很愉快。
这一点,我想你也能感受到。我不至于为了一株血源灵蕈,就破坏我们之间的这种关系。”
裴炎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一笑。
“凤道友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他说道,“我之所以答应你的邀请,就是相信你。
如果不是这样,当初在那废弃房屋外,我也不会留下来等你。”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说实话,在这万兽原上,能让我信任的人不多。道友算是一个。”
凤清漪听完,脸上露出笑容。
她正要准备说些别的,忽然见裴炎神色微微一变。
下一刻,他已经飞身向前,朝灵芪貂所在的方向奔去。
凤清漪心中一动,连忙跟上。
只见灵芪貂此刻正蹲在一处岩石旁边,小鼻子不停地翕动,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那是极度兴奋时的反应。
裴炎蹲下身,目光落在灵芪貂面前那株“杂草”上。
那株草看起来再普通不过,混在周围的杂草中,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叶片有些枯黄,茎秆细弱,若不是灵芪貂的指引,谁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但裴炎知道,能让灵芪貂如此兴奋的,只有一种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动手。
而是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认没有异常,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法力从他掌心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灵光,将那株“杂草”连根部的土壤一起包裹起来。
然后他开始挖掘。
动作很慢,很轻,生怕伤到
一寸,两寸,三寸……
终于,那株“杂草”的根茎被他完整地挖了出来。
那是一株约莫尺许长的根茎,通体洁白如玉,形状如同一个小小的人参。
根茎上生着几缕细小的须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最神奇的是,在根茎被挖出土的瞬间,原本毫无气息的它,骤然绽放出淡淡的五色光华。
那光华流转不定,将周围数尺范围都染上一层梦幻般的色彩。
凤清漪站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
人参根形,不染污秽,五彩光华。
这是血源灵蕈。
真正的,成熟的血源灵蕈。
她看着那株静静躺在裴炎掌心的灵蕈,一时竟有些恍惚。
虽然早就知道此行目的,虽然早就听说过血源灵蕈的种种传说,但真正亲眼见到,那种感觉还是不一样。
尤其是,这株灵蕈,是在她的见证下被发现的。
裴炎站起身,看向凤清漪,微微一笑。
然后他伸出手,将手中的血源灵蕈递了过去。
“凤道友,这是你的。”
凤清漪愣住了。
她看着裴炎,又看看他手中的灵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就这么……给了自己?
他们才刚到这地方不到半个时辰,灵芪貂就找到了血源灵蕈。找到之后,裴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递给了自己。
就像当初在交易会上,他拿出完形玄药时那样干脆。
就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那株血源灵蕈。
掌心传来的触感温润而真实。
她抬起头,看向裴炎,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这一刻,她对眼前这个人,又多了一层认识。
不拖沓,不犹豫,言出必行。
这样的人,值得深交。
她低下头,仔细端详着手中的血源灵蕈。
那五色光华在她掌心流转,映得她脸上也染上了淡淡的彩色。
她看了很久,仿佛要将这株灵蕈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
约莫过了十几息,她才抬起头,郑重道:
“多谢裴道友。”
裴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凤道友客气了。这本就是我们说好的交易。你帮我争取比试名额,我帮你寻找血源灵蕈。各取所需,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又道:
“道友还是先把灵蕈收起来吧,用玉盒装好,免得药性流失。”
凤清漪点了点头,从须弥牍中取出一个玉盒,小心翼翼地将血源灵蕈放了进去,然后贴身收好。
她看向裴炎,脸上的笑容比之前真诚了许多:
“裴道友果然爽快。跟你这样的人打交道,最省心。”
裴炎笑了笑,没有接话。
灵芪貂蹲在他肩头,小眼睛里带着几分得意。
裴炎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算是奖励。
凤清漪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片刻后,她开口道:
“裴道友,我觉得这片区域这么大,应该不止这一株血源灵蕈。既然我们已经来了,不如再多找找?”
她顿了顿,又道:
“如果道友能找到更多的,我愿意用同等价值的宝物跟你交换。
不管是丹药、法器,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我有的,你尽管开口。”
裴炎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他对着灵芪貂吩咐了几句,小家伙点点头,继续开始搜寻。
然而接下来的搜寻,却没有一开始那么顺利了。
灵芪貂带着他们在山峦间穿梭,时而爬上陡峭的山坡,时而钻进幽深的沟壑,时而沿着干涸的河床前行。
一天,两天,几乎把这片区域翻了个遍。
血源灵蕈的气息出现过几次,但每一次都只是若有若无的残留,并没有真正的灵蕈。
直到第二天傍晚,灵芪貂才终于有了新的发现。
那是一处隐蔽的山崖下方,在一堆乱石的缝隙中,又挖出了一株血源灵蕈。
同样的洁白如玉,同样的五色光华。
她知道,能找到第二株已经是运气。而且这第二株,确实该归裴炎所有。
她刚才说的“用宝物交换”的话,此刻却不好意思再提了。
毕竟,能有两株血源灵蕈,已经远超预期。
他们在这片区域又待了一天,将剩下的地方也搜寻了一遍,再也没有新的发现。
第三天傍晚,两人终于决定离开。
凤清漪再次放出那羽毛法器,两人跃上,朝着万兽城的方向飞去。
夜风中,裴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山峦,眼神闪过一丝异色。